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小镇之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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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在集齐慈母，线，与衣的情况下，到底还缺了什么呢？
是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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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寺夫人是位十分温柔的女性，在明白了他人的来意后，她很快取来了要借出去的物品。
“真是奇怪啊。明明昨天好像还有很多的，但是今天就只有这么一根针了。难道是我记错了吗？”小野寺夫人嘟囔着，将一枚针线盒递来，“阿澈是要学习缝衣服吗？”
“嗯。因为父亲实在劳累，便想帮上一点忙。如果只有一根了，借给我没问题吗？”
“没事的哦。还是阿澈这边比较需要嘛。”
我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针线盒，隐秘地勾起了唇角。
“帮了大忙呢，小野寺夫人。”
当天下午，我以不习惯熬夜有些头晕的理由要求逃避夜巡的工作。父亲很复杂地看来了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他大概是看出来我在撒谎了。
父亲去巡逻了。他的任务很重啊，整个镇子都是巡逻范筹呢。
我也很艰难啊，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碰着针线盒跑上了山，那条曾经堆满厚重白雪的山路十分好走。准确来说，只要没有白雪，我就可以走得很快很稳。
在山顶，在那五座坟墓前，在父亲重新修补好的房门前，我将针线盒放在地上，等待太阳的消逝。
灶门一家是被这只鬼杀死的吗？不知道呢。但没有人规定我不能迁怒吧？父亲会说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吧？明明第一次接触鬼这种生物，不知道其弱点，不知其能力，却要把他当做自己的猎物。
但是没关系。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今日我和它之间总得留下一个。要么它成为祭品，要么我这种废人成为食物。
你伤害的，是那么多年来我唯一拥有的朋友啊。
我是一个恐惧孤独的人，却执拗地不肯降低对友人的要求，也许这样真是自作自受的愚蠢行为，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克服自己的那一关。也许朋友无法将我拉出寂寞的泥潭，但好歹我透过他看见了耀眼的白昼。
如果连白昼都无法拥有，那么还谈什么未来呢？
我郑重地将刀一寸寸缓慢抽出，刀柄有点冷，风也有点冷。我对着那针线盒摆好了架势。太阳一点点往下沉去，光芒被分割成为无数碎片，然后将物品染成鲜血般的红。我僵在原地，紧盯着盒子放空身心。有草叶摇曳的声响，风拂过时的声响，还有那一串熟悉之至的脚步声。
“不夜巡，就是为了来这里？”父亲威严的声音响起，我惊讶地将视线移开一瞬。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括噪的杂音，嗡嗡响彻耳畔，我对自己焦急呼喊，父亲不可能在这里，身体却自顾自的因为一贯的习惯而放松了一刹。
我如纸般倒飞出去，狠狠砸断了一棵树。
是幻觉啊。
很疼，疼到无法分辨受伤的部位。是背部吗？是手臂吗？是腿部吗？不知道。无法分辨。我睁开眼是一片模糊的世界，半晌才成功聚焦。那小巧的盒子已经打开了，发出尖利的孩子般的哭喊声。有血肉慢慢从里面生长出来，扭曲着膨胀着，变成了独眼的怪物。
真是恶心啊。
“妈妈，妈妈，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从母亲身边带走呢？！母亲大人！母亲大人！她肯定很着急啊！啊、啊啊，我要杀死你，我要杀死你啊啊啊啊——”
你不在，她绝对会很高兴。
我如躲避父亲的攻击般向旁边一滚，无数根锋利的银针从断掉的大树上突刺出来，在月色下闪着冷光——我才注意到太阳已经彻底消失了。
自大的代价，就是对上了可怕的敌人。
鬼在原地消失了。在下一秒我却感到了刺骨的痛从身后传遍全身，狠狠砸在了地上。
……好快。
呼吸被迫停在了喉间，还没来得及呼气，半撑起身体，我再次被一脚踹飞，倒在了地上。有血腥粘腻在嘴里，我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远，心跳声却越来越快。还听见恶鬼地仓皇大笑，尖刺难听，像是指甲在玻璃上扣刮，像是鼓风机在难听地响动。
没有起来的力气，没有起来的欲望，干脆死在这里也不错。天空很美，这山也足够美，以后可以在这里看很美的月亮。
但是鬼怪很聒噪，耳边的嗡鸣也很聒噪。很讨厌，很烦躁，像是在质问我。
你真的是个废物吗？你真的是个废人吗？你连祭品都打不过吗？你只能依靠父亲的武技吗？
那种丑陋的怪物还在嘶吼，狂笑着。它兴冲冲地向我这边慢慢走来，大概是为了让我体会到等死的无力。
“妈妈！妈妈！妈妈不要怕！等我解决掉这个分开你我的家伙，我就去找你！把你吃进肚子里，把你带在身边，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再也不要分开了！”
它揪住我的长发，把我提在半空，头撕裂般的疼痛，身体发出了求救的哀嚎。要被这家伙杀死吗？要作为一个废人而死去吗？但是真的要反抗吗？真的能反抗吗？这不是身为废人的我所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吗？
“来吧，可怜的、可笑的小虫子。让我吃了你，然后、然后去吃你的母亲吧！”
刀被握紧了。
“给老子爬。”我说。而手上所握的那厚重的刀，带着身体向它狠狠斩去！
时间好像在那一瞬间放慢了无数倍。刀锋在空气中划过的波纹，鬼怪慢慢染上惊诧的独眼，还是摇曳的光影，那么清晰那么滑稽，甚至看得见鬼怪那好像无数不同皮肤缝合而成的脸露出了一个恐怖的笑，讽刺极了。
“血鬼术，替针”
“轰轰轰轰——”
没有打中，刀光斩下后，倒下的只有苍劲的古树。我睁大眼，身体下意识地跳跃，抓住树枝跳上了另一颗树木。再在那棵迅速被鬼怪撞毁的树倒塌前跃过鬼怪落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吐了口血。
本该打中的啊。为什么，为什么它能在一瞬变成针？
对啊。初见时，它就是一根针的模样啊！
我用刀支撑身体，见它挑逗猎物般回过头来，竟有点恍惚。精神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思索对策，一半在冷眼旁观，像是两个我一样。一个我事不关己似地想我就要死了；另一个我却说加油啊动动脑子风间澈你还有什么办法没有使用吗？
可当他们两个争得最凶的时候又出现了另外一个我，笑嘻嘻地说你们为什么那么紧张啊，我不是很早就不想活了吗？死在这里也不错你看这风景多美好啊。于是三个我笑嘻嘻地手拉着手站在一起，像是好朋友一起玩似的。
可我哪里来的朋友呢？
大概在地府有一个好朋友吧，虽然他没有承认过，我也没有承认。事到如今我也不自欺欺人了，可靠的长男一定是会留下来保护家人的那一个，大概他的坟头就在我身后，正担忧地看着我变成这样凄惨的样子吧。
那走路慢吞吞的鬼怪终于来了，狞笑着，发出小孩子尖细的声音，焦黑却血管凸出的强壮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耍沙袋一样地拉着我往地下砸，一下、两下……骨头大概裂开了。过往的生活如画卷似的在眼前徐徐展开，很无趣，很无聊，就是吃饭、睡觉、学习、接受父亲的教导，仅此而已。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它大概是玩累了吧，丢沙包一样地抛开了我。面上有什么温热液体蔓延，其他部位却像冬日时卧病在床时一样冷，还带着诡异的一圈圈泛开的麻痹。至于疼痛已经无法感受了，这样挺好，我比较怕疼，唯独不希望会被疼死。
它走来，大地也在颤动。
你便甘愿赴死吗？我问我。前些日子成衣店的女老板才给你送了一套适合春日穿的和服呢。到春日再死？
你便甘愿赴死吗？我问我。书上芭蕉的绯句写的实在美丽。等看完了再死？
你便甘愿赴死吗？
鬼怪带着恶臭的手扼住了我的脖颈。
“那么我在下一个春天，一定会来找你的哟？”
我睁开了眼睛。
“什么、什么东西！”它尖叫起来，“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啊啊啊！！”
金色的火焰被点燃了，在夜风里摇曳着起舞。很温暖，很温柔，从我的皮肤上升腾起来，蔓延开来。它覆在我身上，烧断了鬼的手臂，有什么将我捧在半空，我似乎变作了光。火焰燃烧着，膨胀着，化作了盛大的焰火，点燃了世界，逆转了日夜。在这黑夜之中，我就是世界的太阳。
繁星已抵达指定的位置，旧日支配者即将重现人间。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太阳，为什么！你会……”
它化作了灰烬，被风儿吹散了。
我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地面。身体完好无缺，没有火焰也没有怪物，只是右肩膀后侧不知为何隐隐发烫。我伸手捂住右肩，抬头环顾四周，若非树林里一片战斗后的狼藉，我怕是以为我已经疯了。
有那么一点的茫然也有那么一点的不知所措，像是冬天时我突然能够把镇子东边的屠夫按在地上暴揍，又像是夏天是我突然因为寒冷而感冒了，总之充满了不现实的意味。
而我很快便没空想那么多无关紧要之事了。
凌厉的刀光破空而来，我下意识地后撤却被预判到了动作，刀面将我重重拍到在地，在下一刻眉心便触到了一抹寒意。
拿刀的手很稳，斩出的刀光很熟悉。我缓缓抬头，刀尖便划破了皮肤，有血液渗出，代替眼泪流了满脸。
我终于能够确定了。父亲是想要杀我的。
“风间澈。”他的声音和他的刀一样稳，但却吝惜于给我一个眼神“对于接下来的事，你知道了吗？”
我眨眨眼，睁开眼去看他。这让我惊讶极了。他身边站着两个人影，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但就在看见的一瞬间，我却在心底信誓旦旦地为他们打上了“杀机”与“爱意”的标签。杀意的人影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清晰，几乎化作了另一个父亲，爱意的影子却开始模糊，溃散地不成人样。几乎在瞬间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我大概还是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是的。我明白了。”我轻声问，“您要杀死我了吗？”
他的手在一瞬间及其细微的一抖，终于低下头来仔细地看着我。我也抬头看他的眼睛，看见他眼里那个陌生的我。
仿佛有如融化的黄金一般的液体在流动的眼睛，那么威严，令人心生敬畏。几乎是在看见的第一眼起，便只会有这么一个念头了——
这是神灵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小镇之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