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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前尘篇——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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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江虽宽,好在舟行顺风,约莫用了一个时辰,便抵岸边。河岸风姿绰约、生着一排粗壮的垂杨柳,少年将小舟的缆绳系在其中一株垂柳上,背起药锄和竹篓,拿起“攀山索”,跳上了岸。
云梦仙山巍峨无比,原来隔着偌大的澄江水域,已觉气势非凡,眼下渡了江,延绵数里的山峦几乎尽在咫尺,白云出岫、远处的苍翠迤逦自不必说,更绝的是,一眼望去河岸至山脚一路平原,皆被绿草,浓而不乱,仿佛一张编织了三千年就等人踏足的绿毛毯,偶有温柔起伏的小丘坡,三三两两地开着几树红的白的花,如少女衣裙上的精细刺绣,清新悦目。景蓝心底暗赞——好一个钟灵毓秀之地!
眼瞧着似乎很近,但俗话说“望山跑死马”,景蓝不敢耽搁,不再欣赏沿途的风景,连忙朝仙山行去……
古籍上说“焕血灵芝”长在山间极阴极邪之地,形容枯瘦,没有一般灵芝仙草的丰润,更不能用作强身滋补之用,乃是一味极阴毒寒性的毒药。风寒入骨髓者食之,毒性相抵,可救性命。按照书上所画所述,此物颜色灰黑,神如死物,其实是吸收了天地间极阴邪之气而致。几千年前天地初生邪灵遍野之时,崇山峻岭之间此物并不少见,往后邪魔皆尽伏诛,便再也无迹可寻。景蓝也是抱着“或许有之”的一丝丝希望,但愿传说中镇压着穷奇凶兽的云梦仙山,还能生得此物。
寻常灵芝一般循山林腐木而生,“焕血灵芝”偏长在悬崖峭壁,必是土壤贫瘠处方得此株,越是阴气邪气重,越能生出纯正的“焕血灵芝”。入了山林,景蓝先是依着经验在北边搜寻。不愧是得天独厚又无人涉足的仙山,奇花异草很多,然而都是些喜阳植物。很快景蓝便意识到,此山地理风貌不可以寻常判断,北面恐怕是断不会长出“焕血灵芝”来的,倒是入山之后从南边刮来的山风,隐隐一股阴寒之气。
景蓝循着这股阴寒一路往南攀援,于沧浪海遥遥相对一侧,望见一处悬崖,崖壁上一两丈见方洞口外,阴雾缭绕,即使阳光照在身上,景蓝也感知先前感受到的山中寒气越往此处越为浓厚,身上的白衣被山中雾气打湿,此刻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上去看看!
茂密的林木到了此处如被什么东西吓退一般,突然稀稀拉拉起来,再向上看见半山腰上好大一块斜坡,尽长了些青草,更靠近悬崖一些,便是寸草不生。景蓝无所攀附,身体几乎是贴着斜坡往上爬,最后不得不动用攀山索,终于到达了崖洞边。
好冷!寒气似乎由洞中益处,景蓝看了眼洞里,似乎是斜向下的,几丈之外便毫无光亮。顾不得周身的鸡皮疙瘩,心中最大的一丝希望,景蓝小心地盯着洞口预备仔细搜寻。
“焕血灵芝!”景蓝几乎惊叹出声——洞口不远,岩壁背阴处,几朵瘦不拉几、一看就营养不良,兔子也不会吃的灵芝,孤零零地匍匐在那里,要不是洞口前面的空地上几乎寸草不生、别无它物,那颜色灰黑、如死物一般的几朵小东西,根本就不会被人注意到。
景蓝低下身去,用随身带着、抚琴用的巾帕小心摘下一株,仔细又看了看——没错,那白色巾帕上灰黑如死物的,正是“焕血灵芝”!形容、颜色,虽远不如巾帕上绣着的蓝蔷薇葳蕤美丽,此刻却成了景蓝眼中最可爱的东西!数了数,一共七株,景蓝回屋药锄一一摘下,摘到第七株时,手上一凝,决定不再下手——留一株,万一,今后还有人用得着呢!
小心翼翼将巾帕裹着的六株焕血灵芝包好,放入竹篓,又将竹篓背到身前,药锄用不上了,索性将它倚在崖洞边。天色似乎阴了下来,不敢耽搁,景蓝顺着攀山索往崖下草坡滑去。
还算顺利,虽于山中穿行这许久,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古籍中已经绝迹的“焕血灵芝”,亦并未遇到什么危险,看来“穷奇”之说不足为信,传言罢了。舒了一口气的少年低着身子蹭在草坡上,心中庆幸,紧绷的心弦也松了下来,耳边却传来一阵振聋发聩的雷鸣声,仙山都随之震了一震,紧接着,刚刚还阳光普照的仙山瞬间乌云聚顶、大雨哗啦啦倾盆而下。
景蓝心道不好,忙以衣袖护住身前的篓子,加快步伐往草坡下的山林中跑去。
眼看还有数步就要进入山林,一阵疾风忽至,不待景蓝反应身后来了个什么东西,身体已经重心不稳,随着一团月白色的东西呼啦滚倒在草坡上——是个男子!等到意识到这一点,想站起来已经是不可能了,情急之下,景蓝只得闭上双眼、双手半撑半抱着对方,顺势一起继续往山坡下滚去。
翻滚的风浪一路卷起沿途枯枝落叶,伴着雨水和泥泞,好不狼狈。无奈此间山林太疏,一时间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又不知滚了多远,终于,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停了下来,要不是长途跋涉早已胃中空空,景蓝恨不得吐出来才好,眼下虽然翻滚得头晕目眩,好在身体并不疼痛,应该没有碰伤!
待胃中稍稍舒坦,景蓝睁眼看向竹篓底——六株焕血灵芝都还在。耳边传来一丝轻微的呻吟,景蓝这才想起隔着竹篓自己还抱着一个人,只见他眉头紧锁,脸色十分苍白,刚才的闷响应该就是对方后背撞击树木所发。景蓝赶紧撒开紧紧拽着对方腰宇的手,向后一挪,准备站起身来。却见对面的男子失去被他和竹篓抵着的这股力之后,瞬间瘫软、往地面一侧趴去。吓得景蓝赶紧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胸口,两只手轮流交换着边托住他边卸下身前的竹篓,以免一只手力有不逮、手上一脱力,就让对方俯面跌到满地的枯枝泥土里去。
“兄台醒醒!快醒醒!”艰难地将这个身长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男子扶正,靠在树干处,景蓝摇晃着想要唤醒他。
“……”对方嘴边轻微地张了张,却并没能成功发出声音来,苍白的脸色,即使染了泥泞也能让人看出没有一丝血色。
感觉出不对劲,景蓝担心地扶住他的双肩查看后背——衣服虽脏了,但不见血迹,身上其他地方也没有,应该不是外伤!与此同时,感受到身前之人的温热,男子下意识地往景蓝身上靠了靠,感受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景蓝伸手摸了摸男子的额头——怎的如此滚烫!再一探脉搏——脉象浮紧!分明是感染风邪之症,依脉相看,此人阴寒入骨,仔细看眉间竟有凝霜,病症之重,比父亲恐怕还严重六七分!
景蓝心下一紧——再不设法医治,恐他性命危矣!
“万幸,你遇到了我!”景蓝看了一眼竹篓,又万幸,刚找到的焕血灵芝应该够用!
明明是传说中镇压着凶兽、千年无人涉足的仙山野林,却偏偏头一回来就撞见个人,还是个病入膏肓的人!兴许,是上天对于自己如此顺利找到焕血灵芝所要求的回报吧。山林外的天空依旧雷声不断,雨下得更紧了,景蓝忧心,希望这场雨能快点停,父亲还在等着用药呢!
景蓝环顾四周,此处是一棵参天的凤羽花木,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应该经历了不少年岁。此刻暴雨中撑起一片天然遮挡,雨水几乎淋不进来,四周又鳞次长着不少更高的杉木,就算雷击应该也劈不到,倒不失为一个极佳的临时避难所。地面大概被前段时间的接连大雨所累,多少有些湿润未干,索性衣服也早已脏乱,此刻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看样子今晚要在此间过夜了!景蓝收拾出一块可供二人躺卧的青苔地面,解开腰带将绣着葳蕤蓝蔷薇的白色外袍铺于其上,想了想,又捡了些干燥点的枯枝树叶,团成垫枕置于地势高的一端衣袍之下,这才开始挪动靠在树干处、看上去几乎已经没有知觉的的男子。
景蓝走过去,一手伸过男子的后背,一手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放到肩上,起!
哎,纹丝不动!景蓝看了一眼这病恹恹的男子,分明体型颇消瘦,没想到还挺沉。一直被父亲教导着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景蓝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不过才十三岁,就算眼前这男子再瘦,那也是个年近弱冠的成年男子,更何况对方身高体长,尚在发育的景蓝又怎么扛得动呢?只是他却没想到这一点,依然使出吃奶的力想要搬动他,攀肩扛不动,那就用抱!
景蓝换了个策略,一只手伸进男子的膝弯,一只手依旧扶着他的后背,利用幼时扎马步的姿势和劲道,终于——男子的身子离开了地面!景蓝一高兴,想就此站起来,岂料高兴过早,下一瞬,景蓝右腿一软,侧身摔倒在地上,全身上下几乎动惮不得——从双臂掉落的男子好死不死刚好压在景蓝身上!
可怜景蓝被压得上气不出下气不进的,索性借着坡度一扭,抱着男子翻身滚了几转,刚刚好滚在了铺好的衣衫上面,由于惯性,那男子的脚还搭到了景蓝的腰上。景蓝伸手欲掰,下一秒男子的胳膊亦缠了上来,更顺着温热的来源紧紧抱住,比刚才缠得更紧了。男子身长手长,景蓝被他圈在身间动惮不得。想起曾听一起治水的其他家族人提到,沧浪海里有一种名唤“八爪鱼”的怪鱼,接触猎物时常常所有触须同时缠绕,将猎物紧紧环抱动惮不得。此刻,自己可不就是被“八爪鱼”缠上的猎物么?男子的呼吸就在颈间,吹得景蓝身体一僵、心中莫名烦热,恼怒着握紧拳头,奋力一挣,想要摆脱这个人形“八爪鱼”。
刚挣开一点空间,“冷!”一声虚弱的呢喃从耳边传来,身体像是渴求似的贴了贴景蓝的肩头,景蓝堪堪用力的手又松了下来。被束缚着四肢,景蓝只得仰起头,用额头触了触男子的额角——烫!比刚才还要烫!难怪他畏寒至此。景蓝心软了下来,一向刚强的父亲,病中尚且怕冷贪暖,这个男子瞧着不过比自己虚长几岁而已,眼下又是这般条件,只怕他浑身上下说不出有多难受呢。可是,眼下赶紧给他用药才是正经,景蓝叹了口气,忽略心中的那点微妙感,放松身体,用勉强可以活动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男子的手背,想象着从前母亲哄自己睡觉的口吻,尽力模仿着说:“你乖,我去给你磨药,很快就回来!”
这一招似乎起了作业,男子缠他的手松了一些,景蓝继续轻声说:“你乖乖把我放开,等下给你抱个够。”男子果然听话地躺平了身。从他的“铜箍铁臂”中释放出来,景蓝深呼了一口气,怕他又翻身缠上,连忙站起身去拿药。
好在古籍上所说服药之法,只需研磨成汁让病人直接服用即可,否则此时大雨围困,身上带的火折子又熄灭了,景蓝到哪里去给他弄一堆火来煎药?估摸着症状,景蓝取出三株焕血灵芝,用石头磨碎了装在树叶中,又以巾帕滤去药渣,扶着男子喝下。
药效应该没那么快,但男子额间已是密密一层冷汗。山中入夜,寒气加重,两人身上衣衫原就都已湿润,几无御寒之力。那一身月白衣衫的男子身体蜷缩成团,隐约间传来牙齿“咯咯”作响之声,表情十分痛苦。
景蓝摇了摇头:今夜,你怕是要受苦了!
犹豫再三,景蓝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履行先前的承诺,虽然心中微妙,还是走过去躺在了男子身旁。想起日间男子脸上沾染泥污,景蓝侧躺下身,想先囫囵给他擦拭一下,刚一捏起衣袖,男子伸手攀住景蓝的肩头,一直腿又搭上了景蓝腰间,紧紧缠绕,二人胸膛贴着胸膛,距离比先前还要近,只是这次景蓝还有举到半空中的一只手在他的包围圈之外。
黑暗中,男子的呼吸扑面,一股淡淡的花香袭来,景蓝身上一僵,先前奇怪的燥热感又袭上心头。艰难地动了动喉结,景蓝想用半空中的手去推他,男子不满地眉间一皱,终于,那只要推他的手在空中凝滞了片刻,转而落在了男子的后背,犹犹豫豫,环抱着将男子往身前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