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心以出岫》焚琴煮鹤十三载

6、第六章 前尘篇——惊别

　　云梦仙山云雾缭绕，山顶却天朗气清，净池边的青草地上，两个高度相差半尺有余的身影正一人手持一个酒坛，在做又一次的告别。

　　花衣男子道：“我要走了！”

　　素衣男子回：“嗯！”

　　花衣男子又道：“我真的要走了，你一个人好好的！”

　　素衣男子佯装不耐烦夺过对方手中早已饮尽的酒坛一抛，道：“要走赶紧走,腻腻歪歪、磨磨蹭蹭跟个雌鸟一样！”

　　花衣男子瞬间化作一只比蜜蜂稍大一点的羽毛鲜艳的蜂鸟，围着素衣男子拿着酒坛举在半空中的手盘旋了一圈，悬停中露出一个只有上神才看得懂的“我只看破不说破”的眼神，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山外的天空掠去……

　　望着那道相识以来八百年间无数次在黄昏的光线中飞回又飞离的彩色小点，本该早已适应离别的刑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悲伤。所以刚才云惑临行前才那么腻歪，还不是怕自己出山太远、留邢云一个在山上太久太孤单，虽然喜欢故作云淡风轻，他的这位神仙老友呀，哪一次不是强压心底的不舍和即将独自面对孤单的惆怅，真当它变回蜂鸟就看不出来了么？

　　而邢云的悲伤却不仅限于此——这次云惑出山，邢云特意交代他要飞得远一点，说是自己总听云梦大泽上发生的事，早都腻了，这次希望他飞过秦脉，多找点新鲜的趣闻再回来讲给自己听。可实际原因却是……

　　邢云理了理月白衣衫的袖边，抬头看向邪魔之气已隐隐有溢出之象的云梦山脚，那双三千年来除了溢笑于眸便是云淡风轻的桃花眼，头一次，于眼底深处显出了担忧——似乎是感应到邢云的神劫将至，神力有所衰退，近来原本沉睡后近两千年不曾发难的穷奇似乎蠢蠢欲动，恐怕不久的将来，云梦仙山上一场神魔较量在所难免。

　　自己作为上神的三千岁神劫不知何时眼看就要降临，若能平稳渡过，自是天下太平，再压穷奇三千年不在话下，可若不能……，想到此，邢云深吸了一口气——到时候天地间再无一人可以与穷奇对抗，漫说是云梦，整个东方大陆都将邪灵遍野。山河万物但凡有邪念之生灵，皆不能免受邪灵侵扰，不同程度地妖魔化，到时候，血雨腥风，恐怕远在秦脉天险以北的离境，也不能幸免于魔兽怨灵带来的影响！

　　只盼云惑能知道自己的用意，飞远一点、再远一点，远离邪灵的中心！以云惑的灵力，再加上八百年的修为，兴许还能保全它自己。

　　该来的总归要来，邢云知道多思无益，无奈神识沸腾，在云台上端坐了片刻竟怎么也凝神不得，无法专心打坐，于是决定先到净池里调节一下，放松心神。

　　解开腰间缓带，将一身月白外袍褪在云台，步入净池靠竹林的一侧，背靠着池壁闭目坐定，邢云运转神灵，神识逐渐回归静谧，在傍晚的徐徐暖风中，邢云逐渐入梦……

　　梦中，仍是云梦仙山，放眼却是一片狼藉，似乎刚经历过山崩地裂的摧残。

　　神劫似乎已过，自己悠然转醒，仍旧活着却神力尽失。

　　醒来的邢云记起昏睡前穷奇刚刚破出云梦山脚，那魔兽性格乖张，特意转到西面断崖边当着即将昏睡的刑云的面摘下了那颗才刚成熟的桃子一口吞下，临去之前还将桃树连根拔起，扬言要让整个云梦大泽的生灵为自己三千年的被困还债，让邢云等着看他如何让凡间哀鸿遍野，而他最担心的好友云惑，将被夺去灵力、由穷奇亲自活活掐死在他面前！

　　光是想一想云惑被打回原形、毫无生气地躺在自己跟前，那不过比蜜蜂稍大的小小身躯在高大的穷奇面前甚至不如一只蝼蚁，那么脆弱，自己却无能为力，根本无法阻止穷奇的魔爪。邢云心头极郁，一口鲜血吐出，继而狂笑不止——自己这个上神还真是没用，关键时候，连陪伴了自己八百年的至交好友都不能保全，更别说……更别说什么天下苍生，万物生灵，自己又拿什么去守护？

　　云梦仙山上所有鸟兽的身影连同从前从云惑口中听来的云梦大泽上所有山川风物、黎明百姓的音容笑貌瞬间交织在一起，一股脑涌入邢云的神识，一时间令邢云压抑无比，胸口有如被万钧雷霆击中，痛苦不堪，最后这杂乱的神识化作了一个小孩，在漫天邪灵中孤军奋战。

　　潜意识中，邢云知道那是曾被云惑评价为或许将使景氏“后继无人”的小孩。小孩身影单薄而倔强，浑身是血却仍旧紧紧握着一把比身形大得多的巨剑，与穷奇殊死对抗，身后背着的七弦琴摇摇欲坠。二者实力悬殊，可小孩不能放弃，他的肩上，背负着云梦百姓的所有希望！

　　这让刑云实实惊出了一身冷汗——曾几何时，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个一出世便被推到天下重担前的小孩，根本由不得自己喜不喜欢、能力足不足够，天下，便成了自己的使命。可如今，上穷碧落下黄泉，自己也找不到一个帮手，谁来救一救这天下苍生！？

　　“苍天呀苍天，女娲造物，神魔交战，一切远古都成过往，何独留我一人承天神力，困守穷奇？”刑云忍不住诘问上苍，一张丰神俊朗的脸庞明明在狂笑，眼神看上去却依旧云淡风轻，只是这云淡风轻中透出的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口中发出的呐喊更是悲天恸地：“既留我一人，承天神力，又为何，连神劫都渡过，却神力全无？！为何——？”

　　呐喊过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半晌，邢云倏地一惊，又想到了那个孩子——不知为何，面对神途末路，刑云当下总是想起云惑所说的那个孩子来，不由生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天下苍生先且不论，至少，自己如果能够想到办法再次镇压穷奇，那个传说中极负音律天赋的孩子，也就能继续成长下去，直至长大、变老、安度一生了吧？

　　不知不觉间邢云已经回到了云梦山顶，云台处、净池边。不知为何，平日风平浪静的净池中央竟然出现一个旋涡，水浪搅得周边的竹林疯狂摇曳，在月光下发出极强的“簌簌”声。而九天云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即使在竹林的“簌簌”声浪背景音下依旧清晰明确，一遍一遍地告诉邢云：“跳下去，你就能找出镇压穷奇的方法！”

　　受此声音驱使，邢云毅然合衣步入了净池，月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步一步朝旋涡靠近，背影孤高清冷，却有一种凤凰涅槃般的决绝。月白的衣摆刚一碰到旋涡的边缘，一股神力将邢云吸了进去。

　　天旋地转中，邢云感受到净池的弦月形水域仿佛一个巨型的发光体，而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直至虚无。即将湮灭之际，在邢云体内埋藏了三千年的上神刑天的七魄突然脱壳而出，在月光下排成一个高速运转的圆环，直冲云霄，紧接着一道极强的光波以闪电般的速度由圆环向四周急速扩大，霎时间，以云梦仙山为圆心的光波照亮了整个云梦大泽，越过秦脉，直至离境边域。

　　伴随着整个东方大陆上魑魅邪灵的哀鸣尖叫声，一声格外气撼山河的怒嚎无限接近云梦仙山并最终削弱在仙山底下，接着原先镇压穷奇所用的伏魔铁链锒铛大作，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叮里哐啷”之声逐渐平息，穷奇声嘶力竭的嚎叫也终于平息——穷奇，终于再次被镇压下来！！！

　　随着周遭的生灵邪气被逐渐抽离，至于几乎感受不到明显的邪气，三天三夜，终于，由七魄组成的圆环旋转速度降了下来，缓缓由九霄云外落入净池中逐渐平息的水面，接触到池水之前，水中刚刚还在飞速旋转的水涡立即恢复平静，不带一丝波纹。

　　几乎是同一时间，接触到净池之水的七魄迅速幻化出一朵白莲，花瓣圣洁纯白、剔透无瑕，鲜嫩的莲蓬将七魄包裹其中，随着莲花最终成形，鹅黄色花蕊上缓缓散发出如梦似幻、萤火般的光辉，让整株白莲看上去更加圣洁无暇。虽然没有莲叶衬托，却胜过世上任何一朵白莲，在净池澄澈湛蓝的水面上，美得摄人心魄!

　　也就在这个时候，云惑赶了回来。一边化作人身一边在净池周围大声呼喊着刑云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九霄云外的一个声音：“保护好这朵圣母莲，不可令其受邪灵侵染半分。莲花圣洁，则魔兽不出，莲花污损，则邪灵四溢，穷奇亦将再度为祸人间。切记！切记！”

　　“你先告诉我去哪里才能找到邢云！”听完那个声音的传话，云惑对着天空急切地大喊，可回应他的，除了虚无，还是虚无。

　　去哪里找到我呢？我就是这朵莲花？还是我已经不在世间了？——邢云的神识默默呢喃着，可这只是神识，它的主人早已不知是生是死，神识而已，云惑又怎能听得见呢？

　　又要独自面对孤独了吗？一想到从前两千多年如死水般的枯燥生活，一股强大的恐慌向神识深处袭来，邢云徒然转醒。

　　耳边竹叶“簌簌”，可以感受到云梦仙山依旧灵秀干净，除了山脚隐约浮动的些许邪气，并无异样。睁眼环视四周，月上中天，竹林在月色中轻舞婆娑，只是山风褪去了傍晚的余热，吹在邢云湿透的月白里衣上，令他微不可察地打了个哆嗦。

　　是梦境！

　　我就说嘛，梦中之人行事作风一点也没有本上神的风度，独守穷奇三千年，本上神何曾生出过半分怨天尤人的心思，可笑！

　　一旦意识到不过黄粱一梦，邢云马上释然了，哪管梦中的自己如何狼狈不淡定，反正又不是真的自己，有什么好介意？倒是梦中的云惑，可比现实中的他更有良心，希望他这一去，回来时自己已成功渡劫，还能问问他景家那小孩究竟生得如何？

　　想起那个小孩，邢云心念一动——怎么偏偏要梦到他呢？可惜，梦中的自己对于细节的加工还不够丰富，不曾看清那小孩的长相——下次，一定还有机会，等云惑回来，定要好好问问！

　　邢云心里恶寒了一阵，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染上了云惑那喜欢研究凡人容貌的坏毛病来！轻笑出声，邢云甩了甩头，抛掉心中杂念，好在净池中泡了这许久，下午的烦闷已悉数去净，邢云凝聚心神，重又闭上眼睛专心在云台上打起坐来。

　　闲散了这么多年，是时候好好尽尽天神的本分、压一压这魔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