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异闻录》想不按时

19、十八 围城

　　刚入学两天，千便受够了国子监的无聊，或者说没有紫的地方，无论哪里都是同样的乏味，真不知道自己以前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若说稷学之时，姑娘们喧嚣吵闹还算嘈杂，这国学之中，就只剩下充满算计的阴损凉薄了。大概关系着仕途未来，各大学子结党营私起来可谓不遗余力，现今的国子监，粗略算来大致可分为三方势力。

　　大皇子与三皇子为首的准太子派就不用说了，大皇子楚风刚出生便被立为太子，只因朱后产后一直身体抱恙，不便礼庆，册封大典才一直拖着。但明眼人不难看出，以其聪明才智，又生的如此风雅俊美，太子之位可谓早是他囊中之物。正因如此，国子殿中众人对他也是众星捧月式捧着，毕竟未来的国君，谁又敢得罪他的？

　　旁人不敢得罪他，自然只有他得罪旁人的了。以其宽仁博爱的性格，本该对谁都一样的温柔包容，可唯独对他的胞弟，二皇子楚雨，大皇子却充满了嫉恨。这一点很多人都感到不解，楚风与楚雨，两人虽是双胞胎，模样性情却大不一样——大皇子性情开朗又待人有礼，骑射琴弈更是样样精通；而二皇子从小体弱多病，不仅性格怕生怯懦，学什么还都慢别人半拍。常人眼中，应当是二皇子嫉妒大皇子才对。但怎奈同为己出，朱后对他们本该一视同仁，可是二皇子体弱多病又难以独立，所以难免对自己二儿子关爱得多些，看在大皇子眼里就有些不满了——为什么？明明自己更懂事听话，功课学业什么的也完成的更好，母亲却只挂念着弟弟，从不关心自己。愤懑渐渐积累下来，渐渐看自己胞弟也越来越不顺眼了。

　　于是第二派势力形成，以二皇子为首的，所有不被大皇子派待见的人渐渐聚集到了一起。由于三皇子楚雷性情急躁，与之相处实属不易，所以二皇子这边的还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多数都是与三皇子产生间隙，被踢出大皇子派不得不转投二皇子的，但聊胜于无。虽然二皇子本人并无拉帮结派的想法，四皇子楚云却不这么想。作为白帝四子中唯一一个非朱后嫡出的皇子，自己那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他看得比谁都透彻——世人都道大皇子仁厚，那虽然不是装的，但却是附有条件的。准太子楚风，你若与他无利益可争，自然会觉得他无比贤明，但一若有争，立马便会看到其背后的狠毒。那是天生的王者，连四皇子自己都觉得，没人比楚风更适合做皇帝，但作为兄弟，就细思恐极了。所以拒绝了大皇子的邀请，不惜成为对方的眼中钉，他也要站在二皇子这边。

　　从姐夫那边听来的故事大致如此，无聊的故事，连解闷的作用都算不上，听得千差点犯困睡了过去。大致情形她是了解了，就连里面的不自然之处都猜得七七八八，结论就只有一个，果然三年实在太长了——如果只为废储，以长史公的手段，断不需要她潜伏那么久的。三年，差不多国子监平均结业时间，这么一想紫儿他爹意欲何为便昭然若揭。

　　第三方势力，便是她自己本尊了。国生入学，除了皇亲国戚与豪门世子，还有一批便是由地方高贤引荐的得意门生了，即世人所谓的神童。想当年紫公本就有机会受荐，只是南阳老太守惜才想收为己用，于是便以“紫氏世为贱籍”给回绝了，此事也成了紫公父母心病，不过终究还是入朝当了官，结局还是好的。好的，却非最佳的捷径，于读书人而言，入朝为官，最快的方法还是国子监结业，国家分配功名，远比自己求要轻松多了。

　　轻松，却充满了陷阱，千儿自己现在就心领神会。正是因为必有功名，所以就算自己无意党争，难免也会被旁人看做猎物，如此浑世想洁身自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读书人天生便带有傲气，更别提他们这群天之骄子，所以虽然表面上也在趋炎附势，心里定是十分不满的，如此也就构成了千第三势力的基础。

　　“看来长史公还是小瞧我，竟然觉得我还需要什么幕僚。”

　　千在心里如是讥笑到，在座位上背着头后翘着思考了起来。

　　“不对，他的话定还有别的考虑，从要收我为契女开始，一切的行事未免太急了，以颜世卿必反为前提也早了十年不止，何须我现在就入读太学...”

　　唯一的解释，这里有什么人，已经等不了我了。

　　而那个人同样，也是紫公计划里的一环。

　　倾覆皇室，本质不过为了形成权力中空，在他最早没有我的原计划里，恐怕早暗地安插好了别的棋子，以供他完成女相遗命的美梦。看样子与那人会面，才是自己进来的重点吧。

　　至于三年，不止那一个，往后三年里，还有更多人会被安排进来，他是这意思吗？

　　哼，总算有意思起来了。看似水波不兴的大周，暗地里竟涌动着那么多阴影，紫公也真是大手笔啊，拉我上了这么一条贼船，怪不得女儿嫁的如此爽快。

　　不过决定权在我这边，什么时候行动便是自己的事了。想通了一切后，千翘回了椅子，发出了响声引得全学堂注目，她这才意识到，现在还正在上课中。

　　嘛，多点曝光度也是好事，反正自己也是进来搞事的，于是下课不多久，三皇子楚雷便出现在了她身边。

　　哪边的找茬都是差不多的台词，直接三皇子带着一群小弟，扯着他的大嗓门拍桌道：“喂，臭婆娘，我看你刚才有点嚣张啊？”

　　来势汹汹，看来忍很久了啊，周边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散开，而自己那没出息的姐夫更是跑最快的一个，看来这里的人没少被他欺负的。

　　不过千倒没啥恐惧的，比霸凌，眼前这个才满十岁的胖小伙还嫩了十几年。

　　只见她故作兴奋，眼睛闪成了星状：“哇，你们这是要打女人了吗？”

　　简单一句话，呛得三皇子瞬间哑口无言，举起来的手不知该如何放下，只好赶忙藏进身后。

　　“呿，窝囊废。”

　　千一脸失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众人甩在身后，只留下围观群众在尴尬中狂乱——什么情况？她还真想别人打她的？

　　走过前排时，大皇子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我三弟鲁莽了点，希望你能原谅他。”

　　千只轻轻瞥过大皇子一眼，眼神仿佛瞧见虫子般不屑，随后径直离开。

　　而这刚巧不巧的，正好被四皇子看见了眼中。

　　因为内宫太学距离左相府路途遥远，所以白帝特许千儿在后宫里住下，而借宿的地方正是四皇子生母，兰妃的寝宫。

　　说起兰妃，原先只是朱后的侍女。白帝独宠朱后大周国内可谓无所不知，但再怎么独宠，也有宠不到的时候，比如朱后怀孕期间，此时白帝都会选择朱后的侍女解决生理需求，虽然次数不多，难免会有无心插柳的时候。而兰妃正是在朱后怀上三皇子的时候无意间怀上了龙种，因此被封为了妃子，但自从成了妃子，白帝却再也没来过她的身边。

　　不来最好，兰妃本就不是什么有意争宠之人，自打千儿入住，更像凭空多了个女儿一样，时不时就惦记着给千做些甜点，平时寂寞的后宫也多了些人气。所以说乖巧也有乖巧的好处，千吃着糯米糕如是想到，边吃边给紫儿写信。自打见不着紫儿，千每天都会给紫写信一封，叫宫女给带出去，里面却竟是些情情爱爱的肉麻话，一点不像个八岁女孩子写的。紫开始收到还会回复一下，但日子久了，里面用词越看越像调戏，尺度也越发逾矩，于是后面就懒得回了，看还是会看下。千倒无所谓，只要对方还在收，她就愿意写，丝毫不管对方是不是天生不擅长拒绝才留着的。

　　兰妃的寝宫四面被假山包围，庭中有小溪流过，四周种满了桃树，千在里面虽然住的无聊，却也乐得太平，可惜不久（大概两个月）太平便被人打破了。

　　得知霞公主也要来兰宫入住是一个月前的事，像是听说有女子入读国子了，于是长公主也吵着要进来。千乃左相家次女，又闹得要娶女人，装作一副假小子的做派，白帝这才没多顾忌把她丢往男孩堆，长公主什么身份？竟然也要进男子学府，简直荒唐。但荒唐归荒唐，既然开过先例，就难免出第二个，谁也想不到，吃了闭门羹的长公主一气之下竟告到朱后那边去了，说白帝徇私只让外家女孩子进国学读书，这下事情可闹大了。放着太傅们的私课不学，一心往皇子们收拢幕僚的地方钻，白帝也是为自家女儿伤透了心。于是在朱后的逼迫下，白帝不得不同意长公主外读就读，但只能去稷下宫，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可长公主却死了心地想去国子监，两方争执不下。到最后还是长公主拿出了杀手锏——稷下宫九公子在里授业，母上要愿意雪儿在那里念书，那就让雪儿过去吧。九公子大名既出，可把朱后吓得不轻，于是长公主读书的地方算是定下来了，国子监也迎来了历史上第二位女学生。

　　好事啊！刚得知此消息，千是由衷地感到开心。她正想着这第三股势力要是以自己为中心，成形起码得拖个一年半载，这完美的替代品就这么来了。以本朝的长公主为旗，拉出大周未来幕僚的第三派，自己跟她同为女人简直再方便不过了，大皇子那边也不敢有所怨言，这张公主简直天赐给我的礼物！公主下榻的当天，千仍是如此认为——跟在兰妃旁边，守在鹅卵石铺成的道旁，静候着公主从马车上下来——直到她发现公主看自己的第一眼。

　　完了。什么羡慕别的女孩子能上学读书，这货摆明是冲自己来的啊！

　　那眼神她见过，不对，她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当初她看紫儿，正是一模一样的神情！

　　欣喜过于浓烈，炙热地叫人窒息，那双眼如剔骨的弯刀，恨不得就地剐遍自己全身。狂热的背后又激起雪一般冰寒，大概本能提醒着理性，肆意得太过分反会让她自己也喘不过气，于是那人身子颤了一下，随后恢复了长公主的威严，走过千儿身边时头都没偏一下。

　　——不妙啊。

　　千被激出了一身冷汗，背上的轻纱被浸得粉透。

　　——自己不过想把紫绑在身边，而这女人，却是想把我吃的骨都不剩！

　　但毫无疑问，自己过分敏感了，对方不一定就是自己同类，兴许只是小女生间的好奇。回过神后，千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跟兰妃走进小院，满脑想的却是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变数。

　　长公主倒无所顾忌，路过中院小亭，千写功课的地方，她假装随意地瞥上了几眼——噗，真难看啊，她的字。

　　不晓得她注意到没，自己穿的衣服，跟她殿上顶撞父皇那天穿的是同一个颜色。

　　应该注意不到吧，听小雷说，她这人在学堂私底下粗鲁的很，上课睡觉还打鼾的。

　　想到这里，长公主不禁抿嘴偷笑了会儿，随后不自觉加快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