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前尘篇——渡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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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仙山坐落在澄江之滨，距离澄江下游水域不过八九里，地处东方大陆最为东南之隅，仙山南麓再往南二十余里就是无边无际的沧浪海。
仙山巍峨，每逢阴雨天气，云雾缭绕，恍如幻境。云梦大泽民间世代流传，此山为数千年前邢云战神所化，或有凶兽镇压其下。更传此山初初落时，整座仙山连同周围方圆五十里间，惊天撼地的雷电和风雨，历经千载方歇。此后两千年间，光风霁月，任凭云梦大泽别处如何旱灾水患，云梦仙山一带自是风调雨顺、气候宜人。若非传说中的凶兽过于骇人，民众潜意识里多少忌惮，云梦仙山脚下恐怕早已兴城立市，饶是如此，两千年间仍有那不信邪的楚民，陆续安家到澄江对岸，在离河又八九里地的大片湿谷盆地，开荒拓野，取地名曰“蓬莱谷”，繁衍生息。至景尧率众管理云梦之时，与仙山隔河而居的蓬莱谷一带，早已千户有余。
景尧承袭家主位以来，澄江相对平静，再加上十几年治理河道，偶有成效，云梦大泽上的水患灾害似有逐年减少之意。本是好事，就着这个年景，景尧想着是时候整顿边防，杀一杀西北破月族的威风。景尧着胞弟景泰调遣族中子弟大半，率领着由自发加入戍边阵营的八千楚民组建后训练而成的“襄军”，浩浩荡荡，安心前往秦脉边境，专门驻守，就算不与破月正面交锋，亦势必令其族人不敢越秦脉半分。景尧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小半族人，坐镇汾水，继续留意云梦大泽的水患和日常管理，一边联络云梦后起的各大家，意欲组建一个政权联盟。
谁知天公不作美，算日子，景泰率领的大部刚在边境驻扎下来，就收到景氏家传的飞鹰传讯。说是云梦仙山一带连日骤雨、雷电交加，澄江江水上涨，恐有水淹蓬莱谷之患。但景尧信中一再叮嘱：一切以戍边为要务，万莫顾此失彼。叫景泰安守边防，蓬莱谷自有兄长携其他弟子及各族众人守护。
云梦仙山向来风调雨顺，哪里水患也轮不到彭来谷水患，信中情形未免太过蹊跷。刚接到飞鹰传书的那几日，想起远古时代关于仙山的传言，景泰担心，蓬莱谷一带真的只是寻常水患？万一真的天象异动……景泰心神不定，十分思虑兄长安危，只得加紧部署军队安防。要不是知道兄长向来忧心破月南犯，戍边大军暂时少了他这个主帅又不行，景泰真恨不得丢下八千襄军，沿江而下，亲自陪同兄长左右。
这一场暴雨，足足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日夜不停、时而伴随着震天撼地的雷电。到了第四十九天夜里，恶劣的天气终于让几近绝望的蓬莱谷居民看到了生的希望——像是暴风哭泣的幼童忽然得了糖果止住哭声，骤雨歇了、闪电也不再传来，夜晚的天空又露出它那两千年来为楚人所熟悉的晴朗星空来！
可惜短暂地松了一口气的楚民，并没法高兴起来——将近两个月的暴风骤雨，将原本勘称人间仙境的蓬莱谷摧残得有如炼狱荒城。要不是景尧，在疏洪第七天凭借自己十年经验敏锐地意识到，即使倾尽云梦全境之物力，也无法减轻澄江水接连怒涨之势，所以当机立断，指导弟子及其他家族众人劝说并协助众人连夜撤离家园、弃守蓬莱谷，此刻的蓬莱谷，恐怕已经浮尸遍野，变成了一座“幽灵谷”。
暴雨已过，接下来的民众安置和重建事务亦是十分繁重，可惜景尧心有余而力不足。景尧病了，病得十分严重！
实际上在抗洪抢险的第四十六天，景尧的病症已经十分明显。
七天七夜率众疏洪，眼见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致命水患，景尧几乎不眠不休，一心想着如何帮助蓬莱谷度过险境，有时忙得连一日三餐都顾不得，加之雨中湿潮，任是再强健的身体也有所亏损。之后又忙着帮助民众往高处撤离，将近一个月身心疲累，终于，在将最后一户孤儿寡母都安顿好以后，这位正值青壮、习武多年、身强体壮的景氏家主，病倒了！
那时家主唯一的儿子景蓝一直跟在身旁，早就担心父亲这样折腾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景蓝向来自外婆那族习得医药，有些精通，原本早就暗地里抽空熬些固本培元的汤药，备给他父亲喝。无奈景尧向来嫌怪儿子只知道斫琴弄谱，不肯专心习武，于水患治理上亦帮不上什么忙，此次带着他本就指望他实地历练，琢磨些经验来，夜间焦头烂额思索安民之策时，见他又端些个汤汤药药的过来，只道他不思进取，气得直接将碗连托碗的盘子一起扔出营帐外。
有此一遭，景蓝心下再是担心，亦不敢再劝父亲用药，只是几次陪伴父亲翻看《水经》研究接下来的治水之策，看着父亲日益深陷的面颊，他心里的担忧又更深一层。
直至景尧病来如山倒，精壮的汉子竟需要弟子搀扶才能行走，日日咳嗽，为了不影响民众抗击灾情的信心，才在景蓝的劝说下服了几副中药，勉强能装作没事，坚持为民众奔走辛劳。
三天过后，风停雨歇，昔日龙虎之姿的景尧却彻底卧床不起了，底下医师看过后，纷纷摇头，说是风邪入骨，恐难回天。一时间民众哀伤不已，既不希望这位英勇神武的景家家主英年早逝，又担心万一他真的撒手人寰，年仅十三岁的少主能否扛起接下来的大责。
人心惶惶之际，这个父亲健康时向来在人前弱质芊芊、寡言少语的景家少主，突然召集族中子弟及各家代表召开紧急会晤。众人面前，景蓝让大家稍安勿躁，接着有条不紊地交代好接下来几天的人员、物资调度，解答众人疑惑，并嘱咐几个得力的子弟负责监管，又当众遣飞鹰传书给叔父，一番从容不迫安顿好后，他将父亲的汤药饮食交代给亲侍随从，宣告——即日将亲自前往云梦仙山，寻一味能够挽救垂死父亲之性命的草药。
此言一出，一位平时对景尧忠心耿耿的族中长辈说：“且不说究竟有没有这种神奇的草药，光是传言中压在仙山的魔兽就已经够凶煞无比，千百年来无人敢渡过澄江踏足仙山皆因如此，眼下家主命在旦夕，我们又怎能让少主你独自一人身临险境呢！”
“是啊是啊!”族中弟子纷纷附和。
“要去也可以，派我们去！”有弟子提议。
“说得对，景尧家主为大伙身先士卒，若能救他，但凡用得着，我们都愿意出一份力！”先前受了景家照拂的其他家族义士表态。
一时之间，议事的安置营帐内此起彼伏，都是劝阻景蓝孤身涉险之声。
景蓝温柔一笑，既不失少年家主的风度、又带着几分不容争辩的执着，说道：“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必如此！我心知各位皆是英勇之士，为景家、为楚民，甘洒热血。怎奈水患当前，灾情并未过去，安抚灾民以及重建蓬莱的诸多准备事务，尚有赖各位。更何况，魔兽之说传了几千年，有谁真正见过魔兽发难吗？”
众人面面相觑，景蓝接着道：“如若真有魔兽，那么此行多少人陪我前去亦是徒然，何必多赔性命？若魔兽之言为虚，则我此行不过深山老林寻个草药，即使遇到猛兽，小辈不才，好歹也是自小习武之人，防身有余，诸位又何必过虑？”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众人一时找不出说辞，景蓝继续说道：“此种草药，我只在幼时从姥姥家阁楼上的古籍里见过，依照书中所载，乃是一种不多见的灵芝。此去仙山，若能觅得良药，家父尚有一救，如若不能——”景蓝眼睛的神色暗了暗：“如若不能，家父和云梦有医师和诸位照料，我也能安心一些。无论如何，寻药救父，蓝，一人之责！”
说出最后这句话时，少年的眼中闪着不由分说的坚定，景家子弟或各家众人都出奇地望着他，这个平时惜字如金的少主，何曾如此能言善辩，还说得人口服心服？惊叹之余，不由齐齐生出一种错觉——眼前这个身形单薄、近乎书生气的柔弱少年，一夕之间长大了！他俊美而孱弱的外表下，似乎有某种值得期待的力量正蓄势待发！
也许，以往只是被低估了，景氏毕竟是景氏，少年可期——直至最终敲定、目送景蓝登船渡江，众人依然沉浸在景蓝一番说辞的鼓舞下，相信一切都将往好的方向发展，也欣慰于景尧终于“后继有人”。
几乎与江岸齐平的水面上，白衣少年满目凄恻：恕儿不孝，此去福凶难料，若不幸罹难，景氏，自有叔父堪当大局！他这一去，是做了最坏打算的，所以才提前想好了那一番说辞，防止众人随他进山涉险。只是……
少年的心沉了沉，若自己果真遭遇不测，就会，连父亲最后一面都不能得见了。但，只要有一线希望，自己就不会放弃！父亲，等我！
正午的阳光照在少年身上，衣襟处锦线绣就的蔷薇葳蕤生姿，淡淡的蓝得很好看，江风很大，却并不冷，顺风而下，对岸的云梦仙山在阳光下显出巍峨的轮廓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前尘篇——渡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