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只是在很久之前,有个外国老头将自己从路边捡了回去。那个时候陈昂刚跟夏然分开,苦恼于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没有保护好夏然。跟夏然分开是因为一场饥荒,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街头上的饥民忽然之间多了起来,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在陈昂与夏然经常用来栖身的那处破门楼周围,忽然之间人潮暴动。
只是隐隐约约听着那些皮包骨头的人说着什么谁在施粥。为了防止自己跟夏然被人流冲开,开始的时候夏然紧紧抱着陈昂,后来人群实在是太多,两人被冲的只剩下一只手牵在一起,虽然情况危急,随时都有走散的风险,但是陈昂和夏然两人隔着汹涌的人潮,隔着大人们焦急迈进大腿,还是能够看到彼此脸上那欣喜的笑容的。
终于有粥吃了,终于不再挨饿了,陈昂看着夏然,心中想的是:终于能够不再让夏然挨饿了。
陈昂笑,显然也跟着笑,直到最终,两人在巨大的人潮当中,唯一牵绊的着的手被冲开。
当时陈昂极端恐惧,像是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般,双手在大人们的腿上疯狂挥舞,咆哮的似乎是个受了伤了小兽。当时小孩子终归没有太多力气,在大人们为食欲这种最原始本能的驱逐下,疯狂奔走的环境中,陈昂最终消失在兵荒马乱的万千大腿之中。
醒来的时候,周边再也没有夏然熟悉的身影,陈昂满脸泥水,一只腿被人群踩踏的骨折。坐在破门楼下,像是个被人玩坏,丢弃在一旁的破娃娃。
身上蚀骨的疼痛,但陈昂似乎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一样,因为此时心中巨大的空荡的感觉,像是海潮一样席卷着陈昂的每一寸肌肤。夏然不见了,他心中的逆鳞被人拔了。生活一瞬间没有了色彩。
那个他生命中珍视眼睛一样珍视的女孩,被宏大的历史背景裹挟,冲到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
或许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也像个破败的娃娃一样,被被丢弃在路边。
但这个娃娃,是我的啊,陈昂心中似乎有一头野兽,奋力咆哮,挥舞蹄爪,似乎在撕碎一些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心中没有疼痛,只有巨大的空荡,那个可能被所有人不珍惜的破布娃娃,那是我的啊。
陈昂在破门楼等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知道最后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被一个穿着传教士长袍的金发男子抱走,旁边的同样饥饿的大人,连看都没有看这边一眼,被人抱走还有可能活,在其他人眼中,是一个功德无量的好事,为什么要阻拦呢。
后来陈昂知道了,所谓的施粥根本就不存在,只不过是某个富家子弟,想要看到饥民奔走的闹剧,而想出的一出荒诞主意。
但据说那个富家子弟也没有得到什么好的结果,被父亲关在家中好好打了一顿,说是不求上进,尽知道跟穷人逗闷子。饥荒乱世,草芥人命。
陈昂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个金发碧眼的修道士,是个外国人,陈昂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外国人眼神当中的和煦。眼睛半眯着,手中的汤匙伸到陈昂嘴边,嘴角挂着的是一抹浅浅的微笑。
那是陈昂第一次从人的眼睛中看到这般景象,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慌乱之中挣扎着起身,以至于碰洒了修道士的汤匙,陈昂眼神躲闪,嘴角嗫嚅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修道士伸手,陈昂下意识的抬手,以为修道士要打他,但他只是伸手将洒在他身上的汤汁擦干净而已。
陈昂似乎为了误会他而更加不好意思,低声说:我……我不用这个。
修道士嘴角的微笑逐渐扩大,最终露出了好看的牙齿,说:好……好……,然后深处那只端着碗的手,递到陈昂面前说:你自己拿着喝。
陈昂点头:嗯。
那个碗是陈昂这辈子拿在手中所有碗当中最好看的一只碗,周边还刻写一些他根本看不懂的符号,或许是因为这个修道士的原因,陈昂觉得这些符号都异常温柔。
陈昂甚至能够清楚地记得,自己喝完之后,小心翼翼将碗放到了自己身边,仿佛这只自己用过的碗,已经变得十分肮脏,不好再归还给这个温柔的人一般。
那个时候陈昂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如同困兽一般的咆哮是个多么虚伪的伪装,虚伪到竟连自己自己都骗过,而自己在眼下这个时间、这个空间顿时感到自惭形秽。生怕因为自己的肮脏,而打扰了金发修道士的干净一般。
直到后来,陈昂知道,碗上这种符号也是一种文字,叫做英文,很长时间以来,就是这种文字让陈昂大为头痛。
直到后来陈昂才发现这个在自己年少心中如神明一般的人物,竟然是个十分不靠谱的人,甚至尝尝不修边幅的人,他将自己领进了一个自己从来也没有接触过的世界,这个修道士叫做维德斯。是陈昂修士之路的领路人,也是他的老师、父亲、朋友、同修。
也是他在陈昂学有所成的时候,通过自己的全力争取,将陈昂送到了教育公司。那个时候,陈昂还不知道教育公司,是一个怎样让人眼红的地方,只是以为自己被组织抛弃,成为另外一个在世俗打拼的修士。
谁知道命运就像一盘棋,总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有着很多神转折,陈昂自以为失去的,在教育公司都一一找到,心内丢失的猛兽、重新捡起的生命力,一个胖胖的朋友、以及那个最重要的东西、那个在那场饥荒闹剧中,被自己丢了的女孩。
在刚来教育公司之后、认识胡司令之前,已经成年的陈昂就有一个十分为人不解的嗜好,就是看街上穿着旗袍的女孩子在街道上走。很多年轻人都有这个癖好,而且看得时候眼睛当中通常还会散发出一种色眯眯的光彩,但这么个年轻人眼中没有这种光彩,有的只是一种深邃的空洞。
那个时候的江城还只是一个海滨小城,晚上的时候城市上空总是会有晚霞,照亮了大半个天空十分好看,没到这个时候,陈昂就会抬起头来望着晚霞,他认为这个时候是自己最宁静的时候,好像是有一件事在做,没有人打扰他。那段时间他喜欢孤独。没有人打扰他的时候,他觉得世界都是自己的。
那个时候他不喜欢有人太接近他的生活,教育公司的人都说陈昂神秘,似乎心中藏着千般故事,其实他是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人,只不过不喜欢分享,分享出去的,最终还是不是自己的,这一点,他不能确定。
胡司令站在背后盯着夏然看了一会,夏然写东西的时候,是胡司令最喜欢夏然的状态之一,因为这个时候的夏然看起来极端安静,像是一个人人摆动的布娃娃一样,但是胡司令知道,也仅仅只是像而已,真正的摆动,胡司令还是不敢的,但是这个时候是胡司令能够正大光明的看着夏然为数不多的时刻之一。是不是自己的另说,但是就只是这么看着,也让胡司令有一种自己十分幸福的错觉。
顿了有五分钟左右,胡司令看着夏然说:这报告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为什么陈昂老纸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
夏然鼻孔中哼了一声:你又不是他,你哪里知道他想的什么?她本来想说,咱们这种小职员,就老老实实地听着大佬的话去工作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但是现在正在写报告,手中停不下来,也只有将长话短说,说了一半。
但这一半话在胡司令耳朵中,却有了另外一个意思,他觉得夏然看不起自己,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每个人都有一种卑微的惯性,胡司令家世显赫,但是在夏然面前还是免不了有这个毛病,他觉得夏然说这句话的时候意思是自己没有陈昂这么高的职位,就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好还干活才是正事。
胡司令和陈昂眼下本来就有隔阂,而在胡司令心中自己跟陈昂本身就是一个级别的,不是领导与职工,而是兄弟与兄弟,因为在陈昂刚来教育公司的时候,就是跟自己相依为命的,两人几乎是同一个时间来的,同一个时间对教育公司熟悉起来的,同时了解自己在做着什么样的工作。同时在闲来无事的时候一起探索江城的大小美食。胡司令认为教育公司是陈昂的,也是他的。
而夏然这句话无形当中戳破了胡司令这种优越感,胡司令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是该恨陈昂还是该恨夏然,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兄弟,一个是自己喜欢的人似乎恨谁都不对,都没有理由。
当自己喜欢的女子说自己比不上自己的兄弟就是不行,胡司令心中忽然有些烦闷,但是这种烦闷他是不敢在夏然身边展露出来的。压了压自己的情绪,胡司令为了表示自己不怕陈昂说:别写了,你看,我不是也没写吗,每次行动不都是大同小异,写来写去终归是没有什么意思。
夏然向来是无视胡司令的,这个时候对他讲了一句话已经是够意思了,起码夏然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所以也没有听胡司令说了什么话,低着头看着屏幕,指尖依旧在笔记本键盘上飞快跳动。
往常的时候,夏然这个态度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胡司令心中,自己就是喜欢夏然的这种类似于高冷的状态。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夏然似乎故意在拿陈昂和自己比较,而比较的结果显而易见,自己不如陈昂,这个胡司令不能接受,别的女孩可以这么认为,他无所谓,但是夏然不能这么认为,甚至所有人都行,唯独夏然不行。
胡司令呼吸粗重了些,内心当中似乎有一头野兽挣扎着要冲出牢笼,胡司令自小养尊处优,若非跟陈昂情同兄弟,在教育公司也不会是一副温良公子的做派。
而夏然此时就这么静静的写东西的神情,在胡司令眼中也没有了那种可爱,只觉得每一次字节跳动,夏然都是在无声的嘲讽自己一次。但每次这种静静书写的样子却真实的另自己沉醉,自己的理智和意志此时突然分散开了,理智喜欢看此时的吓人,情绪却不受自己控制的喷薄而出,似乎是一座随时要喷涌岩浆的火山。
胡司令知道,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他不应当将自己的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表现在夏然面前,但是此时此刻,如果不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又确实咽不下心中的这口气。他闭上眼睛,重重喘了口气。想要引起夏然的注意,但这个算盘也失算了,夏然只是静静书写,仿佛笔记本电脑上的内容,才是眼下对于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胡司令胸中的一口气怎么也忍不住了,抬脚走向夏然一只脚伸在上面的小桌子,拿起夏然刚打开还没有和的矿泉水,抬起手朝着自己的喉咙重重灌了一口,似乎在释放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怒气,在喝水的时候胡司令还是偷眼瞄了一下认真安静的夏然,夏然已经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仿佛胡司令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又或者更悲哀,胡司令这种种动作,都没有被夏然看在眼睛里。
放下水瓶,胡司令冷哼一声,走出了夏然的办公室。走出去的时候,胡司令顺手揪了揪自己的领带,将领口放松。今天他觉得异常烦躁,仿佛空气都不够用了一般,明明没一口气都是深呼吸,肺部被满满的空气填充的十分充分,但就是感觉呼吸不上来。空气不够用,肺部的肺泡似乎不能将空气渗透到毛细血管了一样。
再这样下去,胡司令担心,自己会否给憋死过去。
胡司令这个时候大脑当中似乎处在一种混沌的状态当中,洪钟大吕的声音不断在脑海当中回荡,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陈昂算什么东西,陈昂算什么东西……。
而刚才的夏然表现,又似乎摆明了在说,自己眼里只有陈昂,连一丝一毫的空间都没有留给自己。
这个又是胡司令抓狂的另外一个原因,凭什么他胡司令曾经也是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凭什么自己爱的女人现在眼里都是他?
胡司令这个时候心里面的天平在剧烈摇晃,天平的两端分别是胡司令和陈昂,一会认为陈昂年少有为,身为江城修士管理机构的负责人,拥有十分光明的前景。
一会有又认为,刚来的时候陈昂有什么,什么都没有,甚至身上都没有多少钱,都是靠的组织发给的薪资过活,虽然陈昂的工资比自己多,但是那有能说明什么?还不是自己家的公司在供养,才让他有足够优越的资本过着高品质的生活。胡司令越想越觉得心中憋闷,这个陈昂真的是令人生气,以前怎么一点都没有发现呢。胡司令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了一个水杯,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满满一大杯水,又重重的张大嘴灌进了喉咙之中。
胡司令在办公室不断徘徊,走到门口,通过自己和夏然两扇都开着的办公室大门,胡司令偷眼看到了正在一只脚身在前面的桌子上,一只脚蜷曲起来压在另一只腿的大腿下面,认真写报告的夏然。
甚至是姿势都没有换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值得这么认真对待?此时的胡司令看着夏然脑海当中浮现出一个成语:小题大做。
但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就没有本事让这个此时如此认真的女人像这般小题大做。看了夏然一会,又一回头看见此时正双脚搭在前面办公桌上面假寐的陈昂。
胡司令的心中似乎有一百只爪子在挠。一个十分恐怖的想法此时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个想法有多恐怖?甚至只是简短地出现在自己的脑子中,自己的额头之上就浮现出了一股细密的汗珠。
胡司令摇了摇头,想要将这个恐怖的想法甩出脑海,但是事与愿违,甩了几下脑子,脑海当中的哪个声音却似乎越发的强烈起来,似乎隐隐地在自己的脑海中形成了雷鸣之势。想忘也忘不掉。
胡司令再次走到饮水器旁边想要通过喝水压下心中那肆虐的想法,但是今天喝的水实在是太多了,他有点不想喝了。
于是他放下水杯,起身走去厕所,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伸手放在流淌的凉水下面,教育公司的水可以选择,凉和热都可以随着自己的喜好选择。而此时胡司令却是将水的温度调到最凉的程度。
冰冷的水冲刷着手,胡司令心头的火气被水一激,往下降了降,胡司令看着镜子中自己充血的眼睛。又掬了一捧水,冲到自己脸上。脑海中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胡司令摇了摇头,笑了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似乎在为刚才的想法感到荒唐。
在旁边的卷纸器中抽了几张绵纸擦了擦手,胡司令转身想要回去。但是在转身的瞬间忽然跟陈昂来个面对面。
陈昂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挂着微笑:这么巧,老胡。
胡司令也笑着回应了一声:是啊。
转身的交错的时候,两人眼中都带着和煦的微笑,像是平常时候的那样。
但是在身子交错过去之后,胡司令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那降下火气随着陈昂的这一个拍肩膀的动作,迅速重新燃烧了起来。
回到办公室,胡司令坐在办公椅上,仰头躺着,脑海中的声音汇聚成真实的声音通过胡司令的喉咙嗫嚅着说了出来:毁了陈昂、毁了陈昂……。
或许连胡司令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瞬间消失了,脸色也似乎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