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异闻录》想不按时

16、十六 别离

　　太和十五年六月二十七日，随着国哀将至，舆论渐渐开始平息，只有当事人还不得太平。大概“教子无方”深深刺激到了白帝，令他对千儿尤为恼火，虽不能明面上报复什么，但借管教之名给她找点罪受，倒也无可厚非。说朕教子无方，那就让你看看，朕是怎么教人的！

　　于是莫名其妙，却如同长史期望的，千的学籍被从稷下女宫转去了国子监，所谓太学，也就是王子皇孙读书的地方。

　　太学的历史，比本朝建立还要悠久，可说是古往今来皇家专用学堂，当然除了皇亲国戚，某些天赋异禀的人也可以破例入读，所谓国之栋梁。当然，千肯定不是这原因被送进去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其说是教书育人的场所，这里更像是皇子们培植党羽，决定大周未来的地方。

　　讽刺的是，有别于稷下六宫学务繁重鲜有人能念完，太学可说是专供皇子们结业的地方——大概除了皇亲国戚，尽是些才子神童，确实也没什么好教的。国子监历经千年，也算历经过各种风风雨雨，但女子入读，也还是头一遭。

　　旨意下后，白帝这才想起男女有别，可君无戏言，好在她不是要娶妻么，估摸着也没那么多闲言碎语，事情便稀里糊涂地定了。而紫府内，得知宫里有人来接，千儿未卜先知般地早早换上男装，紫儿在一旁神情讶异地看着。

　　看着紫儿一脸懵状，千不禁噗嗤一笑：“我就这般英气，看的你目不转睛？”

　　紫呆呆地摇了摇头：“没有，你还是穿裙子漂亮些。”

　　嘛，不解风情也不是第一次，千自我安慰道。想起一会儿将要分离，心中又平添了几分不舍。

　　“漂亮只该穿给你看，旁人看去了，岂不浪费？”

　　阿紫想了想，结果认真地答道：“倒也没那么漂亮。”

　　千真生气了，扭过头刻意地酸道：“是啦是啦，反正比不上我阿姐，又不是什么大美女，谁稀罕看啊。我就要去男人堆了，你也不担心下的。”

　　“担心？”

　　紫不解地问道：“那里危险吗？”

　　不知她是装傻还是真蠢，千一声苦笑——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按长史的安排，自己在里面呆到姐夫肄业就好了，最多也不过两年，以她心性，不过弹指一挥间吧。

　　所以该担心的不是自己，反是紫儿，自己这一走，天知她又要受多少委屈。想到这里，千不禁回过头，不舍地盯着紫儿：“你啊，不知何时才能叫我省心。”

　　这话听得紫莫名其妙：“每回惹事的都是你，怎么还跟我说省心的？”

　　千伸手搂过紫儿：“正是你不惦记，我才放心不下，我这一走，不知你又要受多少委屈。”

　　紫本想反驳，却发现没什么好说的。都这么久了，她还没发觉，自己才是欺负我最厉害的那个。

　　不知不觉中，太府的轿子已停在门口多时，直到轿夫进来喊人，千才不舍地放开紫儿，但走没几步又突然回头：“可别忘了，你现在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不单单要为自己考虑，每天还得想着我！”

　　模样之正经，紫儿忍不住被逗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千这才大步地跑出去。

　　一切是如此如梦如幻，紫儿甚至来不及回味，就已沉溺在新生的愉快。少了千这份枷锁，仿佛呼吸都变得自由，尽管多了几分落寞。

　　而轿子内，千二小姐就显得心事重重：“答应的这么容易，她真的会想我吗？”幸运的是自己留了一手，怕是不得不想，两年后回去，她就知道我的好了。

　　轿子终在宫门外停住，接头的正是左相千源千大人，女儿入学毕竟也算大事。看着千一席白衣无所顾忌地跳下轿，当爹的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这女不大就不中留了。

　　前往集贤门的路上，左相忍不住问到：“华儿，你当真想好了这样？便是真要娶长史之女，爹爹也有其它法子...”

　　只见千儿灿烂地一笑：“不牢爹爹烦心，华儿的事，华儿自有安排。”

　　言语虽亲切，但其置身事外的态度，还是让左相有些担心。紫公朝给她不知灌了什么迷汤，现在连阿爹都都信不过了，还是说一直以来，她就是这般看自己的？

　　细心想来，不知何时，两人就已不再通言语，自己只当她乖巧，却连怎样的乖巧都没有记忆，看来自己失职久矣。

　　但左相从不为过往的事费心，生于当下正是他的人生信条。人生如逆旅，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没什么比须臾更叫人活的真实了，所以前观无用，后顾无暇，对千儿也多是感慨。

　　感慨不几时，便到了集贤门口，伫立在斑白的青木门前，千不禁感慨，白帝此人，果真贪名入骨。众所周知，国子监不过皇亲的第二花园，入口却故作清贫地修着，可惜了那上好的檀樟，竟被漆作朽木的样子。

　　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倒也莫名的讽刺，仅踏足其中，千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同于稷下诸人的大胆随意，太学府的人，从侍女到讲师，无不披着张设计好的皮，这便是白帝所自豪的吧，千只觉得可笑。

　　压抑地越狠，扭曲地便也越深，人性如此，骂他教子无方看来还骂对了。仅从看自己的眼神，千就摸透了皇子们的个性，正如长史所言，无一堪大任者。

　　而第一堂课上的事，更确定了她的猜想。

　　惯例的开场——“这位是左相家千金，即日将奉旨入太学就读...”

　　惯例的抬杠——“哦，就是大殿上口无遮拦，还要学男人取妻的那婆娘啊。”

　　惯例的警醒——“三爷，陛下旨意，千二小姐此番是督学来的，冒犯她的人将交付紫长史处置...”

　　惯例的无视——“有话直说，何来的冒犯？她自己一身男装，还不让人说了？”

　　预料之中，却太符合预料了。

　　白帝育有四男一女，风雨雷云，加上长公主霞，可谓人如其名了。李太傅口中的三爷，定是三皇子楚雷了。

　　三皇子与大皇子交好，同为朱皇后所生；二皇子虽然也是朱皇后所生，却生性怯懦，与兰妃所生的四皇子关系最为要好。阵势之鲜明，从两边的坐席都看得出来。

　　左边第一排，态度嚣张开胯而坐的，便是刚刚有意挑衅的三皇子楚雷了；坐他内侧的，看上去温文尔雅，衣着却有些放浪的，定是大皇子楚风；右边第一排，紧抓着旁人衣角一副怯生模样的，必是二皇子楚雨；而坐他内侧，无视周围所有，自顾自写着字的，定是四皇子楚云。

　　大皇子与二皇子两派，坐开的可谓泾渭分明，并且肉眼可见，大皇子这边人数具有明显的优势，目测大概20比10左右。不过一切与自己无关，毕竟此番入学千的目标明确，姐夫在哪边她就去哪边。

　　昭王二世子楚洵，更为人所知的，还是他是华京三美中的第二美，楚云歌的老公。关于自己这个小姐夫，千只在去年姐姐大婚时才见过，当时好像才年仅13，小姐姐4岁。未及束发便娶亲，在大周也是少有的事，怎奈自家大姐生的过分妖孽，每天踏门提亲的数不胜数，父亲一烦干脆直接把亲就给定了。年纪轻轻便娶了大周第二的美人，在这昭二世子看来不知是何感想了。

　　妄论是何感想，反正与自己无关，瞅准了那小子所在，千直接丢下太傅径直走了过去，右侧的最后一排，楚洵举起袖口想遮住自己的脸，可惜明显是失败了。千瞅了瞅自己那没出息的姐夫一眼，直接笑出了声，随后对太傅高嚷道：“我就坐这里啦。”行事之粗鄙，直教诸人嫌弃不已。

　　楚洵一脸苦色，在旁小声埋怨道：“去哪里不好，来我这边做什么，这里本就不是你们女儿家该来的。”

　　千倒笑了笑：“皇上的旨意，你还想让我抗旨不成？”

　　楚洵仍心有不快：“那你也不该来我这啊，现在人人都知你出言不逊忤逆了圣上，可别耽误我了。你姐可是说了，明年前要结不了业，她非打断我腿不成。”

　　想到大姐气势汹汹的样子，千不禁偷笑一声。国子监不同于稷下学宫，所修科目不以年限，唯以业记，就是说不论你学了多久，只要考过了就成。原本三年多的学业，只要足够聪慧，一年毕业完全不是问题，史上最迅速还有三个月就结业的，但是以自家姐夫的资质，明年前结业还是太勉强了。

　　并且就是为了自己和长史的计划，他也得呆上两年才行。

　　但此时多说无益，毕竟自己还有别事要做。千看了看周围，自家姐夫站二皇子这边确实也符合预期，毕竟昭王家世，必定和大皇子一系不对付，还娶了自家大姐，天知会惹多少人妒忌。

　　两年吗...想到独守在家的紫儿，千莫名有些孤独，早知道就不答应长史来这边了，但一想到以后要与紫儿厮守，这几年又是不得不牺牲的，理性逐渐又占了上头。

　　只要能跟紫在一起，区区皇室，本姑娘就颠覆给你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