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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苏与乔在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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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与乔在服下白原送来的神药之后好的出奇的快。
不过这药好像是有副作用——她近来很是容易做梦,而且梦里的场景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简直是在回看她这悲惨的上半生。
作为神仙,做梦本来就是件稀奇事,像她这样连做三天还连贯清晰的,确实称得上稀奇中的佼佼者。
旧事之所以成为旧事,仰仗于时间把撕心裂肺的伤口一点点缝合为一道浅色的伤疤,疤痕留在那里,不去碰它,就不太会疼。这也是神仙们活的漫长的生命里难得的恩赐。
感谢时间与遗忘。
但如果有些彪悍的闲人总喜欢去触碰伤口,这种疼痛就会成为无止尽的折磨,贯穿着茫茫的岁月,成为刻入骨血的一种情感。
苏与乔很不恰巧的成为了这等闲人,她对于记忆和感情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执着,这可能跟她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系,反正长着长着就成了这个样子,等她发现也为时已晚。
她总是在夜深人静时把惨痛的回忆拿出来反复摩挲,在大段的悲伤里扣取那么一丁点的糖分,用以支撑她继续走完这荒凉的下半生。
所以做梦的时候她倒是也没有排斥,反而很尽兴的痛哭流涕了几回。唯一有一点不太满意的,乃是她总觉得旁边似乎有什么人在看她,莫名的有点心慌。
苏与乔觉得爽中带涩,倒也没什么大碍。
如果她知道了还真有别人围观的话,这种通身的舒畅可能就会化作冲冠的怒火,把那个给她送药的人烧成太上老君丹炉的一根柴火。
白原时隔三月再一次登门拜访时,全程被蒙在鼓里的苏与乔神君满脸不可思议的再度接待了他。
用了府上最贵的茶。
这真的是待客的最高礼仪了,苏与乔想。
白原浑身上下都带着凄凄惨惨的萧条,感觉精神气儿都被抽走了一半。苏与乔诚惶诚恐,只能小心翼翼的关怀他:“白原上神面色不佳,不知此番到访,所谓何事?”
若是再向我讨一根龙蛇草,我也是没有了。
白原望向她的眼睛里这次带了一点深情,这一点似有若无的朦胧像是一个耳光扇在苏与乔脸上,混着旧时酸涩的回忆烧的脸疼,以至于她霎时间毛骨悚然的只想夺命而逃。
“无事,我来探望神君的伤势,不知上次我的药可还管用。”
苏与乔哪有说不的胆子,况且那药确有奇效,于是行了个礼,大夸特夸了一番:“多谢上神关怀,我用着那丹药极好,想必是上神费心了。”
白原没有否认,把抿过一口杯子搁在了桌上,看来是不太中意她府上的茶。
苏与乔并无意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白原常年在太晨宫养着,能屈尊到她这儿一坐,都是莫大的屈尊,她将将归来数年,用着的东西大多是万年前留下的老古董,实在是登不上台面。
白原的眼神射过来,苏与乔差点就脱口而出“这已经是最好的茶了”,她委婉了一番,还是保持了一个不动如山的架势。
好在白原没有继续兜圈子:“我初见神君时,曾问神君千花城所在,你说不知。”
苏与乔奇怪的很:“小神确实不知……”
“所以我今日前来,带你去看看。”
“……”
将约会说的这样别致且直白的人,白原上神真可谓完美继承了东华帝君的功力。
“小神惶恐,只是近来身体还未调养好,这样贸然离开西海,怕是…”苏与乔躬身的头更低下去几分,将左右为难的纠结演的生动而形象。
“距离围猎大会也过去了半年之久,神君或是在府上闷久了,才总觉身体不佳。”白原并不接话茬,对她行的礼也熟视无睹,长臂一捞,就把她的手连着袖子拉在了手里。
苏与乔一瞬间僵住了身体。
“说不定出去走一趟便精神大好了。”
这日水底龙宫的风声都格外喧嚣,长公主府前枯萎了万年之久的藤丝草不知何时又冒了新芽,在日光不分明的海下仙境扭着细软的腰肢。
银发青年踏出府时,回头与她对望。
他高束的发在身后微微荡起一个弧度,眼睛里荡漾开万年来她曾肖想过的真挚,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即使隔着层层轻纱,苏与乔依然感受到了青年人微热的掌温。
那一幕美得像一幅画,从门前的野草到跳动的发丝,就像是梦里的场景。
梦境的结局突然划过脑海,所有扭曲破碎的画面再一次冲荡着她仅存的记忆——灵魂撕裂的痛楚如此清晰的爬上心头,好像下一秒她就会重新回到一万年前的战场上,重新经历一次死亡。
她疯狂地甩开了白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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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与乔很是年少的时候,母亲尚还在世,乌蛇也没有闹腾的动静。
她除了呆在学堂里听夫子念叨功课,就是缠着父亲带她出去玩。
几百岁的小孩子不仅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知道东西南北,是故她在偌大的九重天宫上迷路的时候,她淡定非常的想,一共就是这几条路,来来回回走一遭,总能见到父亲母亲的。
天族的面子真是大,一个晚宴从前一日就开始来客,长明灯一路铺到天边去,根本望不到头。
宫墙参差,好像就在对苏与乔说着悄悄话,她绕啊绕,走啊走,就是没能找到父亲领她来时的那一长列酒席。
万幸的是她找到了宫墙外的一处花园,虽然这里的花泛着点点荧光她从未见过,水塘也幽深不见底,但好在有几座假山,让她能爬上去站的高一点。
苏与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几百年来全部的智慧都用在了爬山上,终于在跌倒无数次后站上了那处不过与新树齐平的山顶。
她满怀雄心壮志,宛如一个拯救苍生的英雄,准备高喊出声,拯救自己。
就在她深吸的那一口气马上要喊出喉咙的一瞬间,救命的救字已经就在嘴边——一个非常冷酷的、无情的、没有任何声调起伏的“下来”,打破了一切的平衡。
“下来。”
苏与乔惊恐的望了望底下站着的一个人影,登时一个中气外泄,四体不稳,以一个非常张牙舞爪的姿势从假山上应声而落。
没说出口的救命啊变成了一个冗长的“啊——”
事实是她并没有像千万先辈一样,以出色的美貌娇羞的落入一见钟情的男子怀中,搞不好还要来一个精准的嘴对嘴意外。
她被非常没有尊严的抓住了后衣领,以一个四肢离地,披头散发的姿势被那个人像提溜小猫一样提在了手上。
而且是单手。
她郁卒的看向那个人。
在那一瞬间,日晚宴起。远处宛如银河的灯带刹那明亮起来,钩织成一条蜿蜒的星河,点点星光洒在那人的肩膀、头发,像是一场不像话的烟花大会。苏与乔只有在百年一度的族中庆典才能看见。
远处的喧嚣衬出此处的寂静,那个青年看着还稚气未脱,脸盘上还有几分少年的秀气。但他的头发却是全然的银白,在灯火的照耀下能折射出动人的光辉。
苏与乔一时看呆了,不知道是因为万点灯光还是眼前人如画的眉眼。
“你是谁啊?”
她迫不及待的问出这个问题,想要把来人的名字好好记在心上。
那人却没有回答她,只问:“你是来参加寿宴的?”
苏与乔不知道寿宴是什么宴,总之她确实跟着父母来这里送礼来着。
“嗯,应该是吧,但我迷路了。”
那个神仙于是就开始提溜着她往前走,边走还不忘嘲讽一下:“能从最东的宴席处迷路到这里,也算是本事。”
苏与乔其实非常想辩解她只是顺着墙走的,奈何你们九重天的墙实在是太多了,她顺不过来。但她瞄了一眼那个青年的冰冰凉凉的脸色,识相的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被这样拎着走实在是尴尬,那人走的又太快,她下来肯定是跟不上的,于是只能说点话来缓解尴尬。
“我是蛟龙族的,我父亲叫苏琨山,我叫苏与乔,我平常住在西海,跟着皇宫里的夫子读书,昨天刚学到乾坤八道……”
“我没有要你说这些。”
苏与乔愣了愣,茫然的答了个“哦”。
“那……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苏与乔没有注意到,刚刚还在远处的灯海如今已近在眼前,他果然走得很快,没有给他们更多的相处时间。
他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白宸,捡到一个小孩儿,交给你了。”
苏与乔被扔下来的时候还处在懵的状态,她不认识眼前这个高瘦的青年,只看到白发的哥哥没有一点留恋的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觉得有点伤心。
那一天的记忆其实到这里就有些模糊了,她觉得只有关于白原的记忆才应该被牢牢的记住,至于自己是怎么被天君的宝贝孙子送回到父母手里,父亲又是怎么义正言辞的批评她乱跑的,苏与乔一概都当做“无关紧要的事”,忘得七七八八。
那是他们第一次的相见,仿佛第一次就预见了他们之后并无水花的缘分。
苏与乔不用费什么力气就知道了白原的名字。因为她回去上课的不几天,夫子就在上古史中讲到了紫衣华发的东华帝君的英勇事迹。
苏与乔争着举手提问:“那八荒中还有没有白头发的青年?比这个东华帝君再年轻一点儿的那种。”
夫子想了想,严谨的回答她:“如果你觉得太上老君不算青年的话,那白发神仙应该只有东华帝君之子,白原小神君了。”
苏与乔若有所思:“那这个白原神君有没有可能去参加天君的寿宴?”
夫子摸了摸胡子,继续回答:“小神君与太子夜华殿下还算有些亲戚关系,虽然东华帝君非常不屑于这些宴会之列,但他也是有可能代父出席的。”
于是苏与乔知道了那日拎走她的神君的名字,并且在之后许多年的岁月里反复沉吟。
白原,白原。
真是个好名字。
那之后呢?
之后,好像事情开始失控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苏与乔想不明白。也许是母亲仙去的那一年,也许是晁玉夫人正式进门的那一年,也许是小妹出生,白原求药的那一年。
也许是父亲离开后,所有的责任担在她身上,她必须挺起腰板,指挥坐镇的那一年。
错的太多了,苏与乔只是觉得累。
战场上散尽修为、化作齑粉的时候,她做了个美梦,虽然身边将士的哭声震天,让她睡得不太安稳,但梦里的景色实在是太美,她太想要抓住,所以还是睡着了。
梦里母亲温暖的手掌拂过她的头发,给她梳好了漂亮的发髻,婷姝和婷乐就在院子里,等她一起去看纵横西海的漂亮灯会,父亲就站在门口,大声笑她臭美的很,然后被母亲笑着骂回去。
她们姐妹三人并肩拉手,逛遍了热闹的街市,转眼就在街角的路口碰见银发的青年。
这一次婷姝没有扯坏她的裙子,反而笑着推她上前。
她望着青年的眼睛,满怀期待的问他:“你记得我吗?那年九重天上,你在假山下救过迷路的我。”
青年微微提起唇角,很轻柔的开口:“你是蛟龙族的长公主,我认得你。”
梦里环绕着婷姝和婷乐的嬉笑起哄,还有白原微笑着递来的手,在漫天星光灯火不分的闹市中,她轻轻地、不敢惊动一切的,搭上了那人的手。
可即便她再如何小心翼翼,她的手指都没能触碰到那人的掌心。
一切飞速的扭曲、旋转,继而破碎。
她再一次跌入了无边的黑暗,感受着魂魄撕碎的痛感,无力的放任身体消散于天地之间,从此化作尘埃,游离于八荒四海。
终究是求不得。
她想要的,无论是母亲的爱护,姐妹的和睦,还是一句薄薄的记得你,都是妄念,都该斩断。
这是她在混沌中、在神识散落的一万年间所唯一悟出的道理。
“苏与乔!”
是谁在叫我?
她的意识渐渐汇拢,眼睛慢慢适应了当下的光线,才发现自己正被紧紧钳制在一双手臂中,声音的主人皱着眉看她,脸色好像有一点慌张。
啊,原来是白原神君。她倾慕了许多年,却一次次同他走远的,九天上声名煊赫的少年神君。
苏与乔轻轻地开口,眼神还是空洞而脆弱。
“你记得我吗?”
梦里的花灯长街如此绚烂,她禁不住的去遐想一个不曾错过的故事。
“那年九重天上……”
她没办法继续说下去,泪如同断线珍珠,大颗大颗的涌了出来。
恍惚间,她听到白原沉沉的声音,穿过很多遗憾彷徨,将她几近崩溃的神志拉回:
“你是蛟龙族的长公主,我认得你。”
喧嚣的风声停住,万籁归于静寂。天边两朵云彩撞了个满怀,合成一片雪白,遮住晴朗的日光,洒下清爽的阴凉。
苏与乔抬起眼来,望向他的眼眸。
她终于从那人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那年天君寿宴,我在假山下第一次见你。”
“对不对?”
花开四时,岁月予以神仙漫长回忆的惩戒。
如果尝到了一点点的甜蜜,对于苏与乔来说,那些铭刻在骨血里的痛苦就会显得更加汹涌。她被白原支撑着站在长公主府前,院子里忘忧树长的郁郁葱葱,仿佛冷眼旁观着这一出戏剧——这株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样生辰礼正好应了它的名字,忘忧忘忧,不理愁思。
经年流转,她心头的一分难平终于画上了句点。
她的手轻颤,指尖触到了白原的手掌,刹那间温度传来,将万年之久的噩梦粉碎的干净。
“对,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