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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掌门 “师姐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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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不愧是名马,姜璟勒住缰绳时不由感慨。
眼前的山高耸入云,山峰连绵成片,七座小峰众星拱月般分布四周,中间最高的那个想来应当就是主峰了。
即使现在夜色垂暮,在那道传说中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台阶的天梯之上,依然能看到人影。
姜璟停在台阶前时犯了难,她牵着阿白,一人一马大眼瞪小眼。
“阿白啊,”她叹气道,“我上去了你可怎么办?”
阿白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抬起蹄子放在第一阶上。
旁边有人不屑地嗤笑一声,“带着匹马,还想上瑶台宫?”
姜璟笑意盈盈,也不气恼,“等上了这天梯,再来嘲讽我也不迟。”
出声嘲讽的女子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她戴着面纱,堪堪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在晦明的光影里,泛着冷意。
姜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舒服,她默默转回身,同阿白一起,一步步开始向上走。
戴面纱的女子若有所思盯着她的背影,“是她吗?”
四周寂静无声,冷风吹开她的面纱,露出瘦削的侧脸,和唇角似有似无的笑意。
就在姜璟踏出第一步的同时,顶峰之上,正在闭目养神的掌门忽而轻轻睁开眼睛。
“师父,云遥和凤无忧回来了。”
他微微颔首,“让他们无事不必来找我了。”
白鹿山主峰常年飘雪,冷冽的风里,他折下一枝落满了雪的梅花,手腕微颤,那点积雪便轻飘飘地飞散在空中,转瞬被风卷走。
曲闻笛垂着手站在师父身后,回廊里偶有几点雪飘进来,晃晃悠悠落在栏杆,化成水垂落在地。
“许久不听你弹琴了。”
她先是愣了片刻,抿着唇对上师父的视线。
如同撞进一潭幽深的泉水,带着透骨的寒意,将人浸透。
曲闻笛双手虚抱,怀中幻化出古琴模糊的影子,而后那道虚幻的影子逐渐凝实落在手中。
她轻轻拨了两下琴弦。
起初她动作还有些生涩,渐渐找到感觉后,指法愈发流利,十指翻飞仿若翩跹蝴蝶。如若实质的琴声,在天地纯白间铮然作响。
曲罢,古琴在手中化作光影消散,她起身,垂着手安静站在师父身后。
雪似乎小了几分。曲闻笛有些出神地想。
自她拜入瑶台宫也已有百余年,她还是时常搞不懂师父到底在想什么。譬如,明明他的琴技已经登峰造极,却偏偏从未有人见过他抚琴的模样,甚至连以琴音辅助的仙术,也始终避而不用。
“明日若无事,你便去把结界关上吧。”
曲闻笛蹙着眉,几乎要脱口而出去问为什么,但很快又被压了回去。
师父总归是有他的理由的。她这般想着,悄悄把小院的门合上,退了出去。
“师姐师姐!”
曲闻笛听到这声音就开始头疼,面上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冷着声问:“凤无忧,你这趟出去又闯什么祸了?”
“天地可鉴日月良心!”凤无忧拍着胸脯保证,“我真的就是想来看看师父!”
“当真?”曲闻笛一挑眉,怀疑地看着他。
凤无忧干咳两声,故作镇定点点头。
“师父说了不见人,你回去吧。”曲闻笛说着转身便要离开。
“师父怎么又不见人了?”凤无忧不死心追问,“谁这么不长眼触了师父的霉头?”
见曲闻笛不回答,他还在喋喋不休,“我就说师父这两天心情不好吧,你看看,师父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把自己关起来。我有充分理由怀疑——”
曲闻笛忍无可忍,冷喝一声“闭嘴!”
只见光芒一闪,剑气裹挟飞雪而至,寒芒堪堪停在凤无忧的颈侧,只差分毫就要挨到皮肤上。
凤无忧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也不躲闪,“师姐莫不是喜欢师父?听不得我说师父的前情人?”
“……”
曲闻笛觉得自己就不该放任凤无忧说下去,倒转长剑,眨眼间的功夫,长剑在光芒中缩短化成一根玉箫,带着几分凌厉直指胸前几处要穴。
这一下去势突然,凤无忧凭着自己挨揍多年的经验,下意识躲了过去,“你还真下狠手啊!”
剑光和玉箫相撞,曲闻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架住自己玉箫的长剑,略略使力,轻而易举震碎了长剑。
瑶台宫心法以修心为主,境界高者可化气为万物。不像倾岳派以剑法为主,或剑或刀,或琴或箫,凡是这世上有的,都能被瑶台宫弟子拿来当作防身之器。
凤无忧向来善用剑,然而这下被震碎了,也临危不乱,脚下步伐轻灵,看上去躲的狼狈,实际上每一步都有规律可循,只是嘴仍然不停。
“师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哎!打人不打脸的好吧!”
“曲闻笛你是不是偏心云遥!同样都是师弟你怎么就不打他!”
曲闻笛冷酷无情,“云遥从不惹事。”
白鹿山主峰顶端常年无人,倒是给了两人足够大的空间,一躲一追,身形在如雾的大雪里影影绰绰。
云遥过来找人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他习以为常摇头失笑,喊道:“师姐!”
曲闻笛回身,看到雪地里一点黑,便知道是云遥来了。他站在台阶上,那件玄色鹤氅在风雪里显眼得很。
她速度陡然加快,侧身截住了凤无忧,用玉箫很轻地点了下他的头,“下次还敢不敢贫了?”
“师姐我错了,下次……不敢了!”玉箫仿佛带着透骨的凉意,从头顶迅速向下直灌入七经八脉,凤无忧狠狠打了个哆嗦,把“下次还敢”憋回肚子里。
“你说你非去招惹师姐干什么?”云遥有些无奈,“就不能消停两天?”
凤无忧还没出声,曲闻笛倒是难得开口,“凤无忧,我听说你上月初五可是去了坠月阁?”
完了,这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凤无忧心里咯噔一下,站在云遥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口。
云遥面色不改,眼神示意凤无忧噤声,“那日无忧与我一同下山,并不曾去过烟花之地。”
“是吗?”曲闻笛语气淡然,辨不出喜怒,“凤无忧,你自己来说。”
她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看起来着实让人发怵,饶是向来沉稳的云遥心里也有些没底,他侧身悄悄看了眼凤无忧,觉得以后者撒谎的功力,应当能应付得来。
然而出乎意料,凤无忧认命般垂下头,“上月初五是我去了趟坠月阁,但是我只跟落玉姑娘聊了一晚上,真的什么也没干!”
他认错认得干脆,曲闻笛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下不为例。”半晌,她也只是挤出了干瘪瘪的四个字来。
云遥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待曲闻笛走了,一回身,就见凤无忧嘴角上扬,带了几分狡黠和自傲,颇有些得意看着他。
“看到没有!我就说!师姐向来只动手不动嘴,我一认错,她准没话说!”
云遥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下次我可不帮你圆谎了。”
“啧,云遥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向山下走。
白鹿山主峰之上,除了掌门所在的凤清居,下面便是诸弟子平日修炼上课的地方,以及曲闻笛几个亲传弟子的住处。
修仙讲究一个静心,尽管瑶台宫门徒众多,不论早晚都清净得很。凤无忧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半路上就没了人影。
穿过梅苑,便是平日里各长老讲授心法的地方——静心殿,云遥离门口还有些距离,就听到离珠长老慷慨激昂的声音。
“视而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大约是因为晚课,坐在下面的众弟子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站在门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忽而后腰一阵钝痛,听得身后传来哎哟一声。
“嘶——疼疼疼!”小姑娘揉着额头,在满眼泪光里看清了人,“云师叔!”
“嘘。”云遥侧身让开门,“快进去吧。”
“不是不是!”她压低了声音,“刚曲师叔吩咐下去关结界,然后有个——”
她一时有些卡壳,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个很漂亮的人过了天梯,说要拜师,可是曲师叔说了谁来都不许进,现在闹起来了!”
云遥淡淡嗯了一声,“我先去看看,别慌。”
说罢,他右手捏诀,心念电转间,人已在原地消失不见。
“云师叔好厉害啊……”小姑娘喃喃道。
她也算年轻一辈里资质拔尖,加上修炼勤奋,对孤云飞雁这门瑶台宫独有的步法也算略有小成,但距离云遥这般眨眼千里如瞬移的境界,自问再过百年也难以企及。
她长叹一口气,整了整衣服,趁离珠长老不注意,溜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瑶台宫的天梯,远看似乎是直达山顶的,实际上,真正走过天梯的人就会知道,踏过这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台阶,才算是真正来到了白鹿山的脚下。
这天梯也算得上是结界的一部分,是一种特殊的幻境。其秘法早在千百年前几天已经失传,而瑶台宫传下来的也只有控制这处结界的方法,若是想另构一个幻境,哪怕是现如今的掌门都无从下手。
刚刚姜璟在山脚下碰到的那戴着面纱的女子,此刻站在瑶台宫门前,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满是讥诮之意,怀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小狐狸,通体雪白,眯着眼睡得很熟。
“师叔说了,掌门有令,任何人不可入内!”
说话的是今日轮值的沈朗,他手里哆哆嗦嗦攥着剑,不时朝身后看去。
“堂堂瑶台宫,不过是言而无信的小人罢了。”她的声音有几分嘶哑,不像女子那般柔和悦耳,倒像个男人似的。
“那依姑娘所言,瑶台宫今日若是不允姑娘入内,小人之名岂不是要落得天下人笑话?”
“云师叔!”沈朗顿时大喜过望。
云遥看清人时轻轻皱了下眉,他隐约觉察到了什么,当下让沈朗站到自己身后,温言道:“在下代沈朗向姑娘道歉,但姑娘今日来的确实不凑巧,以姑娘的资质,想必区区幻境也不是难事,不妨两日后结界重开再来。”
他其实心下也没底。按理说,结界一旦关闭,所有天梯上的人都会被自动送回山下,并由山下负责接应的弟子解释清楚,安全送出白鹿山。没道理还会有人能出现在这里。
除非——
“咦?云遥?”
骤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云遥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姜璟气喘吁吁,整个人都倚在马背上,几乎快要脱力跪下。阿白倒是悠哉,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那女子也注意到这边,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挠了挠怀中狐狸的下巴。
姜璟喘过气来,环顾四周,发觉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你们都看着我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