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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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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外面的天很冷,青石板路被雨水侵湿,脚跟走起路来粘哒哒的,我特意多穿件马甲御寒,将头发束起,马嘉豪说有几分小生的模样。
我听油纸伞滴滴答答的雨声已逐渐呈现珠帘不断的趋势,天气不佳,人间会找乐子,特别是在恶劣周遭中寻求宽慰。
“幸好马小公子载我一程,春香园离我家实在太远啦,一南一北,一个时辰都不一定到。”
马嘉豪早在车上着手准备演出,只听着我说话,闭目养生间或冒出几个断词,或回复我一个嗯字结束。
“据说林胖财是春香园的东家,今天的宴设在他的地盘上可巧了。”他今天穿着俨然是一位翩翩公子,只看那木刻精致的头簪就能看出他的重视。
“林小妹说给咱们留的专座,一会你结束了来我这坐着,视角不错,清雅不受叨扰。”帮他合上半开的书籍,纸片露出页边,顺轮廓裁成掌心大小,夹在缝隙中,是我画的像。
他突然睁开眼睛,开嗓,“金奴道那铁树开花就不能保留。“抽走我手里的东西,悠长转音,”我受的是着蓬头丐面披枷戴锁、口含着阴灯、等何时我才得出头?“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掉半魂,加上这神魔光怪的话本,瞬间让我忘却刚刚想的东西。
面前的瓜子壳堆积成小山,在场的各位都是乡绅富豪,坐在前排的非官员显贵不是,主座设三,华服男子、古稀老人以及她见过的马老将军,我同情地朝台上的马嘉豪看去。
果然稳如泰山,“渔翁清闲河堤畔,一勾一线钓江山。”他下场后一刻钟奔主座而去,作揖拜见后嘿嘿几声立在自己爷爷声后,谄媚似的捶肩按摩,神情恢复成没事人的样子。
古稀老人有一鸠杖,扶手处的斑鸠鸟弯嘴凸眼,鸠爪蜷曲置于筒外两侧,长尾似剑,栩栩如生。传遍全国的耶国使臣,惹怒皇帝勒令关商的就是这个老头,鸠杖在耶国是极具地位的象征,我听说过他的事迹,二十年前两国交战他们差一点就打破祁国,是个相当有手腕的人物。
华服男子长相俊逸,居然主邀马嘉豪喝茶,对马老将军显得十分恭敬,其右后方的林胖财倒是瞪眼不屑的多,他亲自招呼下人们什么时候添茶倒水。
男子身后有贴身暗卫保护,蒙面遮脸,其身材偏瘦,背负长剑。
我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疑虑重重。
“是七皇子,我听胖爹说了,他特意嘱咐我不能捣乱的。”林小妹悄悄和我说。
怪不得,只是放着京城不呆,来边境干什么?看对马家的态度,莫非是刻意拉拢,增长势力?
暗卫有意几步挡在前头,七皇子一个眼神后低头隐身退后,于是赵柏庸先饮下肚,动作迅速流畅,可还是不小心撒掉了一点水,怕是被护卫吓的。
“柏庸被任命道员,正四品官阶,可喜可贺。”他来的任务之一就是指派赵柏庸任命河道,主修监察石碛河,从随的还有十万两治理费用,将其交给赵柏庸。
我看着那群人说些明面上的官话,云淡风轻,实则心怀不轨,可只见动嘴,却不闻内容,没有趣味,我说,“小妹,带我去你家产业四处逛逛吧。”
春香园,镇上第一温柔乡,也是县里头等的娱乐场,姑娘个个生怀绝技,美艳绝伦,不但有姑娘还有满足夫人们的清丽小馆,各款各样,如同身处梦幻泡影,隔绝外头的所有不顺遂。
我看着这个对着姑娘又是亲又是抱的男人,急忙捂住林小妹的眼睛,手指被扒开。
“哥!”她叫道。
林小妹气急败坏,我也大声喝住,“林仲!你不是去参军了吗?”
被亲得七荤八素的歌姬缓过神,看见小小姐在这,尴尬一笑,朝含情脉脉的林仲施以歉意,知趣退下。
“哥,我把卫拉姐姐带来给你叙旧,你在这做什么乱七八糟脏人眼的事!”小大人噼里啪啦训斥自家兄长,一通数落。
我好笑似的坐下,林仲被妹妹甩了脸子,尴尬地将衣袖遮遮掩掩,头大地向我解释,“卫拉,你来啦,吃个栗子。”
他脸上的红晕未退,皮肤本来就不白,在军队没少风吹日晒,和她在马家军见到的大老粗们一个样子,他声音嘶哑,添了几分男人气概。
“上回听说你和马小将军被刺杀,可吓死我了,还好没事。”他没有指甲,剥半天栗子皮,坑坑洼洼的果肉终于捻出半个头。
“我想去看你,结果你们早上就走了,上峰了解我家背景,于是派我去查这件事。”他四处见没人,低低说。
“宫共班主,我跟踪他有六天了。”
楼下惊座四起,人声嘈杂,林仲猛得冲出去,“完了!”消失眼前。
马嘉豪和老爷子同乘一车,而我急于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忘记马家老小剑拔弩张的形势。
老爷子说话有底气,一点不像年过八十的老人,他说谢谢我救马崽子。
雨不下了,黑夜中的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人群夹杂吆喝声,我仿佛置身两个月前繁荣的街市。
马老将军把我们赶下车去,拿走了暖手炉和披风,“冬至完了再找你个小崽子算账!”冷哼一声马夫驾车而去,留下惊愕无辜的我和嬉皮笑脸的马嘉豪。
河边许多男男女女,有的引灯欢笑,也有携伴提灯,还有祝愿祷告,刚落过雨的水涨起不少,哗哗流动,顺水而动的各色花灯好不开心,承载着众人的祈愿奔跑,毛孩子逐光打闹,伴随父母的呵斥,直到隐藏入黑暗消失。
“这水流入石碛河,咱们也去放个花灯。”他不等我同意,自顾自买了两盏,毛笔在纸条上写写描描,偷眼看我写了什么。
“女思母切,寻由安心。”
马嘉豪说近日朝堂诡谲多变,“你母亲不希望你现在为了陈年旧事以身犯险。”
突然被人否定我十多年来一直坚持的意念,愠怒,“放弃,不可能,我父亲不许我参杂这类事情,但我绝不允许自己放弃寻求母亲死因。”
我抬头盯住他的眼睛,“马嘉豪,我要将凶手绳之于法。”
马嘉豪轻轻拍我的发髻,“只是你性格突变的原因吧。”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是!”马嘉豪,我要你帮我,如果有机会带我去京都。风打在我脸上,不断给我耳刮子,仿佛在说:你清醒点,你清醒点。
我着魔一样,比发誓说海枯石烂,海角天涯的眼神更加海枯石烂,海角天涯。垫脚在他的脸颊亲亲碰上去,触到他冰凉的皮肤,他也感受到嘴唇的温热,站在那不动,沉默。
心脏快要跳出胸口,他看出来我在用自己交换条件,会觉得可笑吗?我的温柔良善,我的恪守家规全是假象,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你知道的,你一早就懂我的,对不对,马嘉豪。
转瞬他侧脸,我的唇蹭及耳边,他将吻也落在我的脸颊。
他笑笑说,“不能光你占我便宜,我也得占你的。”
我摒气吞声,心口跳得极快,这次绝非紧张,是心动,是悸动。
而马嘉豪只在欣赏自己优美的字体,扶额苦恼。
立马报应我在头上,以林季季为首的嘉豪怀春少女队追着我打了半条街,起先没有人信康家二小姐会当街作出这样举止大胆的事,但卖花灯的大娘看的真真切切,愤恨的用指头指住我,“就是她!”
跑之前赵柏庸邀请大家去鼓楼观礼烟花,已经派好了马车,我只需要提衣踩凳坐享观花乐趣,而现在需要跑去鼓楼,实在不堪,不堪。
林仲说带我见一个人,她着鲜衣,短衫长裙,腰上系着绸带,我有些眼熟,有些恍惚,装束像极了康宝拉,原来是经商回来的年淑汝。
没想到赵柏庸比我先见到年淑汝,之前还是我在梨园提到的。
我很高兴,我们几个时隔多年又见面了,大家也都很高兴,彼此不提康宝拉的事是怕我不高兴。
此时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只知道很高兴,我们都长大了,时间久了,很多事情都埋在心里,也没有必要说出来。
这几个人我从小信任着,我望着身侧的马嘉豪,凝视他的侧脸,烟火突绽如百花齐放,斑斓若蝴蝶抖翅消失在天空,莫非是刚刚吐露心声的原因,呆在他身边更使我安心。
鼓楼的钟声悠远划破寂静的时空,咚咚咚,隆隆隆回音不绝。
我看到地下那个暗卫,也寂静的看着我,我试图搜寻七皇子的身影,络绎不绝的人们走走停停,实在不能辨别,这个持剑的人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