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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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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削刀细细地除掉多余的指甲,又细细地回味昨日听的曲子,“讲什么夫妻情恩不浅,咱与你隔南北千里姻缘。因何故……”闷在嗓子里的小调终于要突出重围,就像橡皮筋终于要拉出点韧性。
侍女却煞有介事地提醒我要昏定,给我那鳏夫爹康永哥服侍就寝,原定的康宝拉也整日不见踪影,为了维系好孝顺温和、姊妹和睦的康家二小姐的角色,只好在康永哥面前扇枕温席。
入夜,我拿着康永哥那装乖得来的散钱,四处闲逛。
边陲的七星镇就像巴拿马运河,性似两大洋的海上航道咽喉。只不过这里是陆地,西边耶国,东边祁国,维系着一切的是石碛河屹立驻守的将士,以及七星镇的后防补给。
一个月前的夜市是十分热闹的,耶藩国的商人常来贩卖牛马,还有互市的小贩挑着摊子赶趟儿,他会卖诱人的烤羊腿,撒上自制的胡椒粉,也卖发光的琉璃杯,叮叮当当敲上一段《耶和曲》。小辣椒会诚心诚意讲上一段八卦以求得我为她买上一碗胡辣汤,继而呼呼啦啦地喝完,又心满意足地舔嘴。
这些是只在称为藩国时才出现的繁华景象,我听说他们最后一次朝贡以的是耶主国的名义,献的贡品却是本国的瓷器,变相宣示主权,这是比蝴蝶效应还要强大的龙卷风,它在七星镇每个百姓的心中埋了刀子,犹如寒光刺眼的尖刃。
皇帝当场瞪眼,气翘了胡子,怒令关闭通商。可使臣却毫不在意,仿佛腰缠十万贯,欣欣然驾鹤离朝。
小辣椒知道现在的夜市一幅萧条,也不愿意陪我出来,我却很是自在,胡辣汤再好喝也比不过镇上的酒酿汤圆,更比不过在梨园一边听戏一边吃。
今天的客座未满,花了所有的钱买了前排,我急忙将捧过来的圆子搅动几下,另一碗用板子仔细盖上保温。
一人一桌着实浪费了些,又显得孤独,我邀请邻座的林小妹一同坐下,可也不好意思吃独食,又请她一起吃。
“你可知这出唱的什么?”林季季发问,语气傲娇,故作老成,似在故意考察。
我说四郎探母呗,又跟着台上的人哼起来,“因何故终日里愁眉不展,有什么心腹事不敢明言。萧天……”
戏台上的铁镜公主着坎肩立领大襟,彩色缎面。红唇微张却将唱词唱到众位心坎上,细若游丝,婉转而悠扬。
不疾不徐,一唱三叹,他目光流转,与康卫拉刚好对视,转而眉梢传情继续念唱。
我脸微热,却不受影响继续跟唱,耳边不断灌输林季季的声音,如同噼里啪啦的柴火,有燃不尽的热情,说不完的八卦。
铁镜公主是马府小公子马嘉豪,马家世代习武,马老爷子是祈高祖亲封的大将军,儿子死后也被追封为车骑将军,孙子长到十九岁,却好扮戏。
这其中的原因七星镇百姓也不得其解,只是每次说到马嘉豪语气里透着感叹,感叹里透着几分假意,仿佛是邻居儿子长残了,自家儿子才能优秀,嘘声间又幸灾乐祸,扎辫的小孩更是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
但是马嘉豪的戏唱得极好,几乎座无虚席,只要他登场五柳十堤的百姓们都会赶过来捧场,尤其受到怀春少女的追捧,每每欢呼能叫同为男子的青年才俊们忿忿不平,自惭形愧。
比我小整整八岁的林季季,咋咋唬唬,一会随马嘉豪哭,鼻涕眼泪汪汪,一会满眼桃心,笑容灿烂不停,是实打实的忠实粉丝。
戏唱到极晚,我极为贴心地将毛毡坎肩赠予林小妹,可爱尤其的脸蛋儿红彤彤的,贴上滚烫的脸颊。
林小妹发烧了。
我不知她的仆人去哪了,后来一想林家从来没见过下人,林家从平民发迹,勤劳吃苦,才有了今天一番成就,帮工是有,丫鬟小厮从不见招过。另一个说法是林老爷好财小气,能省则省。
我朝台上收工的班主径直走去,问他是否可以借一个人,与她一同将林小妹送回家。
班主的脸上一条疤印不巧从嘴边划过,他说没有多余的人手,还说如果我早些回家说不准可以找到帮手,说话的幅度不大,却叫人看了生出恐怖。
不欲再多说,平常好打听事的我准能找到法子,因为条条大路通罗马。
横抱住林小妹,夺门而出,疾步快跑,恨极了不加锻炼的双臂。
“马嘉豪!等一等!”
我十分不希望马车加快速度,直到疾驰而去,消失在眼前后不知所措。
马嘶声响起,直直瞪着马首,鼻子的粗气喷砸我的头顶,冷风将我吹得异常清醒。
头昂那么高,我只想瞪着马车主人,立马郑重其事,将林小妹的情况告知对方,请求立刻送到林家。
马嘉豪脸上的白粉没有卸干净,整个人苍白峻冷,似乎还是那个铁镜公主,如果他不说话的话。
斜倚在车璧上,单眉下沉,气力十足地嫌弃我上车慢,明知道我抱着一个小姑娘,依旧不伸手帮忙。
我上车后大气喘了个透,因为奔跑过猛,耳膜与心脏“咚咚”不停,不太分得清周遭的一切。
车夫问我林家的路。
“石碛河北老财主林家。”一口气顺畅报完地址,丹凤眼对上我。
“她家女儿天天来看我的戏,不认识是怪了。”
没人问他怎么知道的。
马嘉豪直起身来,递给我两样东西,自豪地说,“从京都过来的时候还挺无聊的,随便唱唱戏却被上至八十岁的老妪下至七岁的女童围个水泄不通,真是苦恼。”
你这哪是苦恼,心里不知道乐八百回了。
打开水袋氲湿帕子,搁在林小妹的额头,一手抱着她,一手捂住帕子。
我说那真是谢谢马公子了,请求他出去帮帮车夫,加快速度,好人做到底,毕竟救人要紧 。
马嘉豪狐疑,发出“咦”,佝起后颈朝女娃娃瞧了瞧,神情变成了正常人。
他不会以为我合伙演戏骗他,就为了和他共乘一车吧!
左右摇晃的空间里我做一两步,朝马嘉豪高大的身躯里一蹲。
“林季季,你现在在马嘉豪的怀里,躺好了。”交与对面这个满脸惊愕的男人后,他清晰可见的毛孔,细细长长的眼尾,鼻梁也是极高,都被我看得仔仔细细,我想摆出花痴的面孔。
可架不住杏眼张得更圆,眼白露出大半,不见眼仁,配合以我丰富的面部神经系统,我想他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想多了!笨拙地将女娃娃搂在怀里,紧了又紧。
我出去提灯照明,一路提醒车夫保证安全的同时要加快速度,叽喳不停,寒风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