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三章 ...
-
苏与乔站在镜子前,转了两个圈,细细端详了一下身上的裙子:“这身是不是有些招摇?”
春芳在一旁心痛道:“是因为裙摆处的这两朵花吗?”
众人顺着她的话看去,才在一片青葱的翠色中找到了一点“招摇”的嫩红色。
朴素的没边的苏与乔神君万年来不穿跳脱的颜色,一时对那桃红鲜黄十分敏感,又转了两圈,悄悄说了句:“要不我换一件?”
春芳夏荷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忘了侍女的本分,只想把自己家长公主的一身素色全都染成火红才好。
于是,顶着全长公主府上下众人的鼓励的目光,苏与乔忸怩的离开了西海,去赴那一场白原上神的凡间之约。
那日白原一句“记得很多”,险些把苏与乔的小心脏扯出来绕着九重天飞一圈,她左思右想,觉得势必要跟白原划清一个明了的界限。年少时作出的糊涂事不能拖延到现在,若是她女扮男装的事情真的被白原发现了,那也是她苏与乔救天下于万一,是件好事。
若是白原执意纠缠……
苏与乔在云头抖了一抖,愈发觉得自己胆子变大了,连这种无耻之事都想得出来。
白原上神乃是天界数一数二的好男儿,英明神勇、气挑山河,定是不会对她一个籍籍无名的西海平民生出什么妄念。
苏与乔平复了一下呼吸,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统统赶了出去,才行下云端,对着迎面而来的白原行了个礼。
“参见上神。”
北天门恢弘壮丽,四根擎天巨柱在缥缈的云雾间显得端庄隆重,传言北天门后连接着真武帝君的九宫十八观,旁的神仙若是想拜访,光递名帖就要排到天门外去。不过每月逢三真武帝君闭门谢客,今日恰巧赶上,北天门便笼上封印,不对外来者开放了。
苏与乔从未细访天宫,自然是连这北天门的柱子都没摸过,今下只见得区区天门巍耸,便不由脱口而出:“天族还真有钱。”
一旁束冠玉立,特意换了身新袍子的白原上神没有得到任何的夸赞,锋利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不爽。
“这是天界初立时真武帝君亲自造的,自然稀奇些。”
苏与乔又学到了些天界小知识,一时间点头称奇,忽视了白原阴仄仄的头顶乌云。
“上神所说的千花之城,就是在此处吗?”
白原摇摇头,眼神飘向北天门下的万里层云:“从这里走,比较近。”
白云堆叠如山,使得下界的一切都看不明了,苏与乔跟着望过去,从这句话里察觉到一丝异样:“难道不在天界?”
白原终于动了动步子,走到天门外的凭栏处,俯身去捞了一片云。
他袖手抛洒,一团缥缈的云雾就幻化成了一只身高数丈的北天玄武。
他不着急回答苏与乔,反而开始讲起了上古史:“上古时代,真武帝君率龟蛇二将平定天人之界,诛伏妖魔万千。”
这段历史苏与乔是知道的,想来螣蛇尊者也算得他们蛟龙一族的近亲,可惜螣蛇族习火,久居九天之上,追随真武帝君大隐,故久不来往。
“六年前,乌蛇族族长启奏真武帝君,欲举族皈依螣蛇,乞求螣蛇尊者庇护其西海土地。”
苏与乔惊心骇神,险些把当年没吐干净的老血喷出来,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她素来知道乌蛇的脸皮,但没想到万年后乌蛇已经将自己的血脉宗族统统抛之脑后,全然变成个皮俑似的群体。
良久,她稳住心神戏谑了一句:“看来是我小瞧他们了。”
“兹事体大,本不宜声张,但苏婷姝听到了风声,便去求见真武帝君。”白原抬手一指,硕大的玄武云就飞到了天门正中,看上去气势磅礴。
“她不知真武帝君的脾气,动手惊扰了帝君的守门座驾,那位的年纪可比螣蛇尊者都要大。”
苏与乔仔细打量着这尊移动的上古史,艰难地确认了这个丢脸的事实:“她顶着蛟龙族族长之名,扰了玄武尊神的清净?”
白原拂手化去云像,似是同意了这个说辞:“每月逢三之数帝君闭关,北天门本是有一尊玄武神驻守的,苏婷姝族长本领通天,三两句就惹怒了上古神兽,害的人家现在都没能归位。”
北天门再度恢复成清冷的样子,看上去果然是有些空荡。
苏与乔心如死灰,怪不得她归来许久,也不曾听闻苏婷姝的这桩烂事,原来是事情太大,无人敢论。
“多…多谢上神搭救婷姝,蛟龙一族亏欠上神的远不是一株龙蛇草能相抵的。”
苏与乔毕恭毕敬的行下一个大礼去,也许是几年前苏婷姝一闹惊天动地,此时寂静的天门外只有他们两人。
没成想白原单手制止住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
“玄武尊神将我吼下九天本就是命数之中,乃是我飞升上神的一个引子。”
苏与乔的手仍被白原托着,正是一个暧昧的角度。她心中方寸大乱,伸着的手没来得及缩回来,就被对面反手握住。
“若硬论亏欠得失,也是我欠神君才是。”
苏与乔没来得及说话,因为风声堵住了她的嘴巴。
空荡天门外,他们两个的身影劈开九天浮云,如剑般坠入十亿凡尘。
·
人间四月,桃花始开。
千花城的醉春归热闹如常,临窗的雅座有两位格外打眼。
青衣的姑娘面含羞赧,一个劲儿的冲着自己的头发使劲,两缕辫子薅了一遍又一遍。对面的公子倒是神色坦荡,起杯喝茶的举手投足间显出一番做派。但公子长发如雪,平添了三分冷意。
苏与乔新奇的望了望窗外,感慨道:“凡间确然是个好去处。”
她以前是不知道凡间的街道如此热闹的,蛟龙族领地广袤,人丁稀少,大家都是各在自己的庄院里过活,赶上节日灯会,才有点生机。
白原没有隐藏自己的银发,故而在人世间十分夺目,惹来楼下不知情的凡人聚在一起指指点点。他浑然不觉,眼神落在苏与乔惶惶不安的手指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愉悦。
两个人从天上约饭约到了凡间,不变的还是那几道菜式,不过这一回白原特地点了一壶“春风酒”,据说是前任老板的拿手好戏。
苏与乔惯不会喝酒,品鉴的功力自然十分低下,她就着杯沿抿了几口醉春归的招牌,皱着眉下了论断:“凡间的酒竟如此辛辣。”
白原也品了一口,表情里的嫌弃比苏与乔重了十倍,很不客气的讽刺道:“这店能开到现在倒也是个稀奇。”
苏与乔神色尴尬的看见旁边上菜的小二憋出一个不敢言语的内伤,灰溜溜的端着托盘下楼去了。
她干笑着圆场:“凡间的师傅总是比不得九重天嘛,各有风味,各有风味。”
正说着,楼下突然有个人朝楼上喊话,他嗓门大得很,一声就传遍了二楼的雅座。
“风习姐姐!——”
苏与乔心下一惊,蓦然觉得这个称谓有一点耳熟,但只是稍纵即逝的恍惚,也全然没有在意。她把眼神挪到对面的屋檐,然后一路顺着看下去,在人群的重影中找到了那个高声呼喊的少年。
她突然发现,那个少年正紧紧盯着自己。
“他…莫不是在叫我吧。”
苏与乔疑惑的朝白原看去,发现白原也将目光落在了那人身上。似乎,眉宇间露出了一丝咬牙切齿。
聪慧如苏与乔神君,凭借这个细小的片段推测出了自己与千花城一定有些过节的论断。怪不得白原在寻天台上就直白的问她,而且锲而不舍的把她拖到了这里来。原来这座千花城才是白原印象中的,他们的初见。
苏与乔一面思索着,一面回忆起了万年前覃琅之战的终点,她灰飞烟灭前陷入的那个梦境。
她当时深觉无愧于天地宗族,唯一遗憾,不过二字。
那两个字印刻在漫天散去的神识光点里,成为了她不敢触及的苦果。
如今沧海桑田,苏与乔与他面对面坐着,小心翼翼的把当初的遗憾吐露出口,竟然觉得十分可笑可叹。
“白原。”
不再是白原上神。
他转过头来,用万年前一样沉静的眼眸望向她。
苏与乔沉默片刻,快速的收起心底那套伤春悲秋,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你认识这少年?”
白原略作停顿,似乎是在找一个合理的说辞,道:“眼熟而已。”
苏与乔作点头深思状,恍然道:“哦,那就是我认识他。”
她注意到,白原的眼睛飞速的在自己和楼下转了片刻,显然是还没有想好回答。
他慌张的有一点难得的可爱。
这一回换成了苏与乔从容自若,她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二话没说的仰头饮尽,在白原的注视下起身,轻快道:“虽然我现在还没想起来,但不妨听他说说。走吗?”
白原实打实的愣了一下,但转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苏与乔神君是个聪慧的人,既然她已经猜到了,那也无需遮掩什么。
他扯出一个很轻的笑,似乎在苏与乔面前,他总是能寻到些笑容。
“好,依你。”
·
苏与乔踏下楼梯,稳步走到那群看热闹的人中时,方才唤她的少年还在抻着脖子向醉春归的窗户望。
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出其不意的收获了对面的一个激灵。
“啊!”
苏与乔这才细细打量了少年的眉眼气度,发现他虽粗布褐衣,头发倒是一丝不苟的梳的精妙,眼神也清亮如星,看上去没受过多大的苦。
苏与乔慢悠悠开口:“你方才是在叫我吧。”
微风拂过街巷,千花城的春天不愧于花海之称,每一阵风都带来新鲜的花瓣和芳香,正巧在她的鬓间添上了一抹娇俏的嫩红。
那个一惊一乍的少年吞了吞口水,仔仔细细把苏与乔的五官神态都研究了一通,古怪道:“咦,明明远处看很像来着,怎么近了瞧就不是了呢。”
周围人看热闹似的指指点点,好似已经揣摩出了之后八本话本的情节。
白原无可奈何的在心里叹口气,觉得还是该主持一下局面。
没等他动嘴,那个小伙子眼珠一转,恍然大悟似的朝他冲来,五官拧成了一个麻花。
“喂!就是你!你把风习姐姐带去哪里了?当初就看你不像个好人,你说,这三年你都干什么去了!”
苏与乔脸色精彩,目光在两个人中徘徊了又徘徊,才慎重的开口:“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详谈?”
她心中算了一算,三年前自己正好从大方山睡醒,这个时间点卡的如此精妙,莫不是自己的苏醒与这座千花城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者说,与白原有什么瓜葛。
苏与乔打量了一下从一开始脸色就阴晴不定的白原上神,发现他已经面无表情的拨开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年,向自己走来。
她有一瞬间的错乱,仿佛这个场景有一点熟悉,以至于让白原轻而易举的牵过了她藏在袖中的手指。
白原上神大刀阔斧的劈开人群,领着苏与乔朝西边迈开了步子,连一个白眼都懒得朝方才闹腾的少年翻,看在苏与乔的面子上,还是从嘴里哼出一个“嗯”。
苏与乔反应过来——毕竟她见识过白原上神的脾气,这番容忍已是大度至极,连忙回过身给少年眼神示意。
她眉毛都快飘出三个褶,少年才终于明白这是让他跟上的意思。
鉴于那个白头发确实不太好惹的样子,少年略一犹豫,即刻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