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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树犹如此 曾经有明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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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安七年。
陆书南邻居家传出来婴儿啼声。
听说是个男孩儿,不知道这小弟弟好看不好看。不过也听说,他生下来比起别的小孩儿好像身体不大好。
邻居家夫人说,自己前几天顺着西湖散步。柳树发了芽,徐风过柳,舒服得很。于是这还未出生的孩子,当即定了个名字——柳执风。
至于是儿子还是女儿——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反正都能用得。
绥安十一年。
小弟弟也开始在陆书南念书的私塾里认字识句读。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小执风的声音不是最响亮的,但是任谁看了都得认一句称道:这孩子认真。
绥安十三年。
小执风学了不少东西,他灵性,经常有想法。寻常的跟不寻常的,每学一分都能说来点什么。
他问陆书南:“哥哥哥哥,先生说我们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可是《礼记》里说的大同怎么还没实现呢?”
陆书南温和地笑笑:“因为要让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了糖就喜欢跟别人分很难啊。”
“哦~”小执风不太明白。
为什么会很难呢,会开心的事情大家不是都想做吗?
绥安二十二年。
小执风进士及第,和邻居家哥哥一起赴的考。
这年他不过十五岁。
柳执风也算是惊异众人了。人们常说,柳家世代书香传承,如今十五岁的小公子柳执风,少有所成,光耀门楣。他那文章里啊,还透着浅浅的侠气。
然而不过岁余,就有不怎么中听的话传了来,大街上晃悠一圈透口气都不让人清净。
有人对他阴阳怪气。才十五岁哎,这文章格局宽宏,思路流畅而巧妙,还有这思想境界,不拘庙堂然心系家国,十五岁,几个人能品得到?
有人猜,不会是雇了老先生给写的吧。
当然了,也没说就是抄的,可要是的话,及时回头啊!
陆书南没压声,笑了一声,学着阴阳:“那先生押题还挺准,连皇上想的什么都知道。”邻近的碎嘴粗眉一动,看阵势是准备上手。
柳执风垂着眼听完,又见此景,赶忙拉走陆书南:“算了,何必计较,伤身。”
“但是……”
“哥……”柳执风眨了一下眼睛:“以后这样的说不定还多着呢,你要挨着给我抓一遍啊?”
陆书南不说话。
“我饿了。”
“回去给你做吃的。”陆书南无奈道。就是生气,人还不让撒。
柳执风弯着眼睛笑了笑。
柳执风经常上奏,写的净是上下弊病。
也幸亏皇上性格温和,体谅臣民,再犯颜的直谏都能压着面子接下来,复再压着面子当个知人善任的好皇帝。
柳执风打小身体不好,一天天捏着笔到底很能折腾,于是“知人善任,体谅臣民”的好皇帝把他安排在一个活不重的文职上。
他的文章一如既往,别具一格,偶尔文艺,时常犯颜。
每天弹琴浇花,拨弄满院子的树叶枝杈,交几份文书,倒也乐得清闲。
有人对他不甚喜欢,也有人一听说他写了诗文辞赋就立马抄写背诵。
那些个抄写背诵的,有的因为他的才华胆量,也有的因为他如画的眉目。当然了,前者为主。
绥安二十九年。
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谣言,说柳执风家里有老先生,常年给他写文章。先生这一辈子,未留功名,只成就了一个欺上瞒下的骗子。
倒是和几年前不着边际的猜测挺像。
不过规模似乎更大了些,议论的底气好像更足了些,出趟门就能听一路。其盛况不亚于当年他高中的时候。
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净是画的馒头,连带白面的都没有。
然而谣言传了几天,新的谣言又来了。传说中的老先生有了姓名籍贯,成了“实实在在”的证据。
也真的来了个老先生,有鼻子有眼有温度。
于是谣言被“坐实”。
于是流言更甚。
于是众人倒戈。
毕竟有个十足的“受害者”。
有人信他。
生他养他的爹娘,从小看着他写文章的陆书南,九五至尊的皇上,都见过他于桌前笔下生风。
以及从他的字里行间在心里滋生了信任的人,为为数不多的接触相信他品性的人。
有盲目信任,也有头脑清醒。
不多日,柳执风家里着了火,柳父柳母伤地极重。
大夫其实也听说了柳执风的事。
凭一医者仁心,大夫抛却一时风言风语在他心里掀起的浪,专心救人。最后还是没能留下两条性命。
柳执风从渝州连夜赶来的路上,柳父柳母已经撒手人寰。
春天来了几天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下起来,鸟语花不香。
灵堂里苍白极了,柳执风跪着,低垂着眼皮,像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陆书南也跪着,陪着他。他在从京城申请调职,现居于杭州。
有仆从来报,皇上驾崩。
皇上二十三岁即位,今已年近五十。
最近几年,当朝的病着,即将当朝的到处霍霍,于是朝廷内外明争暗斗,斗得那些融融春光一片接一片败落。
有关柳执风的风言风语传起来的时候,老皇帝已力不从心。
柳执风被吏部弄去渝州的时候,他也拦不动。
老皇帝人不错,就是心眼有点少,从前还能仗着聪明拿捏着朝廷,病了之后跟缺根筋一样,心眼没了,脑子慢了。
在徐风又过柳的时候,他也走了,刚好在柳执风父母之后。
——那如今的京城,如今的中原,离大同,是多远呢?
柳执风突然站起来,颤着发麻的腿冲出灵堂。陆书南起身扶着他。
“唉,干嘛呢,什么事儿这么急?”
“去书房。”柳执风白着脸说。
“行行行,去哪儿都行,但是你慢点啊急什么……”
柳执风执笔。
今之华夏,蔽多矣。颁白者负戴于道路而怜者鲜有,北逢饥馑涂有饿殍而未闻庾开。
一国之民,需得明善恶,辩是非,向山阳,具悯心。此任重而此道远。然欲成千古之邦,必先胜此役。
今当举直错诸枉,以使枉者直,当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明之以四体之勤践真理,感之以汝临险势吾相济。
……
陆书南看着他放下笔:“今天……我跟家丁又去看了那间屋子,发现有往北边的荒地有火折。”
柳执风闻言,冷汗仿佛呲呲往外冒:“你是说……”
“是人纵的火。”
柳执风被一口腥味儿呛地双眼通红。
“难受就先歇歇再回去,好不好。”
“没事儿,走吧。”
新皇即位,定年号健永。
健永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花了没几年就把他爹他爷爷打的基业搅和没了。
老皇帝脑子全长治国上了,教育孩子教出来一个什么东西!
守丧期间渝州知州的位置不能总空着,健永帝人疯但不傻,趁机把柳执风调任杭州,顺便贬职司马,罪名都不给栽一个。
他不气,陆书南替他气。
“没事儿,现在我名声这么臭,这都是人之常情嘛。”
陆书南深呼一口气,点点头:“嗯,好,你好好养养身体。”
陆书南偶尔陪他顺着西湖散步。
这回春和景明的,太阳一点也不刺眼,小鸟啼鸣清亮,不啼清泪不啼血。试啼人间芳菲,万物开朗。
“查到纵火的人了。她以前抄了不少你的文章,不过抄也应该不是为了这文章。剩下的你决定吧。”
“好。”
健永元年五月,陆书南拿着证据状词,陪着柳执风进了衙门。
被告张绮,直言自己是对柳执风太失望,一时气急,家又恰好在杭州,于是纵了火。不想竟害了人。
“可是老爷,他实在也是罪有应得啊,他骗了一国的人,骗了这么多年啊!”
“罪有应得?”柳执风失笑,“你倒是说说,我罪在哪里?既说我骗你,姑娘可拿得出证据?
“敢问姑娘,这伸张正义的滋味可舒畅?
“姑娘,暂且不论害人至死,如今法律在上,铁证如山也讲一个依法办事,你擅自施所谓‘罪有应得’的刑,是当自己大理寺卿了吗?”
张绮蹲了大牢,再也出不来了。
陆书南给她送去了一本《论语》,说是柳执风提的,希望她读书明理,做个人。牢里牢外都做个人。
柳执风打算办学堂,不收学费,只教书。
到了秋天,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了,他开始招收学生,不限男女。
陆书南也在一直查流言的事,但进展始终很慢。
“老穆啊,你说到底要不要把阿宁送去柳家的学堂读书啊?”
“哎,阿宁要是能去识个字也不吃亏。就是这柳执风,我打小认识他,从前是觉着长得周正,不过前些天那些留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啊,万一到头来害了阿宁,反而是罪过啊!”
“哎,要不还是算了吧,阿宁能高高兴兴的就行……”
多少大大小小的街巷里,相似地飘出来这样的闲聊。
学堂开了课,只有两个男孩儿。
其中一个叫张唢,是张绮的弟弟。
柳执风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永”字——小孩子第一个要学的字——横竖撇捺,笔笔论用心。
“先生,我好喜欢你啊!可是我家对门的老爷爷老是说你不好,他明明不认识你,没跟你说过话,他什么都不知道……”张唢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柳执风。
柳执风也歪着脑袋,声音慢悠悠的:“那就别管他,好好写字。”
张唢又眨巴几下大眼睛,状有所思貌,然后闷闷发出一声“嗯”,坐正了继续写狗爬字。先生揉揉他的头发。
柳执风的学堂慢慢热闹起来了。
讲完课,小崽子们喜欢在湖边的柳树底下抱成一团,或者围着踢毽子。
里面也经常有一个身影和小朋友一起闹。要是不看身高,这人最多五岁。陆书南总在一边看着。
民间舆论里,柳执风的形象慢慢转回来了。
健永二年三月,学堂前有人聚众闹事。
三月初五戌时。
“我最近查到淮北王那边了。”
“哦?怎么说?”
“多半都是他传的。”陆书南仰头喝了一口酒,“不出意外,马上就要来找你了。”
清早跟着鸡鸣声起来,杭州——尤其西湖近处——千百户人家发现门口多了一张石头压着的纸。
“兹有杭州柳执风,为人品行不端,今又开设学堂,误人子弟。胡言惑众,诸位莫见欺也!”
还罗列了数条有时有地有证的柳执风恶行。
还真是一语成谶啊。
也算他们厉害,连着下半个月的雨,被他们逮着个晴天。
一群憨巴来闹事,还打着“仁义礼智信”的旗号。先古大儒怕是烧自家书的心都要蹦跶起来了。
言语攻击都是小事,鸡蛋菜叶也不算什么,关键是一石头砸在了柳执风太阳穴。
人还在,能动,就是很长时间不能再去教课了。
孩子们悄悄来看他,把他教的“人之初,性本善”念给他听。
这大概是这个地方给他的最简单也最认真的慰藉了。
陆家父母跟柳执风爹娘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听陆书南说要来照顾柳执风,立时准备了五花八门吃的喝的,美名曰“为昔年好友照看儿子”。
“我听说最近淮北王那边在给我找罪名?”
“对,分析理解你的文章,说你在讽刺朝廷,说你其实是邻国奸细。”陆书南把手里的药一勺一勺喂给他。
柳执风皱巴着眉毛喝下去,说:“不是说那不是我写的吗,现在怎么又变着法诬陷我阴阳怪气了?”
“对,他们傻,当初栽的赃现在反而能吊着你一口气。”陆书南盯着他继续喝药,“你这人吧,就是太实诚了,什么都说,容易断人财路。这不,吃亏了吧?”
“我要是害怕他们,不早就改了啊!多大点场面,你怎么比我一个当事人还愤慨的?”
陆书南放下碗。可真真是想不到,这人都这样了还能弯着眼开玩笑。
他摇摇头,把柳执风摁回被窝里,又把被子左右团团掖紧,去了隔壁睡觉。
带上今天这莫名其妙的冠罪,但凡不是个傻的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知道但在装的不算。
不少当初存疑的人,看他一如既往,又开办学堂,转而成为他的拥趸。
同年九月。
深秋叶落,西湖水触着让人生寒,岸上柳树摇着本就稀稀散散的枯黄,不多的鸟雁抖抖翅膀,倏尔飞进云里。
真真儿是一派“凄怆寒潭”。
柳执风状态渐渐好转,陆书南入京转任太子冼马。
陆书南前脚刚进京城,守城门的就去报了信。
圣旨下到了杭州:
柳执风在职贪污受贿,事帝不恭,处以死刑。
呵……你猜你爹知道会不会骂死你。柳执风心说。
“臣领旨。”
抗旨不尊,于事无补,反而又是一个必死的罪名。
至于提前让陆书南进京……倒也正好,也能保障他安全。虽然多半是因为他平时看着稍微老实些,有那么点利用价值。
就那么一来二去,柳执风的事迹南北遍知,前来送行的人数有千余。
陆书南被拦在京城多日,最后守门人卡着点放他出去,算着路程,恰好行刑当天到了杭州。
陆书南下了马在人群里穿行,远远看见邻居家曾经跟着他三句一声哥哥地喊,天天穷追不舍问他这这那那的小孩儿,坐在邢台上,垂眼拨弄一把简单的木琴,矜傲得很。
木琴是他走上邢台之后要来的。
他说:“嵇康赴死时,三千太学生给他送行,他谈了最后一曲《广陵散》。执风没有名散,只有母亲拟的小曲。”又轻拨琴弦:“今日谈罢,以后便也绝于此世了。”
斩刀落下,琴音仍不绝于耳。
周围安静极了,徐风过柳,湖水漾漾。
柳执风下了葬,陆书南穿了三月丧服,回了京。
不过三年,健永帝逝世,太子即位。
陆书南倾力教导辅佐,太子也聪慧。天时地利人和下,准皇帝长出来几分陆书南想要的好皇帝模样,又成了真好皇帝。
他当了丞相,花了几十年,一丁一点刨了蛀虫老家,把这个国收拾干净。
然后他孤身一人回到杭州,回到家。
他拿着一壶酒,坐在窗边短榻上。
手里还有一封信,柳执风留的。信留了几十年,已经开始泛黄,还有水渍洇开的墨团。
信里如是说:
陆兄,小弟不敬,先走一步。
吾闻人生有灵,身死而灵存,吾未尝笃信之,然亦未尝思虑“其真也欤?”如其为真,汝相告则吾将知。故请焚所相告,另勿忘赀财!不真,此可作一寄于汝。
愿君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