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镇往事》素面朝天

9、第9章 选择南下

　　“妞妞，妞妞！狗儿哥回来了！”狗儿在一旁唤妞妞的名字，用手轻轻摇着半躺在炕头上的姑娘。他穿着一身绿色的迷彩，挺拔得像一棵白杨，脸更黑了，头发也短了，身上一股军人的气息，看着既严肃又成熟。
　　妞妞仿佛从梦里醒来般，“狗儿哥，你回来了？”她眼里泛着泪，挣扎着想要起来。
　　狗儿扶起她，用手指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眼泪。
　　“狗儿哥，狗儿哥！呜呜呜……”妞妞似乎有万千话语想要对他说。
　　狗儿扶着她靠在自己肩上，安抚她，“我知道，你喝点水，慢慢说。”
　　妞妞乖乖凑过去，喝下碗里的水。水甜丝丝的，像她八岁那年喝到的一样甜。妞妞爹颤抖的手接过狗儿的手，老泪纵横。
　　狗儿看着又睡过去的妞妞，给她拉了拉被角，看着她虚弱的样子，他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他杀过人，那些蛮匪的血溅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眼睛眨也不眨。他听到妞妞坐在纺织厂门口抱着易然不肯撒手时，他坐不住了。
　　“叔，你把那信封给我。”狗儿咬着牙，哪怕不当兵了，哪怕豁出这条命去，他也要为妞妞出这口气。易然这王八，他辜负了妞妞，他根本不配妞妞为他掉眼泪，他不配！
　　“这个事情，我已经想办法了，你不要冲动。”妞妞爹坐在厅里，卷着旱烟，叹口气。他知道狗儿，但是不能让一个小子毁了妞妞，又毁掉狗儿的前程。
　　“我咽不下这口气，哪怕脱了这身军装，我也要替妞妞出了这口恶气！”狗儿又急又气，眼睛发酸。
　　“狗儿，听叔的。他以为他能长久吗？叔也在找人帮忙，他这纺织厂的临时工干不久。”妞妞爹说着，吐出一口烟，“狗儿，你再等等。叔够不上力，自然会找你开口。”

　　上海市虹南区的组织部田部长收到了阔别十年的老战友的来信。他在战场上过命的兄弟张口求他帮忙。有个小子下乡霍霍了姑娘，还一走了之，回上海当了工人，这个青年思想不端正，请求组织详细调查他的背景和政审资料，他不配加入无产工人阶级。说起来，这事和田部长挨不上边，但是，这姑娘是战友的独苗苗，以前在战壕里撑不下去了，他兄弟就给他讲他家女娃娃。女娃娃生下来就比别的娃娃漂亮，才十几天就会认人了；才两个月，就学会翻身，一不留神，差点栽下炕头去，可把一家人吓得不轻；女娃娃满一周岁就会走路了，不过她懒，随了她爹，不愿意走道，就爱骑着她爹上村里晃游。他那时候还没成家就跑出来当兵，家里早就没人了。他兄弟的娃娃就是他的娃娃，两人一起想着那个娃娃熬过了战争，迎来了胜利。那些苦难的日子，女娃娃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他比他兄弟幸运，全乎着迎来全国解放，但是他兄弟却在战场上留下了一只胳膊。他安排了工作，进了机关，他兄弟却挂念着家里的妻儿老小，退伍回了家。想起往事，他眼睛酸涩。这么个小子，敢欺负他干闺女，别以为他干闺女好欺负。

　　狗儿和妞妞爹说了，他要娶妞妞。妞妞不同意，妞妞爹满是惊愕。夜里，昏暗的灯光下，妞妞坐着纳鞋底，她笑着说，“狗儿哥，再过两天，这鞋就成了，两双鞋你换着穿。”
　　狗儿两年的历练成熟了很多，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毛头小子。两年里，他一直都记挂着她，无时无刻。狗儿不死心，问“妞妞，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一直，我一直”。
　　妞妞打断他的话，“别说了，狗儿哥，你后天要走了，快收拾收拾东西。”
　　狗儿还要再说，妞妞爹吸了最后一口烟卷，进到屋里来。狗儿不再说什么，他出了厅，向屋外走去。他在屋外坐了很久，他舍不得，他还是想要照顾这个女人。他七岁那年看到她第一眼，就喜欢的不得了，现在，更是喜欢的不行。他要照顾她一辈子。

　　狗儿在家准备着结婚申请，他想照顾妞妞，一辈子照顾她。妞妞不愿意，她说她离婚了，配不上他。狗儿抱住她，将她的头揽到自己怀里，告诉她没关系，他可以一辈子像各哥哥一样照顾她。

　　妞妞倚着墙流泪到天明。她洗把脸，看着她爹早上起来了，开了门，对她爹说，“爹，我想去外面看看。”
　　妞妞爹参军那年是偷偷走的，夜里，他抱着怀里的妞妞亲了又亲。女娃娃又白又胖，她生下来他就当成了大马。大马要走了，她舍不得得嘟嘟嘴，嘴里含糊不清的咕囔。他那时候一心想要做些什么，干出一番事业，撑起这个家，所以，他和他的同志们夜里悄悄的离开了这里。而今天，当妞妞背起行囊，他难过的说不出话来。他已经体会过离别的滋味，又来一次，他受不了。可是，转念一想，她愿意跟狗儿走，那就走吧，留在这里，她一点都不快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花儿一样的妞妞就那么枯萎了。
　　妞妞和狗儿上了火车。狗儿说了，带妞妞离开梅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