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之时》羽千落

2、Chapter 2

　　不想再待在学校里，却也不想回家。自从母亲离家出走后，家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酒精味，空气污浊，光线昏暗，雷鸣一不小心就会踩在酒瓶上摔倒。本应被她唤作“父亲”的那个人，平时几乎都泡在全镇最破烂的酒吧里，偶尔回家也是带着一身酒气倒头就睡，雷鸣还得负责清理他的呕吐物。这么看来，也许他不回家还比较好。
　　双脚无目的地穿过大街小巷，喧闹人声让她稍微回神，抬头时，才发现自己来到了这一带最繁华的小吃街。猪肉生煎、虾仁锅贴、排骨年糕的味道混杂成一道诱人的暗流，让她从早上开始几乎没有进过食的胃难受地紧缩在了一起。为了躲避食物对本月残存生活费的挑战，她转进章鱼烧摊子后的小巷，蹲下来朝着长巷深处轻轻叫唤了两声。
　　响应着她的唤声，几道小巧的影子慢慢从阴影中踱了出来。步伐先是怀疑、审慎的，随即变得柔和轻快。突然，一道白影先于同伴迅捷地蹿到雷鸣面前，低头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蹭她的手背。
　　这是一只通体洁白的小猫。灼灼的黄眼睛清澈又深邃。
　　少女永远浸满叛逆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下来。她轻轻抚摸着猫咪的背：“黄玉，黄玉，好久没来看你了，大家都还好吗？”
　　白猫不乏傲慢地“喵”了一声，似在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但是，它突出的脊椎骨却让雷鸣瞬间洞悉了它和自己一样饱暖难继的生活。目光移过，其他几只温顺地聚在她脚下的小猫也瘦骨嶙峋，她不由一阵难过。再回头时，发现黄玉正出神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农夫烤鱼。刚刚离开烤架、香气四溢的鱼肉在竹签上插成一排，老板娘正笑脸迎送顾客，看上去简直和暗巷中的雷鸣生活在两个世界。
　　黄玉盯着鱼肉的渴望眼神让雷鸣的心微微抽紧。一丝自嘲的笑掠过嘴角——
　　“想吃吗？可惜我也没钱。如果我爸争气一点……”
　　她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
　　烤鱼摊前，老板娘似乎是内急，送走一位客人后匆匆走进了里屋。她显然对这一带的治安相当信任，并没有叫伙计来看摊子。
　　竹签上的鱼肉香味诱人。
　　黄玉的视线专注无比。
　　饥饿、难过、愤恨……还有几分不愿与人说的自暴自弃，翻搅在雷鸣心里。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扫了一眼周围。阴云盘旋的天幕下行人稀少，连家养的土狗都缩进了屋里。
　　一股凭空而来的力量在她后背猛推了一下。她猛地站起来，步态自然地穿过马路，晃过烤鱼摊，右手不露痕迹地稍稍一抬——
　　几乎能感到指尖碰到了光滑的竹签。
　　几乎忍不住要开始佩服自己无师自通的第三只手。
　　却都只是几乎。
　　一道灼热的力量“刷”地划过指尖，她条件反射地缩回手，惊惧不定地回头。但，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没有任何人注意她，只有指尖火辣辣的疼痛是切实的变化。低头一看，只见一道纤细的血痕贯穿了她的食指指肚，仿佛细绳摩擦留下的伤痕。
　　“……！”
　　眼角，有黑影在翩跹起舞，带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沉默压力。
　　那是飞扬的衣角。
　　下一秒，从那个方向传来了沉稳的少年声音：“偷针伊始，窃金以终。将灵魂出卖给撒旦的事，无论多么微小都不要开始为好。”
　　对于现代人而言太晦涩的言语风格，却丝毫没有显得做作或滑稽。雷鸣感到耳朵上掠过一阵火辣辣的温度，脸上却已本能地做出了挑衅不耐的表情，懒洋洋回头：“小哥你在说教什么啊？这么有空还不如——”
　　言语不由自主梗塞在了唇边。
　　对面靠墙而立的少年……实在太不寻常。
　　秀挺的身材稍嫌瘦削，却充盈着凡人无法企及的力量感。墨黑硬发中夹杂着缕缕血红，小麦色的皮肤上五官轮廓鲜明，眉毛似因烦恼而微微蹙起。他穿的衣服乍一看是镶红边的制服样式，但上衣下摆却又如燕尾服一般延长垂落。右臂上缠绕着一根极细的冷金色长鞭，看来这正是刚才阻止雷鸣越轨的工具。
　　无论怎么看，这副打扮都像个剑走偏锋的朋克族，可是，他暗红双眸中安然的光迹却有着连八十岁老者都难以具备的静澈平和。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垂下了眼睑：“不过，这也不怪你。”
　　……这个人……
　　雷鸣不由微微怔住了。眼角，一道小巧的影子飞掠而过，让她条件反射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黄玉！”
　　来不及了。
　　猫儿像一道雪亮的电光般冲出藏身的长巷，像要奔向雷鸣。同时，一辆货车从街道彼端驶来，巨大的轮子散发着让雷鸣浑身冰凉的压迫感。毫无意识地，泪水模糊了眼眶。
　　“……黄玉——”
　　她的尾音被俯冲而来、划破长街的黑影打断了。
　　一阵狂风掠过眼前，高高吹起了她的头发。风声息止处，一秒前还站在街对面的少年在她面前直起了身，右手中正拎着四爪乱挥的猫咪。
　　货车“隆隆”地从两人身后开走了。
　　雷鸣惊喜之下，顾不上探究刚才神一般的运动是怎么实现的，伸手去抱猫猫——却抱了个空。
　　“根据天父与魔王的约定，魔鬼会引诱人类为恶，以赢得对于人间的掌控之权。”拎着猫的少年眼睑低垂，语声悠游，“自伊甸园的蛇以降，魔鬼的手段千变万化，画皮不可胜数，务要将人类诱入陷阱。然而，若人类行事前善用理性再三思虑，便一定没有那样容易中了魔鬼的诡计……”
　　说完这一席艰涩难懂的话，少年拎着猫咪的右手中蓦然火光涌现，黄玉的身体瞬间为火炎所笼罩。不等雷鸣惊叫出声，一道漆黑狰狞的污浊影子痛苦嘶叫着从白猫身体中挣扎了出来，却转瞬为火焰焚烧殆尽。
　　下一秒，火焰骤然消散。一团雪白毛绒轻轻掉进了雷鸣怀里。
　　“它附着在灵猫身上，试图引诱你坠入歧途。还好刚才没有让它逃掉。”
　　……
　　雷鸣抱着沉睡的小小白猫，感到头脑中像点着了烟花一样，无数问题一个又一个蹦出来，让她根本不知道该先问哪个。混乱之中，她似乎听到身边传来了“您的找零”“谢谢”这样的对话，然后，一阵烤鱼的香味将她从失神中拽了出来。回头时，迎上的是老板娘迎人的笑脸：
　　“那位小哥送给你的烤鱼，给，拿着！欢迎两位下次光临。”
　　雷鸣头昏脑胀地一手抱着猫一手举着鱼，看着前方那道秀挺的背影走出很远、很远，才突然拔腿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叫：“喂，你……你叫什么名字啊……还有，你不是人吧！”
　　少年的背影稍稍一滞。
　　“多么失礼的问话。”他的声音沉定而安然，听上去并没有生气。
　　雷鸣不说话，只是扬脸看着他的背影。
　　数秒沉寂。
　　终于，少年的肩膀像不堪压力般沉了一点，妥协地回头，暗红色的眸子静澈无比。
　　“我叫刻尔柏洛斯。”背着光线，他神情宁和，“是地狱的看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