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尘》阿氢

1、无畏

　　2013年夏初，炎热。
　　头顶的风扇呼呼作响，偶尔发出吱吱的噪声。
　　带着无框眼镜的老师撑着讲桌给蔫蔫的学生们讲课，讲到一处，没了声音。
　　她拿起板擦砰砰砰敲了几下，堪堪唤醒了几个同学，气氛仍是低迷。
　　正值下午第一节课，大部分孩子都无精打采，不仅学生燥，老师也燥。
　　盛老师悄无声息的走到教室后排，镜片后的眼睛一眯，“刷”的一声，将书本摔到一张课桌上。
　　“你给我站起来！”
　　课桌前的同学正垂着头，马上就要入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激灵。她眼底的困意还未彻底消除，迷茫的看向发怒的老师。
　　这次的大动静显然把班里的学生都惊醒，个个抬着头往后看热闹。
　　不得不说，只要跟学习无关，一切都对他们有吸引力。
　　过了一两秒那位被逮到的同学似乎才反应过来，她拿起书本一声不吭的离开凳子。这时斜后方低低传来一句“卧槽”，语气不耐，估计也是被吓醒了。
　　他这一声爆的不是时候，盛老师正打算回到讲台继续讲课，就被这不敬的语气定住脚步，她推推眼镜，指着那说脏话的男同学，“给我站后面去，不准靠墙。”
　　想来那男生也不是故意跟老师对着干，他也没想到随口一句口头禅正巧落到老师耳朵里，不争不辩的撑起身子走到了教室后面。
　　“你也去。”老师又想起了那位女生。
　　她仍是不说话，拿着书走到后面站定。
　　盛老师担任语文课，讲起话来没个尾，于是高一二班的剩下半节课都在听人生格言，从她的小学经历到工作无一巨细。
　　最后下课铃响起，她做出结论，“你们现在有无限的可能，这么好的年华趴在教室里睡觉，我都替你们可惜。现在你们不懂，等到了社会上你们后悔也来不及了。”
　　下面的人显然已经听麻木了，神色没有变化，直到一声“下课”响起，学生精神的站起身，“老师辛苦了！”
　　“……”
　　老师离开，少年少女们趁这个课间恢复精力，打打闹闹。
　　教室后罚站的人动了动脚脖，站了半节课，微微有点僵，她低着头向座位走去。走到一半忽然被人碰了一下，她听到一道轻蔑的声音，“傻逼。”
　　那人撞的极为自然，直径从越过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随后有男孩揽住他的肩膀，嬉笑道，“可以呀林哥，站一节课累不累？”
　　“你给我滚，烦着呢。”
　　“行了行了，买东西去？我请客。”
　　……
　　学生时代似乎总是过的飞快，每天围绕着“你再不学习就晚了”“加把劲，考一个好大学”“以后你们就懂了”。
　　连“以后你们就懂了”这句话，都要等到以后才会明白。
　　夕阳下的孩子们疯狂、肆意、无所忌惮。
　　一个清瘦的影子静静从嬉闹的人群中略过，看似悠闲的步伐，三下五下到了下个路口。
　　小区里，在楼下乘凉下象棋的老人冲他打招呼，“放学啦亦娃儿？”
　　坐在门前闲聊的嬷嬷们也喊，“今天来的很早嘛！”
　　“我家西西每次都到天黑完了才回家，死崽子哦！”
　　他一一回应，礼貌的越过街坊邻居。
　　回到家一开门，迎面就扑来一个小娃娃，嘴里脆脆的喊着，“哥哥来啦！”
　　少年弯腰把娃娃抱起来，顺手关上门。
　　“哥哥！吃香香！香香！”
　　他把书包放回房间，又到客厅坐下，把娃娃放在自己腿上，“谁买了？”
　　那孩子高兴的说，“妈妈！”
　　“嗯，好吃吗？”
　　“香，好吃，还吃…”
　　少年嗤的一笑，“就知道吃。”
　　那小孩可会看人脸色，他眨巴眨巴眼，从哥哥身上拱下来就往厨房跑，不一会，那人儿端着一个小盘子，短腿晃晃的走过来。
　　陈亦闲眼看着他就要摔到，手疾眼快的上前接住，“笨死了你，走个路都摔。”
　　小孩咯咯的笑，“哥哥吃。”
　　“嗯。”
　　晚上吃饭，除了小朋友吃饭小碎嘴的声音，一片寂静。
　　陈亦闲吃完正要回房，李冰叫住他，“你哥后天回家。”
　　他的动作一顿，“他不是要去瑞士吗？”
　　“他说去之前想回家看看，住两天再走。”李冰收着碗说。
　　他随意应了一声上楼了。
　　梦里没有色彩，像老式电影快速播放，一会儿播到去地里偷西瓜，一会播到当间谍身负重伤。一帧帧的过，一塌糊涂。
　　次日睡到七点半才醒，他看了眼闹钟，暗骂一声，快速的洗漱后，饭也没吃就奔向学校。
　　清晨的空气很好闻，尤其在夏天，处处散发着朝气。
　　但是陈亦闲现在明显没心思注意什么空气，赶到学校时已经结束了早读，不用想就知道又要去办公室喝茶。
　　上到三楼，他也不急了，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椅在楼梯口喘气儿。
　　高高瘦瘦的男孩，一下子吸引了过往学生的注意，女孩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很爱低着头窃窃私语。
　　“那不是陈亦闲吗？”
　　“…这是迟到了？”
　　“那怎么了？”
　　“除了长得帅了点他哪好了？”
　　“长得帅这一点就够了，你懂什么。”
　　“………”
　　楼梯右拐就是卫生间，学生都趁着这个小课间上厕所。
　　他静静站着，待到气息平静下来，余光瞥到女厕那边有几个人成堆围着什么，但动静却不大。
　　陈亦闲随意的看过去，发现被围起来的女生似乎有点眼熟，那人扎着马尾，淡淡的柳叶眉，脸色不寻常的白。
　　他忽然想到了，昨天上课犯困被抓包的女生。
　　她头发湿湿的，碎发贴在脸上和颈上，被一群人围着，不难看出发生过什么。只是她自始至终没开过口，神色空空的，即使遭人为难，脊背也挺的很直。
　　这种事情在校园里很正常，学生们也都习以为常，更多的只有好奇，他们浑然不知的扮演着帮凶的角色。
　　陈亦闲没有过多停留，转身离开。
　　教室里沸沸腾腾，补作业的埋头苦干，嬉闹的满教室跑，苏一看见陈亦闲进来，催促道，“你快点的，就你一人儿没交作业了。”
　　他把书包往桌子上一甩，“没写。”
　　“……就猜到。”
　　苏一前脚离开，李贺贺后脚就跟上来，“陈亦闲你英语作业呢，快点快点，马上上课了！”
　　“没写。”
　　“………”
　　一大早，课代表慌慌张张，学生们精神满满，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20页，先默读两遍。”老师在讲台上低头看书。
　　仍是盛老师的课，教室鸦雀无声。
　　忽然。
　　“报告。”
　　盛老师抬抬眼，“干什么去了？”
　　女孩垂着眼，背着光看不清神情，晨光将她的轮廓包裹住，仿佛在发光，她静了静，“肚子痛，去厕所了。”
　　“不要有下一次，进来。”
　　陈亦闲托着下巴看她直直的走到位置上坐下，悄无声息的拿出书本，和周围的气氛融为一体。
　　林周和何平咬耳朵，“这女的去洗澡了？”
　　何平呵呵的笑，“四班那群女的挺猛啊，大清早就闹这么大。”
　　……
　　一节课不长不短，陈亦闲睡了半节课，直到打了下课铃才醒过来。
　　说完下课后，还没等学生沸腾，盛老师先点名，“陈亦闲到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热好的气氛又压下去，没人说话，生怕下个点名的是自己。
　　他挑挑眉，跟上去。走到门口，盛老师一顿，“陈尘也来一下。”
　　陈亦闲站在老师后面，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等回过神跟着老师往前走的时候，才发觉身边多了个女孩。
　　二班离办公室很近，不过几步之遥。
　　盛老师做到椅子上，指着靠墙的位置，“陈亦闲你先一边儿去。”
　　“……”得，还挺嫌弃。
　　陈尘站在老师跟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她本来就长的偏南方女生长相一点，楚腰蛴领很是惹人怜爱。
　　“你跟老师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陈尘笑了笑，“没有呀老师。”
　　盛老师看着她，眉毛锁着，“有什么问题一定跟老师说，现在才高一，不要让其他事情影响到学习，知道吗？”
　　她乖乖点头，“我明白，老师。”
　　“好，你先回去吧…”老师又招招手，“陈亦闲给我过来。”
　　陈尘点点头，转身离开，视线忽然被挡到，冷不丁和对面走过来的人撞了一下，干净的皂角味冲到鼻腔，带着空气中的冷冽。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虎呢！”
　　陈尘还没反应过来，盛老师先吼出一声。
　　男孩动动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嘴，绕过她两步走到老师面前。
　　在走出办公室前，她听见盛老师的教训，“早读迟到，作业不做，上课睡觉，怎么着，你想叫家长吗？”
　　男孩隐隐约约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她回到班级准备上第二节课。
　　弯腰在桌肚里翻了两三遍就是找不到课本，所有的书明明都在学校，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她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同桌，“刚才…有人碰过我的东西吗？”
　　同桌瞥了她一眼，“哦，那个…有个女生刚才来了。”
　　于是她不再说话。
　　马上就要上课，大部分人已经到教室坐下。陈尘抿了抿唇，“我能和你一起看吗？”
　　那名同桌不说话，别扭的把头背着她扭过去，连带着书也往相反的方向移了移。这是被警告过的结果。
　　她等待着上课后的判决。历史老师是个老头，上课前五分钟还没发现陈尘的异常，等到下了讲台溜圈的时候看到陈尘课桌仅剩的作业本，“你的书呢？”
　　“忘记带了。”
　　“你怎么不把自己忘了！书都不带上什么学，你站外面去，不用听了。”
　　她站起来，不理会全班看热闹的眼神，转身向后门走去。
　　在走廊上，隔绝了人，隔绝了声音。她望着空荡荡的走道想，这样也不错。
　　偶尔路过的老师带着了然的目光看她，她似是看不见，不像别的同学一样带着羞耻心，头都抬不起来。她溺在世界里，听不见声音，但可以看到，在太空中的地球，渺小，地球上的人，微弱。人们忙忙碌碌的挤在这个小球上，出生到死去，不过是一瞬的时间。
　　在地球上，渺小的是灰尘，在宇宙中，渺小的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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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尘病了。
　　病情来势汹汹，体温直接飙到近四十度，她想，估计是早上那一出让她着凉了。
　　请过假后到小区前的诊所推了一针，吃过药后直接倒在床上睡过去。
　　连睡都睡得不踏实，梦里奇形怪状的怪物占领了地球，病毒吞噬着她，最后她也成了这世界上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