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说他比我美》雪酒

3、第 3 章 日上三竿，

　　日上三竿，想着上午事情不少而时候确实不早了，易南这才起身穿上中衣，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扬声唤嬷嬷丫头们进来。
　　坐在铜镜前，镜中美人眉色鬓角中尽显风流，虽因一夜安眠而面色红润，可依然透露出三分病弱。她倒是恨极这般姊姊病弱的模样。
　　见木棉调好眉黛，便道：“今日便不要画柳叶眉了，换个颜色浓烈些的。”
　　木棉闻言又往调具里添了些眉粉：“远山眉细长舒缓，颜色略深又不显刻意，小姐不若今日着远山眉？”
　　“颜色浓重些便可。”易南抬手掩唇打呵欠，见镜中美人眼角沁出细碎的泪珠，倒是有几分病西子的娇弱。
　　木棉不再言语，调好要用的眉黛后便将眉粉匣子合上放在一旁。秋嬷嬷移步过来扣紧匣子，这眉粉是从云南托人带回来的，若沾了水就不能用了，自然要妥善保管。
　　“砰--”今日秋兰不知怎得做事总是恍恍惚惚，竟将盆子撞到了地上，她被吓了一跳无措的看着小姐。
　　木棉没防备，骤然受惊，手上一个没留神，远山眉算是画毁了，所幸只是画偏了。
　　易南拦住木棉没让她告错，见秋兰心神不宁的，就让秋嬷嬷同她先下去。秋兰来时便注意到她眼眶红肿思虑甚重，怕是一夜未睡，只是秋兰不语，她也不便问。
　　等她梳洗结束，吃食已备在左室。见四下也无旁人，木棉奉上一张薄纸。
　　易南还有些茫然，顺手接来过目，是一些铺子的名单。未等她开口询问，木棉就跪了下了。
　　她也算是在叶县长大，院子里的规矩大多数还是遵循在叶县的习惯，大抵不如侯府严苛，也少有让下人行跪礼。木棉脸涨的通红，垂头道：“昨夜夫人命我将这单子交给您。”
　　夫人？
　　易南细细摩挲，是夫人的字迹。有些恍惚。
　　“这是夫人嫁妆里的一些铺子，您若是手里无余钱，便去这些铺子可以应应急。”木棉将夜里那丫鬟的话重复了一遍，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向来要面子不愿在人前落泪。夫人将她送给小姐后也没再吩咐过她什么，她便以为自己就是小姐的人了，可昨夜夫人又突然命她说这些挑衅的话，夫人明明能直接帮扶小姐，却用这种手段折辱她，虽说小姐不是夫人所出，可到底是这侯府的长女啊。
　　如今将她赤裸裸的剥开放在小姐面前，她虽然性子有些高傲，可这一年里，她是真心侍奉小姐的。就算小姐再和善，可现在她这般打了小姐的脸，小姐又岂会再容她。
　　她替小姐委屈，又为自己感到无望。
　　听的略带哭腔又强装冷静的嗓音，易南方才醒神，略皱了皱眉，她是听不得姑娘家在她面前哭泣，本就是恣意的年纪，要强也不是坏事，站起身将木棉扶起，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好用绣帕轻轻搽拭掉泪渍：“莫要多想，我与夫人绝不是你们想的这般水火不容，夫人助我良多，此生难以为报。”
　　见她垂着头暗暗啜泣，只当自己在安慰她的样子，不由轻叹，“罢了，你随我去一趟吧。”
　　自易南回府也有近一年的时日了，为了避嫌不给夫人添乱子，她二人平日里也甚少见面。说夫人对她的帮扶良多绝不是安慰的虚言，她幼时便是在夫人膝下长大的，去叶县后也是在夫人的帮助下才能一个人在异地立住脚。
　　这样想着，便也顾不得吃早膳，吩咐秋嬷嬷先去同夫人院里交待一声，又把秋兰唤来，让木棉将她二人眼睛上的红痕遮着。
　　秋嬷嬷闻言眼都红了，又生生抑着自己缓缓走出去。
　　“都这般眼眶肿肿的去见夫人，夫人莫不是会以为我这里是什么蛇窟狼窝了，”见秋兰面色忿忿，易南只得扶额无奈劝道，“都是亮丽的美人，难道真的想这般出去见人？”
　　说着，便移步装作出门的样子，两人这才开始。
　　看美人着妆倒是一件雅事，木棉高眉大眼，眉目间带着锐气，一点也看不出适才脆弱的模样来，秋兰尚且年幼，唇红齿白眼神灵动，木棉给她掩饰了眼上的红痕，对自己倒是没怎么动手

　　易南带着丫头们到夫人院里时，夫人已经侯在厅里了。
　　等丫头进去通报后，是秋嬷嬷红着眼睛出来迎的她们。
　　见夫人屏退了下人，易南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跪下将手里的书奉给夫人，“孩儿有愧于夫人。”她如今连一句母亲都无法叫出来。时间到底是改变了些东西。她已经忘了该怎么和夫人说话，又该说些什么，这些年有太多太多想说的话压在心底，一时有些垭口，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有些茫然。
　　为这天的到来准备了很久，可来的很突然，让她手足无措。
　　易夫人捏着茶杯，闭了闭眼睛，伸手将书接过，走近她，见她抬头张着嘴无声的嚅动，她肯定不知道她现在的眼神有多让人心疼。
　　易夫人上前轻轻搽拭易南面上的泪珠。
　　易南这才知道自己竟是落了泪，她一个人在外面，只有自己，她得立住。早已经习惯自己一人承担情感，此时竟像分割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夫人怀里痛哭，另一个冷眼看着她哭泣感到软弱难堪。
　　夫人一下一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轻声喃呢:“南儿怎么长得这么快，明明才这么点的小丫头，怎么一下子就这么高了...”
　　“明明我的南儿只是个小丫头啊...”
　　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为什么忍心不让她回来...
　　她轻声问，轻轻丈量每一寸，细细与记忆中的对比，泪水浸满了眼眶。
　　“夫人，南儿回来了。”易南伸手抱住易夫人，在她怀里蹭了蹭，努力平静心绪，言语间却依然带着掩饰不掉的哭腔，“南儿好想您。”
　　还好夫人还愿意认自己，她这次回来已做好了做坏的打算。
　　对她说来，愿意接受的如今也只有易夫人了，她从小在易夫人膝下长大直到离开锦城。夫人虽不是她的生身母亲，却将她视作亲生儿般对待，甚至比她的父亲更像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这时候，她的面上才有了些十几岁姑娘的朝气，不再故作稳重。
　　易南被父亲外放到叶县老宅里时，七岁的她连亲信都没有，带着一堆金银财产如何能在那陌生地方活下来。宣平侯担心有朝一日会牵连侯府，连府里的人都不肯给，下人都是夫人找的牙婆子细细挑选出来的新人。
　　若不是易夫人心疼她，从娘家调了自己未出嫁时的大丫头，甚至还有几个经商好手，假借告老归乡的名义跟着她，恐怕她早就客死异乡了。
　　易南出生时就失去了母亲，夫人怜她无依无靠将她抱至膝下当作亲闺女养着。她只觉得易南的离开是一场无妄之灾。可她却无力制止。
　　剜心之痛莫过如是。
　　不过如今到底是回来了，虽然不能在明面上干涉，可到底是回来了。
　　能知道她过的好不好，知道她有没有受欺负。
　　秋嬷嬷不知何时带着两个丫头下去了，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女。
　　待夫人细细问过这些年的事儿，见易南虽看起来病弱，却眼里带着活力，这才把悬着的心放进肚子里。她虽能通过家仆得知这些年的情况，却总不及听她娓娓道来来的真切，好像能把这些年月补上一般。

　　木棉本是易南回府后，夫人按规制定下的大丫鬟，从夫人那里把木棉的卖身契要过来倒也不是难事。木棉身家干净，和外府也没有接触，更是从进宣平侯府就在夫人院子里服侍，夫人将她派过去也并非没有给易南培养心腹的考量。
　　见快到传午膳的时间了，往日侯爷偶尔会来同她一起用膳，可今日若让他二人相见，怕是不能善了，总不好再留她。
　　将丫头们唤进来后，命大丫鬟将卖身契给予易南，易夫人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横眉冷锋回到了那个管家十数载从未出过差错的夫人，适才的失态恍若幻影。
　　夫人低头饮茶，抿了抿嘴角：“大小姐说不得来年便要定下人家了，这便你院子里的人也好管理。大小姐近年还是多习女集，万莫落下了女红，至于婚事，”夫人有些不适的扯了下衣袖，似是不大合身，“多习女德女集总是挑不出差错的。”
　　“夫人教诲的是，南儿从不敢忘。”易南只低头恭敬的应和，毫无逾矩。
　　“时辰不早了，便回去吧。”夫人揉了揉眉，似是疲倦袭上心头。
　　易南只好告谢先行离开。
　　秋兰有些呐呐然，不明白明明亲昵的两人怎么转瞬就变得如此生疏，好似小姐今日因婚事而来一般，可小姐是来为夫人请安的啊，怎么就突然扯上了婚事啊？是为木棉起了争执？想到这里，面上露出了丝愤然。
　　还未等她一行人走出院子，红霞便追了上：“大小姐，夫人近日有些不适，吩咐无事就不必来请安了。”红霞有些茫然糊涂，她在夫人院里也待了不少年月，从未见夫人这样落人脸面，从未做过这般事儿，她倒是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