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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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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巢醒过来时,自己坐在冰箱前,浑身疼,感觉在地板上坐了一晚上。窗户外面天已经蒙蒙亮。
自己身边还有牛皮纸包着的烤红薯。她低头,怀里抱着一只白猫。
是康远家那只,别扒拉。老猫安详地躺在周巢的怀里,身上还热的,但已经没有了气息。
周巢起身,在角落里翻出一只纸箱,小心翼翼地把猫放进去。然后把纸箱放到院子里的树底下。想了想又立了个纸牌“等我回来处理,勿动”。
然后去刷牙洗脸,刷牙的时候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牙膏喷在镜子上,她非常耐心的擦了擦镜子。
换衣服时,想着过年要穿喜庆的,但是想了想,翻出一件白色毛衣穿上。然后锁上屋门去了医院。
快到医院时,在楼底下碰到了买了早餐的滕阿姨。滕阿姨手里拎着豆浆油条。然后举起油条冲周巢挥了挥手。
“周巢,吃了没?走,上去一起吃,我给你姥姥也买了一份儿。”
“康远早上醒了。昨天医生说麻药劲儿过去后晚上就能醒,结果这臭小子呼呼睡了一晚上,中间儿也没醒,吓得我以为脑子给撞坏了。”
“你猜怎么着,早上醒了以后一直傻乐,还非得起床洗头,说梦见你来了,然后怕自己头发是臭的。我告他人家周巢姥姥在这儿人家能不来么。这腿打了石膏还得让人伺候着洗……”
“你说是不是臭毛病。再说了,上周你俩不是刚见过吗?怎么弄得跟八百辈子没见了一样。” 滕阿姨还在絮絮叨叨。
周巢停下脚步,神色有些怪异:“上周?”
“啊他说你俩去图书大厦来着。” 滕阿姨说。上周康远一身黑衣打扮出门,还带着个口罩,不说去图书大厦还以为去抢劫来着。结果晚上一脸阴郁的回家,她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儿了呢。
“我俩……吵架了,您不知道?” 周巢试探着说。她也很疑惑,因为昨天她见滕阿姨,态度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也没提两人闹掰的事。
“吵架?” 滕阿姨也停下脚步。这两年的确没见周巢来家玩了,她只道周巢是大姑娘了不好意思。再加上康远告诉她“人家专业忙,平时住校,您就别管了,我俩好着呢。成天就问问问的,早晚是您儿媳妇,跑不了。”
“啊没事,就是小打小闹。” 周巢立马改口。
“噢!” 滕阿姨如释重负。
病房就在三楼,周巢和滕阿姨不愿意等电梯,就走的楼梯。
快到二楼的时候,周巢停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阿姨,康远是不是有个舅舅,叫滕修?”
“干嘛突然问这个。” 滕阿姨神色僵了僵。
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二十年前去世的人了。打听他干什么。康远和你说的?”
周巢其实也大概猜到了,所以也没有特别震惊。组织了一下语言,她不想骗人,但又不想和滕阿姨说昨晚的事,只是说:“我就是问问。听说是个很好的人。”
“是很好很好的人。二十年前吧,大冬天,先是救了一个孕妇,回家发烧,发烧还没好,一周后又救了一对落水的小年轻,因为在水里冻的时间有点长,上岸后得了心肌炎,送医院,没几天就走了。”
“身体好,从小基本没生过病。没想到这么皮实的人竟走的这么突然。不过老话是有这个说法,一直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就要命。”
“我这个弟弟,二十年前的大学生,脑子好,为人正直善良。街坊邻居都喜欢他。滕修走了的头几年,家里老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每次路过什刹海都要掉眼泪。白发人送黑发人。”
“康远是不是和你说过,我们家从不给康远过生日,他舅住院时我当时怀着康远。他舅去世那天,康远出生了。”
“我……见过照片,和康远长得很像。” 周巢说。
“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家里人都说是滕修舍不得我们老滕家,又回来投胎了。我们都愿意这样相信。”
“当初我想送康远出国,他非不愿意。把我气得,后来他说他想考x大,替他舅读完大学。听他这么一说,家里老人都难过,我也没再逼他。不过康远也争气,后来真考上了x大,和他舅当初一个专业。”
“别扒拉还是他舅捡回来,说是堵在烟囱里出不来,滕修给扥出来时浑身黑的像煤球,回来洗了澡发现是只小白猫。”
“滕修刚去世那会儿,我心里特别不甘。都说好人有好报,为什么我这弟弟人那么好,却在二十出头那么好的年华就离开人世呢。为了不相干的陌生人,真的值得这样吗?”
“滕修去世前还安慰我,说自己不后悔也不怨恨,都是命,不赖别人。唯一的遗憾是活这么多年,还没有体会过爱情的滋味,还没有好好爱过一个姑娘……”
说到这里滕阿姨已经泣不成声:“他当时拉着我的手说‘姐,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找准一个姑娘,爱一辈子,早恋也不怕,就从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有了爱的人,就可以不去做个英雄,好好过日子,不让媳妇儿担心。’”
……
周巢去了医院卫生间,后来又去姥姥病房里坐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走到康远的病房前。
滕阿姨看到周巢来,站起身来:“周巢过来啦,豆浆在这儿,油条有点冷了,就着豆浆吃。那你们说着,我去周巢姥姥那里坐一会儿。”
滕阿姨走后,病房里只剩周巢和康远两个人。
两年多未见,康远的腿打着石膏被挂在半空,男孩儿以一个有点滑稽的姿态半躺在病床上,神色却是倨傲的。脸崩着,下颔线就像大理石雕像,嘴抿成一条线。虽然是在生气,但周巢觉得生气的样子也俊美的有些过分。如果不去看石膏腿的话。
少年瘦了好多,脸色也有些发白,几缕黑色的头发软软的趴在脑门上,刚洗过发梢还潮潮的。
虽然气氛冷淡沉默,但那一双看着周巢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眼神黑亮黑亮的,仿佛在拥抱周巢。
周巢有点抖,但不是冻的,病房里暖气挺足,暖气片上还搭着干橘子皮。她的心在抖,同时也软的一塌糊涂。
她听见自己说:“好久不见,康远。”
康远也不答话,腿打着石膏,行动不便,在床头柜里摸索了一下翻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黑色水笔,俯身在石膏上写下一句话。
“时隔两年零十天又七个小时,周巢来和我主动道歉。2019年2月5日记于积水潭医院304号病房。”
写完,康远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巢,然后又望向病房角落,有些别扭地说:“你知道错了?”
周巢吸了口气,走到康远病床前,握住他的手。
康远的手指冰凉,被周巢握住的时候还一抽,然后周巢紧紧攥住。
攥了相当长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康远开口:“周巢,你还要非礼我到什么时候?我原谅你了还不行吗。”
还是熟悉的腔调,让人恨不能踹一脚。
周巢却满眼温柔,叹道:“你也太好哄了。”
男孩哼了一声,“我这么好哄,你怎么等了两年才来。” 他每周几乎都去周巢会出现的地方转悠,就等着来个偶遇,然后两人又能和好了。结果自那以后周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周末就在家自闭,他也不能跑人家院子里待着,那也太明显了。他可是很有骨气的。
听到这句话,毫无征兆的,周巢掉了两行泪下来。
康远立马慌乱了,想帮她抹眼泪,又不太敢摸她的脸,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说:“你怎么说哭就哭啊。”
周巢抹了一把脸,又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没想哭的。”
男孩皱着眉头看她,仿佛在判断她这句话真假。
只听周巢说:“道歉还是要认认真真的。康远,对不起,不该明明知道你在乎我的时候说出那些伤你心的话。”
康远眼睛都睁大了。
然后周巢拉过凳子,靠过来,神秘兮兮地问:“那我还是老康家的媳妇儿吗?”
康远的脸腾地红了,老康家媳妇儿这个话他背地里和街坊说了无数遍,但从没真的当着周巢说过,但周巢怎么可能不知道。被她拿出来讲,还怪不好意思的。
他摸了摸耳朵,耳朵热热的,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直都是啊!小吵小闹的就不是了,老康家的门踏进了可没那么好出的。” 然后又小声说:“我妈都不知道咱俩吵架这事。你也别说漏了。”
哼,色厉内荏,周巢在心里说道。然后闭了下眼睛,又睁开,一把按住康远不知所措的两只手,站起身,亲了康远的额头一下,说了句“真乖”。康远咽了口唾沫,一时惊呆了。
周巢亲完人,然后又没事人一样拿过床头柜上的一兜子橘子,从里面挑出一个开始拨,面不改色心不跳。
康远此时内心涌起一股羞耻感,怎么办,感觉自己被床咚了。像是纯情少妇被村长轻薄了一样。呸呸呸。
他瞅着周巢在那里剥橘子,又有一点委屈,感觉这个正剥桔子的女人特别不负责任。
“哎,你怎么能挑一个这么好看的橘子剥呢。” 康远有点没话找话。
周巢抬眼看了他一下,说:“别没事儿找事儿啊。”
然后康远将桌上的一袋子橘子拿过来,在里面翻翻捡捡。
“挑什么呢?” 周巢有些无语。
“要从最丑的开始吃。”
“你怎么还这么……“
周巢想起之前康远也是,从幼儿园开始,什么好东西都喜欢攒着,吃饭都是先把爱吃的放在一边,吃到最后一口米饭了才就着吃。明明家境挺好,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
后来两人大了,康远这毛病还没变,周巢想逗他,每次都是一筷子把他攒了好半天的菜夹走吃掉。还得意洋洋教育他:“好吃的攒到最后一无所有,这是生活给你上的一课。”
“这么什么?” 康远终于挑出一个最丑的橘子。
“这么爱攒着……这毛病还没改,以前我都把你爱吃的夹走,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周巢剥好橘子喂了康远一片。两人一切都十分自然,就像那两年冷战没发生过一样。
康远自顾自地剥着丑桔子,随口说道:“你是不是傻,那时候我其实在等着你夹走啊。”
周巢心一动,瞥了一眼康远,男孩的丹凤眼微微眯着,鼻梁高挺,喉结微动,像一只巨大的圣伯纳犬,脖子上还系着酒桶,一动不动瞅着自己,仿佛在说:快来喝酒桶里的酒吧,你会暖和的。
*
后来周巢和康远讲了别扒拉死了。两人好好埋了别扒拉,还掰了一小块红薯在土里。
还讲了那一晚的事,简略讲的。
康远不说话。
“想什么呢?” 周巢捅了他一下胳膊。
“嗯……” 康远思索着说:“虽然如果真有转世这件事的话,那我舅舅就是我,可我还是有点吃醋。”
“……康远你丫有病吧。” 周巢故意说了脏话。因为她也有点心虚。
“还有,这么说来,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这什么态度?” 康远居高临下地说:“我命太苦了,最后还得是前世出马给你台阶下,你才肯来看我,想想就心酸。周巢,你没有心。” 然后做泫然欲泣状。然后被周巢踹了一脚。
“老师,卫生委员踹人。” 康远假装举手告老师。
“康远你幼不幼稚,卫生委员这都八百年前的事了。” 周巢又拧了他胳膊一下。
*
过了二月,进了三月。周巢姥姥和康远相继出院。
北京城过了最冷的时候。没了肃杀之气,空气里带了人味儿。还有恋爱的酸臭味。
周巢和康远在一起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两人都在北京上大学,到年龄了谈恋爱,而且还是知根知底的人,家里都特别满意。更何况滕阿姨从小就把周巢当儿媳妇看。
但康远的正式表白还是独树一帜。
“我虽然没什么出息,但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赚的钱给老婆买好吃的。” 说着便捏了捏周巢的脸。周巢心想,您一x大的学生够妄自菲薄啊。
周巢把康远的手轻轻拿走,抱怨了句:“怎么净是和吃饭有关的啊。”
男孩儿想了想,眉毛一挑,故作认真的说:“那有的事儿不是没好意思说吗。”
“什么事儿?”
然后语气就变了,康远把手搭在周巢肩膀上,把女孩拉近:“你说什么事儿?” 上次被亲额头那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于是他准备找回场子。
凑近周巢耳朵边:“明知故问是吧?”
然后倒打一耙:“我告你啊你可别招我,我可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
周巢???我没招你啊。诶你手往哪儿摸呢?
*
一个周末,康远去找周巢。两人手拉手走在去电影院路上,边儿上没人的时候还前后一甩一甩的,像俩小学生。街边那种早餐移动车,也卖冰糖葫芦。
康远指着竹竿子上的糖葫芦问:“冰糖山药吃不吃?”
周巢愣住了。见周巢不答话,康远便对老板说:“山药的来一串,带糯米的也来一串儿。”
周巢拉他:“我吃不完!”
“吃不完给我。” 康远扫码付钱。周巢一看,两根糖葫芦三十。
“现在怎么这么贵啊,以前都是一块钱一串。”
康远不可置信:“一块钱一串,那是二十年前了吧,内时候咱俩还没出生呢,周巢你是不是傻。”
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顿住了,说:“……他也给你买了?” 然后低声说了句艹。
扭头和老板比了个二,“那我一样要两串儿。” 周巢都给气笑了,和谁置气呢这是。
挑的时候,康远指了指:“要这个糖多的。” 周巢直看他。
“看我干吗?” 康远举着四根糖葫芦,跟有病的似的。
“喏我帮你把这山楂咬了,糯米给你留着,你敢嫌弃我恶心。你不就是只想吃中间儿这个糯米吗。” 康远小心翼翼把山楂咬掉,递给周巢时周巢还在看他。
“你别这么看我,我受不了。快拿着。” 康远脸有点红。
“你对我真好。” 周巢把眼神挪开,接过糖葫芦。心里默默地说,我也会对你好的。
“这就对你好啦?周巢你怎么这么没见过世面呢你。糖葫芦就给收买了。” 康远这么说着,嘴角却扬起。反复咂摸这句话,又感慨道: “这嘴怎么恁么甜呢你说说。是不是还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周巢我发现你变了。”
然后又演起戏来:“造孽啊刚谈恋爱就对不起我这么个清纯男大学生,周巢想不到你还挺渣。但我怎么就这么喜欢呢。”
戏演一半,康远指了指奶茶店:“奶茶你喝不喝?”
“那我要半糖的,我最近减肥。”
“减什么肥啊这不是挺好的吗,有胸有屁股。”
然后凑近在周巢脸蛋儿上嘬了一大口,亲完还说:“哎从前也没发现我自己怎么这么流氓,啧啧。”
四月的风带着温柔,街上已经有女孩儿开始光腿。
北京的冬天,已经到了尾声。冬天其实也挺好的。周巢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