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前尘篇——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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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阳光明媚，刑云又像往常一样踩着流云美滋滋地去赴一年一度的口腹“盛宴”，到了桃树下，抬眼便看见那只鲜嫩的桃子正挂在枝头.
刑云吸了吸鼻子，熟悉的芳香沁得他几欲流涎，闭上眼睛、满心虔诚地伸手去摘.
忽然,刑云听到耳边传来一阵蜜蜂的“嗡嗡”声，一睁眼，面前刚刚还完好无损的大鲜桃子上竟突然多出一个洞，虽然那个洞及其微小，但却极大地影响了刑云上神享受云梦大泽上独一无二第一美味的桃子的乐趣。
而这个搅扰上神雅兴的始作俑者，正是刚才“嗡嗡”声的来源——一只色彩十分鲜艳的蜜蜂！不对，是一只体型比蜜蜂稍微大一点的——蜂——鸟！
此刻它正停悬在半空中，以极高的频率煽动的两只翅膀被阳光照得反射出五彩的光，不可谓不绚丽，然而发出的“嗡嗡”声却比刚才更吵更惹人烦了。
见刑云正怒目瞪着自己，它也不躲避，再一次把它尖细的鸟喙伸入刚才桃子上那个小孔，专心致志地吸食其桃汁来，那享受的模样，夸张程度丝毫不输给当年初尝这颗桃子时的刑云，吸得高兴了，还要闭上眼睛倒飞一段，“啾啾”叫着围着桃子旋转一圈，才又接着品尝。
本来还想掀一阵风把这只扫了自己雅兴的小东西赶出云梦仙山，可瞧它这幅模样，刑云想起自己当年刚结束打坐的日子初尝到这颗桃子的滋味的情形，竟隐隐有点“同道中人”的错觉。
也罢，就让你这一回，反正这桃树就在我的山上，明年我再来取！刑云释然，好东西能有人分享也是好的。
那日，刑云便静静地在桃树枝上坐了一下午，时而看看夕阳，时而欣赏一下小蜂鸟饮食桃汁时的小模样，一神一鸟，也算是于饮食之道上神交了一番。
可是，刑云好像打错了算盘，小蜂鸟并不打算吃这一回便罢。
往后三年，刑云年年来此，小蜂鸟也总是雷打不动地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嗡嗡”出现在刑云的耳边，再在他睁眼之前眼疾嘴快地先在桃子娇嫩的果皮上留下一个虽然微小却极大地影响上神享受桃子美味的小孔。
刑云自认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上神，虽则千把年间在云梦仙山没少做过作弄小动物取乐自己的没品事，却也到底干不出与一只蜜蜂大的小鸟抢一口吃食的小气事。可终究是失去了等待的雅兴，最后一次欣赏完西边断崖桃树边的落日，刑云无可奈何地瞥了一眼一脸沉醉的小蜂鸟，挥一挥衣袖，决定再也不来吃桃子了。
第二年，又是七月，刑云招来一朵流云正准备下山，想起头一年吃瘪后的决定，讪讪地从云端走了下来。
天气依然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可延续了千把年的习惯要戒掉，多少有点烦躁。刑云百无聊赖，也不想下山里找乐子，怕自己心痒痒又想吃桃，只得懒洋洋地枕着一只胳膊，数起天上的流云，时不时摸起云台边一只云母晶石做的晶莹剔透的杯子，喝点从天泉里舀的水，往日清冽甘甜的天泉水，此刻也不甜了。
忽然，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嗡嗡”的声音，刑云只当是自己犯困糊涂了，那只该死的蜂鸟，此刻指不定在桃树上吃得有多得意呢，怎么可能飞到山顶来，再说山顶这么高，它未必飞得上来。这样想着，刑云真的半醒半睡过去。
直到“嗡嗡”的声音第一百次传来，刑云终于想到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到底是不是自己魔怔了。
他下定决心似的猛地睁开双眼，一双黑亮的眸子在眼眶里左右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小蜂鸟的声音，可耳边的“嗡嗡”声分明只增不减。上神彻底郁闷了，刚想说见鬼了，无奈躺了太久嗓子一时打不开，他顺手摸起云母石杯一饮而尽：“给我出来！小……”
“咦，这味道！”唇齿间一股熟悉的芬香直抵舌尖，顺着喉咙直达肺腑——不就是那颗自己念了三年还吃不到的桃子的味道！
刑云愕然，这才想起自己睡前杯子里的水早就喝干净了，那么，刚才自己喝下的是什么？刑云触电一般从云台上坐起身，这才发现，在云台左侧下方、刚才自己看不见的视角，赫然悬停着那只抢了自己桃子吃的扫兴的小蜂鸟。
“搞什么鬼？”说出这句话，刑云意识到对方不过是一只不通人语的小小蜂鸟，又如何解答他的疑惑。犹豫片刻，懒得跟一只小小蜂鸟通灵，索性摸了一把它的天灵盖，暂时将它变作人的样子，让它亲口解释。
“呼——！累死我了，你住的地方也太高了！”
刚一化作人身，小蜂鸟便气喘吁吁地说出这么一句，倒像刑云逼着它来似的！
“说吧，你在我的杯子里投了什么，怎么会……”
“怎么会有像西边断崖那颗桃子的味道，是吧？”小蜂鸟抢着说出了上神的疑惑。
“对啊！那是什么？”刑云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下了不知道是什么却还该死的好喝的不明液体，有点气鼓鼓的。
“是桃子呀！”
“桃子？！”刑云提高了音量。
“就是桃子，准确点说，是桃子汁！这可是我亲自，一口一口吸出来，再循着你的气息一趟趟飞到山顶来给你添到杯子里的！”
“哇——”一声干呕，刑云差点没吐出来，自己竟然喝了一只蜂鸟的口水！一个上神，竟然喝了一只蜂鸟的口水！！！
可惜刚刚喝的急，一杯混合着蜂鸟唾液的桃子汁早已悉数吞入肚底，此刻却是怎么都吐不出来了。可怜刚才口渴，，刑云还觉得那杯东西该死的好喝，喝完还忍不住咽了好几次口水，这下想来，更觉呕心，一顿猛灌加猛吐，好好的一个上神，恨不得把胃都翻出来洗一洗，狼狈得叫人心疼。
“你别这么激动嘛，还不是见你之前好几次看我吃桃看得那么开心，一副也很想吃的样子，这不今年看你没来，我一只鸟吃了这么多年独食也差不多了，今年就分你一些……”
这边小蜂鸟说个不停，那边刑云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天然的桃花眼里此刻却透出极其嫌恶的神色，看得人心里发毛。
小蜂鸟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小：“我，……我发誓，给你吸的都是那颗桃子上上最香甜可口部位的汁液！绝对没有……”小蜂鸟还想说绝对没有刻薄你，下一秒却被刑云突然起身抓住一只胳膊的动作给打断了。
刑云将它逼退到云台边，一只手撑着云台的边缘，将化为人身的蜂鸟圈在身前，眯起眼睛，一双原本十分迷人的桃花眼里透露出比刚才更为浓郁的嫌恶气息，还带着几分危险，盯着它一字一句地道——
“说吧，想要些什么？”
“啊？”蜂鸟错愕。
“要我给你在云梦仙山安个窝，保你一生无忧？”刑云深吸一口气又逼近半步，周身的危险气息更为浓郁：“还是说,馋上了本上神的身子，想要我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听到这里，那小蜂鸟“噗嗤”一声不由捧腹弯下腰来，再站起来终于从刑云的身前挣脱出来，却仍掩饰不住满脸“你想多了”的讥笑。
从前在别的同类那里听说过这云梦仙山上住着一个远古上神，竟不知这上神是否因为镇守凶兽不得下山，憋出如此自恋的心思来，甚至于自恋之前连雌雄都不辨一辨的了。
刑云被它的笑弄得很觉没面子，涨红着脸说：“难道不是吗？你们这些个飞禽走兽，哪个来找我不是仗着点小恩小惠或者自恃生得有几分好看便想……”
“当然不是！”这次换小蜂鸟打断上神了，它揉了揉笑得生疼的肚子，拽着刑云月白色的衣摆借了下力才勉强站直了腰，一脸正气凌然地说道：“我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的蜂鸟，却也是只’逍遥云梦间、来去无拘束’的自由自在的鸟，谁稀罕被困在这区区一座深山野林里！？”
别到时候跟你这个上神一样，常年守着一座仙山，憋出什么奇怪的毛病来——这句话蜂鸟没敢说，瞟了上神一眼，它接着正色道：“再说了，你也不看看清楚，我一只雄鸟，好端端要你一个男神仙以身相许做什么？不见得分了你几口桃子汁就要被归到有龙阳之癖的那一门类去了吧，真是奇思妙想！”
见它说得坦诚，又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它一番，刑云这才想起从前它是一只蜂鸟时自己从未留意过这只胆大包天的家伙是雌是雄，一时竟忘了鸟类之中本就是雄性的羽毛长得更为艳丽多彩，加上乍一看见它化作人身、一眼看过去却花枝招展的模样，想当然便当它作女子，说出这段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来。经蜂鸟自己说出口，再一仔细端详才惊觉，那身服饰是仿照原来五光十色的羽毛变化才会过于花哨，果不其然是跟自己一样如假包换一男子，一张脸虽说生得俊秀非凡，却绝非女子，身板虽然也娇小，却亦无女子的柔弱感。
经这一番打量，但见刑云的脸色忽明忽暗，神情转变好不精彩纷呈，终于从半信半疑的状态放松下来。上神若有所思地半低着头，一双下垂的桃花眼阴霾散尽，清亮无比，早已不再散发出任何危险气息。
蜂鸟心知自己的嫌疑已解，是时候告辞了：“唉，那什么，我说上神大人，您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赶紧把我变回去？我真的不是故意给你吃我口水的，这不是没别的办法嘛。你要还是生气，大不了，以后我都不去吸桃汁了，桃子让给你一个人吃！”
“成交！”
“什么？”
“我说成交，桃子以后都给我一个人吃！”刑云抬起头冲着他眉角一扬，好看的桃花眼闪出耀眼的光彩来：“只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啊？哦。什么？”蜂鸟被沉默了半晌的上神突然冒出的这一句弄得十分不自在。
“你以后还是要来云梦仙山找我，不光要来，还要在七月与我一同去西面的断崖边，看着我一个人吃桃子！”刑云说着，眼底露出似乎是期待的神色。
“这……”蜂鸟大为吃惊，嗫嚅道：“可是可以，要是你这么想报这些年我神口夺桃之仇的话……”
反正以我的寿命，顶多再活个两三年就呜呼哀哉了，就当原本就是我欠你的，不跟你争，幼稚！蜂鸟心里这样想着，身体已经被刑云解除仙法，于是便不再多言，“嗡嗡”地震动翅膀飞走了。
天高任鸟飞，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蜂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哪怕也只是只小小的蜂鸟！
自那之后，不等来年七月，蜂鸟便常常出入云梦山顶，给刑云讲讲仙山以外的趣事。七月自然更是要来的，说好的看着刑云一个人吃桃，蜂鸟做到。
又过了两年，蜂鸟以为自己不久就要归西了，却被刑云不管它愿不愿意，生拉硬拽地给他渡了仙气，让它变成天地间除了上神自己之外唯一拥有灵力的生灵。这一来，蜂鸟便算作精灵，可自由变化出人身、亦可进一步修习仙力，甚至于长生。
成为精灵的蜂鸟却也并不表示感激，只是自此，二人之间算是达成一种无言的默契，彻底把对方当作唯一的知己。精灵蜂鸟依旧把自己在外游历的见闻说给上神听来解闷，不管飞去哪里，每年七月也要雷打不动地回到西面断崖边接受“看着上神一个人吃桃子”的“惩罚”。
时间长了，精灵蜂鸟自己在断崖附近盖了个茅草屋，算是在云梦仙山安了家，经常十天半个月地赖在山上。一神一鸟，算是成为正式的邻居了。
又一年七月，在断崖边摘下桃子，邢云邀请蜂鸟上山顶饮他新酿的果酒，喝得正来劲，突然想起什么，道：“唉，我说你怎么都没有个名字吗？每次我要喊你都不知道该如何唤你！”
“哎哟，我的神君大人！刑云大人！”蜂鸟用微醺的眼睛白了他一眼：“如你所见，我一届小小的蜂鸟，要什么名字呀！”
“那不行，得给你起个名字！”刑云一对眸子在桃花眼里咕噜一转，吞下刚咀嚼够的最后一口桃子：“不如就叫你“云惑”，如何？”
“这又是何缘故？”蜂鸟捋了捋自己七彩的羽衣，被勾起了起名字的兴趣。
“因为你明明可以跟我一样化出月白衣衫，却偏偏每次变化成人形时都不愿隐去这一身五光十色的羽衣，非要以花里胡哨的面目膈应我，实在是，我刑云上神在世两千多年间最大的困惑呀！”上神说着，嘴里“噗嗤”一笑，手中的云母晶石杯子差点掉下去。
“你！滚一边去，谁要学你穿得一身寡淡，我这身羽衣才叫美观呢！没听说过吗——“蜂鸟一出，凤凰让窝”，就算是凤凰现世，也得给我这一身比下去……”
“哟，又开始了是吧，是谁说我自恋来着，不知道谁更自恋呢！”刑云揶揄着打断它继续瞎吹下去。
蜂鸟心虚，论自恋，确实是自己完胜。
邢云虽然有过当年“要我以身相许吗”的极端自恋之词，但后来澄清，那不过是因为从前早年间上神连云梦仙山都没怎么游历还是一个超级傻白甜上神时，无意间搭救过一只白狐，却被对方死赖着追到云梦山顶，扬言要以身相许。
后来知道，不过是白狐的小心思，因曾经透过蔷薇花丛瞥见过正在收集花露水的邢云，看上了，故意假装受伤寻个机会赖上刑云罢了，说要“以身相许”，其实是狐狸想要邢云以身相许。
邢云认清原委后，从此对于无故接近自己的小动物都生出一股嫌恶之情来，连逗弄小动物的小爱好也生生戒了，从此在这云梦仙山上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是故，那年才会把为他吸来桃汁的小蜂鸟当作白狐之类，误以为又来了一个想借机要自己“以身相许”的恶心东西，说出那番虎狼之词来。
为这事，蜂鸟没少笑话他，从来都只在人间的话本里听说凡人看上狐狸精的，没成想到了堂堂一届天神这里，竟然轮到狐狸来让上神“以身相许”，真是太好笑了。
要不是蜂鸟在凡间飞行的时候，见识过许多美男子，知道以上神的姿容，确乎没有哪个女子能轻易不被吸引，刑云的这一番说辞，恐怕更要被当作自己是自恋狂的铁证了。
虽说被知道真相之后洗去了自恋成癖的恶名，可作为一位上神，这种经历也未免听起来忒傻了点。
论吵架，蜂鸟就没输过：“不承认我比凤凰美是吧，那来年你叫只凤凰来看你吃桃子，我走了”说着毫不留情地化为原身，“嗡嗡”飞走了。
可刑云知道，蜂鸟也知道。凤凰是早就在上古洪荒就殒命了，但蜂鸟精灵却会在不多久后再飞回来，到时候，它就多了个名字，叫“云惑”！
望向远处夕阳里一个彩色的小点，想起这些年来蜂鸟并不说破却默契的陪伴，想起自己每每嫌它聒噪、吐槽它穿彩衣没品位，蜂鸟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而报复自己不再回来，邢云低头嘴角噙出一抹浅笑——神生得一知己，幸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前尘篇——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