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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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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尽,皇城角门处几两运送泔水的马车排着队一一缓慢驶过。
姚念锦将身体紧紧贴在车板下方,仰头望了望渐行渐远的城墙。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马车步出皇城十余里,便在偏僻的一处林子里停下。
车夫赶忙下车,将捆绑在她腰间和四肢上的绳子解开:“主子受苦了。”
姚念锦从车下滚了出来,站起后冲他摆了摆手:“不妨事的,辛苦你了。”随即低头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她拿出了准备好的银子给他,却发现那人的目光越过她,径直看向她身后。
看他的脸色,即使不回头看,也可料想身后是何种情状。
她只觉得有些呼吸不畅,浑身的汗毛一一竖起。
纪泠下马走到她身前:“既要走,也不同本宫道一句别吗。”
姚念锦心虚得目光下移,双手蜷缩着攥紧了衣角:“你想做什么。”
看她这般紧张,纪泠自嘲般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荷包里放着红玉手串,是她临行前留下的。
“带着它吧,算是留个念想。”他将荷包连着红玉塞到她手里,离开她掌背的刹那,他忽然有种感觉,此生他们大概是不会再见了。
反复思索他这句话,姚念锦方抬头看他,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来拦我的?”
纪泠努力让自己的笑看起来自然一些:“你真心想离开,本宫怎么拦得住你。”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坐骑:“还记得它吗,当初我们在围场一同骑过的。现在它的性子被训得温顺了许多,你便骑它回去吧。”
姚念锦看了看那马,又看向他,低头道了声谢。
纪泠扶她上马,又摸了摸那马油亮的鬃毛,像是对它,又像是对她说:“路上慢些走,不必着急赶路,终究会到的。”
姚念锦“嗯”了一声,随后接过缰绳对他道:“你也要保重,将来做一个体恤百姓的好皇帝,寻一个贤良的妻子与她相伴终生,我在远方也会祝福你们的。”
纪泠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她。
他为姚念锦准备了一支随从队伍,皆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护送她直到越楚边境。
扬鞭走马了几步,她好像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
回头看去,依稀能看见他立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并离她越来越远。
耳边马蹄声声,她疑惑自己是否是听错了,又回过头去赶路。
不过五日,姚念锦一行便至两国交界处,只是还未靠近楚国疆土,便听得不远处有兵戟打斗声。
为保安全,队伍休整在隐蔽处,由三五个人行至前方查看情况。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几个人才匆匆赶回,言及此事要告知大将军。
一开始不过是几颗沙枣树的栽种稍稍越过了边境,边界处两个村子的人之前又产生过矛盾,便都借此事抄起家伙干了一仗。
大约是一方的村民中有亲戚在军中服役,边境的士兵也得知了此事,双方本就互相不对付,一场村架便演变成了边境之间的一场小战。
虽说边境处这种小打小闹并不鲜见,可据来报的护卫说双方战争激烈,先前损伤已五百有余,此事若任由其发展下去,定然会牵扯到两国间的和平关系。
想起从前楚国发动的那场战争,如今看来这大概就是那场战事的演变版本了吧。
姚念锦忽的从地上站起,对护送她的数名护卫道:“你们出来两个人回去禀报你们的大将军,请他调停此事,剩下的人劳烦再送我一程。我们抄近路尽快赶回楚国都城。”
他们一行人绕过兵戟之地,连夜快马赶回了永安。
顾不得整理仪容,姚念锦由一小黄门引着,径直到勤政殿见他。
齐永钰原本为着政事紧锁眉头,见她平安归来,一脸蘧然地迎上去紧紧抱住她:“念锦,你终于回来了。”
姚念锦知道现在不是谈情的时候,她从他的怀抱中挣开,又重复了方才进门便说过的那番话。
听了她的话,齐永钰双手扶着她的肩,认真地看着她道:“你放心,这件事朕会处理好,不会伤及无辜,”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衣着:“你先去换身衣服,等会儿我们去见太后。”
见太后?姚念锦有些不解:“怎么这般急。”
齐永钰立直了身子,神情有些严肃:“荣熙的孩子没了,太后伤心过度,前段日子身子便一直不大好。你刚从北越回来,我们该尽快去看她。”
寿康宫内,太后抱疾在床,连齐永钰也不得见,却独独叫了姚念锦进去。
姚念锦心里打着鼓,不知太后此番何意,甫进内室便得其问话:“你此行北越,意欲何为?”
姚念锦不知该如何作答,她不知齐永钰从前是如何对外宣称贵妃的离世,若他在这儿,还能替她解围,只是现下内室独她二人,她又如何能躲得开。
她支吾着说了两句,便被太后打断:“你既生长在楚国,又得皇帝看重,便该知道孰轻孰重,纵使从前你母亲同北越有什么纠葛,你也无需为他们的事情负责。”
太后此话,便是已经知道她生母的身份了。姚念锦低头叩首:“太后的教诲妾记下了,必不敢忘。妾对皇上,对整个楚国绝无二心。妾能回来,十分感念荣熙公主的恩德。”
听她说到荣熙,太后面上缓和了些,她又问了许多关于公主的事情,姚念锦皆一一作答,为免太后伤心,特意避过了小皇子的事。
从太后宫中出来时天色已然尽黑,刚出寿康宫的门便见一小黄门候在一旁,姚念锦看了一旁的御辇,便知是齐永钰派来的。
她没有上辇,反而步行至乾清宫。
看着桌上呈着琳琅满目的饭菜,姚念锦知道他是想等她一同用膳,进殿后主动坐到他身边,又拿起筷子给他夹菜:“方才同太后多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一些,快吃吧。”
齐永钰看着她,心中百般滋味涌过。这场景十分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的脸看起来消瘦了许多,他爱怜地抚了抚:“都是朕不好,让你在北越受了委屈。”
姚念锦停下筷子转头看他:“没有,我没受什么委屈,有你在,北越那边不敢怠慢我。”
看她眼神低垂了下,他忽地想起姚将军的事情,忙道:“你父亲的事,朕已派人着手去查,大抵同北越脱不了干系,不日便可还你和你父亲一个公道。”
“还有,”他握住她的手,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朕已拟旨册封你为皇贵妃,日期定在下月初八,你意下如何。”
姚念锦闻言一惊,忙脱开他的手:“求皇上收回成命,贵妃已死,皇上又何须再给我一个名分,皇贵妃虽尊,却并非我所愿。”
齐永钰以为她是误会了,又道:“皇贵妃位同副后,朕许你协理后宫之权,往后有了皇儿,朕便封他为太子,到时赵氏也可让贤。”
姚念锦摇了摇头,看着他认真回道:“皇上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并无觊觎后位之想,只想活得自在一些。”
“你不愿为宫廷礼教所缚,朕准你就是。后宫之中,你尽可随心做事,届时给你几个女官替你打理事务,你无需费心。”他言辞剀切,目光炯炯,似乎已为她打点好了一切,只待她点头。
看她依违不应,齐永钰上身前倾,往她那边凑近了些:“从前欠你的,如今是时候补偿了。念锦,不要拒绝我。”
姚念锦叹了口气,起身跪下:“请皇上收回成命,以后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国本既定,我们都应该向前走,不该总执着于过去的事情。皇上若想补偿,劳您派人送我出宫就是。”
出宫?这么久了,她还是不愿待在他身边。齐永钰眉头一皱,连忙蹲下想拉她起来:“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好不容易回来了,朕不许你再离开。”
姚念锦坚持不起,齐永钰便同她相对而跪。
“永钰,我没有同你赌气,也没有怨你的意思,这真的实实在在是我想要的。我们相识这么久,我懂你心中所想,可你能否也体谅我,恕我想独自到宫外过生活。”
齐永钰面上带着苦笑:“你知我心中所想,可我如今却越来越不懂你了……”
姚念锦将头瞥到一边,不去看他,以示决心。
他怎么可能会懂,现代,民主,自由。他们之间,是跨越了数千年的时代鸿沟。
他有他的骄傲,她亦有她的坚守。二人相守,必有一方须得让步,从前,她妥协了太多,今后,她更想为自己而活。
两人话不对头,就这般僵持着,室内烛火通明,却比暗夜更加寂静难耐。
不知过了多久,齐永钰终于发了声:“你既不愿待在这儿,朕随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