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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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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的白宸太子一向是个清闲人,他爹夜华天君将勤勉二字身体力行的摆在了天宫门口——无论何等神官拜见总是在批阅公文,任哪位神仙见了都要说一句天族之幸。
这就方便了太子殿下。
白宸两万五千岁从天宫学堂结业,本该是直接拜入墨渊上神门下,可那时昆仑墟生了些变故,墨渊上神一句不再招收弟子,他就安心的扮成了天宫里看似最闲的角色。每天从白浅那里听八卦、从凤九哪里蹭糖醋鱼、从父君那里听一点点为君之道,日子不能再快活。
但事情的本质不能从表象观察,白宸定定心神,对着东华帝君行了个礼。
“拜见帝君。”
东华摆着钓鱼的架势坐在妙义慧明境前,面前连个装鱼的桶都没有。他闭了下眼,算是对白宸的回应:“滚滚最近在干嘛。”
白宸无语的留下滴汗,继续恭敬道:“表弟最近应该在昆仑墟努力学艺吧。”
说起这件事就十分令人痛心,白原明明小他三百岁,当初白宸在天宫学堂读的昏天黑地的时候,东华帝君以儿子影响夫妻感情之由,甩手就把白原扔进了昆仑墟,那个时候的墨渊上神还没有四海八荒的追爱魔族女神,故而白原的求学之路不仅开始的非常早,而且时机拿捏的也很好。
等他认认真真学完了天族冗杂的礼节历史,准备收拾着小书包拜师昆仑墟学点真本事的时候,墨渊上神的桃花正风雨飘摇的岌岌可危,他大手一挥,表示建设四海八荒不如娶老婆,于是无限期延迟收徒。白浅听闻此事痛定思痛,先是对墨渊上神笨拙的示爱行径长篇评论了一番,然后对白宸扯出一个看上去就不太走心的皱眉,说不如先让团子跟着夜华学点天君必备技能,等墨渊上神追上少绾女神,再让你去拜师也不迟。
白宸虽贵为九天太子,此刻却觉得自己有点受气包的潜质。
于是白宸要唤一句表弟的白原倒是成了昆仑墟的师兄,现下正上山下海的历练学艺,太子殿下撅起嘴,十分的不悦。
一切的幕后黑手东华帝君对自己的高瞻远瞩并无评论,他的态度只有一样——
“让他好好学,最近别回来了。”
白宸心中同情一番滚滚,答了个是。
“你去叮嘱他的时候,顺便去西海帮我取个魂魄。”
本来已经准备告退的太子殿下一个趔趄,脸上努力维持的尊敬已经快要裂开:“昆仑墟和西海,好像并不太顺路吧。”
东华手中的鱼竿动了一下,似是有鱼上钩,他等了片刻,确定鱼跑远了,才慢悠悠把鱼钩重新放上饵。
“那就辛苦你了。”
“……”
白宸默念那是东华帝君,你打不过他的,假笑着开口道:“不知帝君要我寻何人魂魄?”
东华恢复成钓鱼的经典姿势,神色如常道:“你去了自然知道,寻到了也不必带回给我,随处找个好地方养着就是。”
“……”
白宸彻底失去了脾气,头顶乌云的告退了。
等白宸离开了好一会儿,东华才后知后觉的补了一句,看样子是在碎碎念:“也算是给滚滚的父爱了罢,那就再让他多学两千年好了。”
遥远的昆仑墟山脉上,昏昏欲睡的白原打了个喷嚏。
因为东华父子奇特的脑回路,两个人之间总是喜欢找个人传话——凤九作为他们一家地位最高的一人,肯定是不能受其累的,于是这个老好人的角色就落在了年龄合适、关系亲近的白宸头上。
站在从昆仑墟飞往西海的云端上时,白宸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沦落成东华家的信鸽。
信鸽的翅膀扑闪两下,突然被前方极强的戾气扰了去路。
白宸皱眉探望,发现这是蛟龙族的地盘。
哦,他想起来个片段。西海水君前一阵子确实给夜华呈过公文,说乌蛇一族作乱于蛟龙东翼,两族祸乱不断,但蛟龙族已乘胜追击,不日便可击退乌蛇。其主将示水君书中说只打到蛟龙乌蛇界处,不会挑动侵犯战争,故无需西海出面。
水君文中一派祥和,看上去只是两方的领土争端,不是大事,夜华就全权交托给水君处理。四海水域因是他三爷爷连宋上神的地盘,既然连宋都没有作何表示,那应该也不是大事。
怎么这番不是大事的小事,竟引起了如此强大的戾气。
白宸挑了个合适的云头,准备凑个热闹。
其实两族之争在四海八荒是很常见的事情,搁在南荒,两个魔族分支都能打的头破血流;蛟龙乌蛇本有血缘之亲,但蛟龙位尊,乌蛇几乎是作为附属之国依存于蛟龙族庇护。这样演变了万万年,乌蛇一族竟出了个好战之徒,趁着蛟龙族名望不如上古时代,直接来了个背后偷袭,其实是有些小人之举的。
白宸看着这局势,发现乌蛇军队密密麻麻占了半个山头,而蛟龙组这边只有一个大将,身后零零散散的百余名战士。
他定睛一看,这将军竟是个女儿身;奈何隔着云雾,看不清面容。
乌蛇那边士气高涨,人人备着箭矢,看样子是分毫不让。
蛟龙一族就显得势弱,战士或多或少都挂了彩,面色也不是那么好看。
“长公主,趁我现在还尊称你一句,便将这覃琅岛让出来吧,你知道这一回我们做了万全之策的。”
乌蛇一方的将军是个小矮个,他从小生在族中高位,眼高于顶不说,口气还十分张狂。
白宸思索片刻,想起来这位蛟龙族的长公主,小时候曾经在围猎大会上出过光彩,不过后来倒是没什么听闻了。
如今竟做了将军。
覃琅岛上风声肆虐,刚满两万岁的苏与乔站直身板,迎着风丝毫不改冷酷神色:“所谓万全之策,就是断了我的兵马补给?不愧是你们乌蛇之辈做出的事情。”
小矮个脸皮甚厚,对这等嘲讽浑不在意:“那也是我的本事,我劝你弃械投降,莫要再做折损兄弟的缺德事了!你看看你身后的族人,还有哪个是真心跟着你的?”
这一招蛊惑人心用的十分到位,蛟龙族已经半个月没有补给之物了,就算天兵神将此刻也是精疲力尽,早就厌恶了战争。
苏与乔放声大笑,啐了对面一口。
“壶连,蛟龙族的地盘,你一分都别想抢走,不信就试试。”
那个叫壶连的将军没有任何害怕的神色,反而戏谑开口:“苏与乔!当初你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你看看他现在在哪里?”
苏与乔神色突变,眼底一片猩红。
她听见壶连轻蔑的笑声——
“呵,难道你也要追随你爹,直接上西天去?”
狂风大作,有惊涛拍岸的声响震彻整个战场,仿佛哀歌的前奏,沉沉的击打在每个蛟龙族人的心头。
此战必败。
他们想起出征时家人殷切期盼的眼神,想起族长溃不成军,含恨而终的景象,想起长公主年纪轻轻就披挂上阵,一路带领他们打回了覃琅岛。
但是他们也想起了半个月前,长公主披星戴月而归时,告诉他们从此之后没有后方补给的样子。
他们恨,恨晁玉夫人阴险诡诈、不顾举族安危;恨施衍听信蛊惑,选择站在了苏婷姝的一边;他们更恨自己,虽有报族之志,却终要沦为战场上的一具枯尸。
苏与乔站在他们前面,瘦弱的肩膀显得不堪一击。呼啸的风划过耳畔,把她束好的长发吹起零散的细丝,拂过殷红的披风,使她整个人显得萧条而脆弱。
他们的长公主,缓缓的拔出了剑。
壶连一挥手,身后成千上万的弓箭手已经蓄势待发。
“蛟龙一族自上古传承至今,从未言降。”
她的周身迸发出淡淡的荧光,好像是夕阳下海水的颜色,火红如血。那光芒凝成一张屏障,把所有蛟龙族的战士笼罩起来,好像在传输着燃烧生命的温暖。
远风送来沙石黄土挡住天光,顷刻间,战场静的只剩下岛边汹涌的浪涛声。
苏与乔淡淡开口,那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裹挟着飞沙走石,重压在乌蛇一族的脸上:“壶连,凭你也配?”
壶连大吼道:“快!吹号!”
震天的号角响起,霎那而出的万发弓箭狠狠射向蛟龙族人的方向,却只能在空中划过虚无的剑影,怎么都穿不过红色的光网。黑压压的乌蛇战士越过沟壑,前赴后继的朝他们扑来。
喊声震天,烟尘蔽日,覃琅岛一瞬回到了远古时期的战场,弥漫着血肉的腥气。
世间只留下一句诀别之语,那声音随着风,洒向这片热土。
“倘能护我一族四方太平,一死又何妨!”
光芒暴起,整个天空被刺眼的白色斩断,一声悠远的龙吟满含着愤恨和决绝,响彻九霄,连远处的海岛山峦都跟着颤动。
她的身影湮灭在光里,那把她从不离身的佩剑自九天而下,直直插入石中,发出一声清鸣。
远处,天雷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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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龙族长公主在这一天选择了身祭四海、魂归八荒,唤得了一场天雷劫,将三万名乌蛇士兵劈死重伤,一战击破了乌蛇全部的防线。
那日覃琅倾盆大雨,洗尽血骨悲凉。
少年女将的魂魄被撕扯成碎片,不舍的流连在故土的海风中。
斯人已逝,徒留铠甲寸缕,引来将士们哭声万里。
鹤唳九天,远处竟有一只上古神鸟三足金乌盘旋悲歌。那叫声凄厉泣血,引来无数飞鸟齐鸣。
白宸眼里化着一丝悲伤,眼睁睁看着那象征魂力的荧光一圈一圈徘徊于覃琅岛上方,良久,终是不敌天道无常,渐渐消散了。
他飞身上前,劫取了一缕细不可查的光芒。
这一年,苏与乔两万零三百岁,距离她三百岁那年初见白原,隔了两万年;距离白原求药,也已经过去了六千年。
六千年里,晁玉夫人盛宠,苏婷姝成了蛟龙族最珍贵的公主;苏婷乐出生,不过两千岁便神兵加身,将来也会福泽绵远;苏琨山病重而死,蛟龙族再无定海神针。
苏与乔已经做到了最好,用一场轰轰烈烈的祭天终结蛟龙族孱弱的形象。
只是她从未为自己想过分毫。
白宸叹口气,乘着风漫无目的的寻找着东华口中的“好地方”。
“苏与乔神君,你喜欢哪里?”
“我见西海的风着实刺骨,不如这一回就睡在个花团锦簇的热闹地方吧。”
“我自作主张替神君选了去处,望神君莫怪。”
白衣青年袖手一挥,那寸光芒就顺着和风,一点点飘了下去,宛如一只轻巧的蝴蝶,正要去飞向自己的花朵。
一十三天太晨宫内,凤九刚刚做好一条狐狸毛摆件,兴冲冲的去找成玉显摆;东华帝君坐在树下乘凉,手里还捧着本不知几万岁的佛经。
凤九出门的时候,回头冲东华打了声招呼:“我今日在成玉那里吃饭,你不用等我啦。”
东华闲闲应下,将手里的书合了起来,往屋里走去。
凤九张望片刻,还是迈着轻快的步子出门了,嘴里小声念叨着:“嘁,不会这种醋都要吃吧…”
凤九走后,东华从袖子里摸出一道往生符,又提笔加了两道,才拂手施展。
轻薄的纸张洇着天地共主的尊血,转瞬消散。
千万里之外的凡世,一片钟灵毓秀中,一颗凤羽花的种子在温暖的土壤里闪过一丝光芒。
银发帝君坐在窗棂透过的阳光刚好照拂的地方,抬眼望了望远处的日头,吐出一口极其轻微的叹息。
从此缘起缘灭、缘深缘浅,便全由他们去了。
史书载太承七万三千八百一十九年:
四月十八,蛟龙乌蛇战于覃琅,蛟龙长公主苏与乔身祭大荒,魂归四海,退乌蛇,保覃琅。二公主苏婷姝任族长,是以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