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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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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焱险些沉溺在这岁月静好中了――天光倾下,曲水婉转明亮,城市已经醒来,连案上的吊兰,楼下的高树,以及远处隐约染绿了天地交线的防□□,都叽叽喳喳地喧闹活泼起来。
然而人生并未结束,追寻的意义仍在,那“此世”的神秘面纱是否会被揭开,凭着他亲身的穿梭以及四年的研究成果?
“会做到的,”陈焱心想,“也许我还能回去,把小夕年留给小陈焱,嘿嘿渣男……”
他笑出声来,一口饮尽剩余咖啡,然后拨通了自家干妈的腕表,却听:
“嘀!您好,白总有事在忙,请稍候留言。”
“阿姨还是这么忙……”他摇摇头放下腕表,只听下一刻腕表就响了:
“小焱呀!阿姨可想死你了,听美兰说你如今学习可好了,哎……”然后冷静下来干脆道:“说吧,有什么事想请阿姨帮忙呀?”
“也没别的,就是想请阿姨给我个工作机会,我准备在帝都长待。”
“这样……我手下恒宇游创有个项目,缺一个数据分析师正在公招,我把负责人腕表给你。”
“好的,谢谢阿姨!等我搞定了我小哥哥,给你带来瞧瞧!”
解决掉工作问题,男孩放下紧绷的心弦,晃起长腿荡吊篮椅,喉间溢着欢喜:
“咱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
……
夕年打着哈欠从房间里溜达出来,还光着膀子。
陈邱桦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啧啧两声调笑:“挺壮实啊,怎么穿衣服就看不出来,害我多加了两个鸡蛋。”
夕年耳根微红,没回出话来,闷不吭声地回去穿了件短袖出来。
“妈,一会儿有事吗?”他咽下一口牛奶,说。
“倒是没有,怎么?”陈邱桦给儿子添了半杯奶,坐下。
“李老师说要作业,我还没写……”
老母亲懂了。
她说:“要我送你去画室是吧?行啊,吃完饭稍等一会儿就走。”
夕年默默咽下并不存在的面包,并有点噎着。
出门时,陈邱桦一笑:“一上午画得完吗?”
“上午再加下午吧,”夕年微微皱了下眉头:“明天交上就好了。”
老母亲挑了挑眉,并在中午看到画室里儿子身旁乖乖坐着的陈焱时,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是这样的,夕年刚在画室里坐下,就听腕表发消息来:
“早啊,明天我考试了,今天就不找你玩啦。”
李夕年怔怔盯着这条消息,好半晌才回神,然后不自然地抿抿唇。
有点渴。
渴到喝了半瓶水,还想要。
他抓着画笔,随意涂抹了两下,失神回来,才发现画笔还没蘸墨。
蘸好墨,顺便给陈焱发了一条信息。
所以少年郎背着大书包出现在画室。
“夕年,”他笑:“这儿是挺安静的。”
“嗯,”李夕年眼睛发亮:“今天穿得很帅气。”
“你也不差……”被隔壁的画师瞥了一眼,陈焱讪讪笑,又对夕年勾了下眼角:你画吧,我备考。
李夕年严肃地点点头,洗去原有的色彩,蘸上了明黄色,却又不自觉地去瞟自己这个“好朋友”。
陈焱身量很高,看得出已经初步长开了,眉眼带笑的模样很有些风流倜傥。
等等,“眉眼带笑”?
夕年“嗖”地转回视线,一本正经地作画,涂出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太阳。
嗯,太阳。
陈焱没憋住笑,漏了两声出来,忙用袖子捂住嘴弄得满脸通红,另一手淡定而迅速地写下一个答案:“1/8.”接着下一题。
夕年耳廓都通红。
但是心口那情绪如此地强烈,以至于仿佛被蛊惑了似的,作下了初学那年都不会作的画。
没有章法,没有规划,只有满腔热情,和兴之所至。
画中雾蒙蒙的小精灵坐在巨人的肩头,一起眺望远方的落日,黄昏霞满天。
搁下笔,夕年不禁侧头瞥向陈焱。
男孩正遇到难题,笔尾搔着耳后紧皱着眉,忽然抬头,撞入一双熟悉的眸子中,笑了一下。
夕年也笑一下。
却在不经意间眸光一滑,落进另一双,熟悉的,眸子。
不知为何,他咧大了嘴,无声地说:“妈。”
陈邱桦带着两个男孩回了家。
她今天买了鱼,要好好犒劳一下儿子劳累的大脑,就是有点后悔。
所以她在鱼汤里稍稍添了点辣椒,单单为了调味。
一锅红油油的鱼汤被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红色的气息。
“快吃吧,”陈邱桦当先夹了一大块鱼肉给陈焱,然后舀了一大勺汤浇到夕年的米饭上,笑得慈祥:“快吃。”
夕年迟疑一瞬,埋头苦吃,再抬头已是眼圈通红。
他一抹脸,继续吃。
“阿姨您也吃,”陈焱拿公筷夹了瞧着没有油花的一筷子肉到陈邱桦碗里,然后是另一筷子到夕年碗里。
他使了个眼色:“挑没有辣的。”
夕年喝尽了汤,眼睛眨个不停,险些流下生理性泪水:“也吃不了,舌头疼。”
陈焱只得憋着胸中吃着辣的快意,夹肉时“不小心”捞了五根辣椒。
“你别这样,”夕年忍着辣跳眼皮:“很辣的。”
“没事……”陈焱安抚一笑,被陈邱桦咳嗽一声打断。
两个男孩深深埋下脑袋,停了这“眉来眼去”,只是压不下唇角。
终于消灭掉这一桌的罪恶。
吃到后面始作俑者都受不住了,可陈焱是吃爽了,满足地放下碗筷,真心地叹一句:
“阿姨您手艺真棒!”
陈邱桦一时间心花怒放。许久以后她才知道,陈焱这小子是“有辣便是娘”。
饭后李夕年洗碗,而陈焱被强压着坐下吃橘子。
陈邱桦笑着谈起夕年平时的表现,还说:
“和一个女孩儿特要好,当初学画就是形影不离,可惜那家人后来搬去了深川市,小一辈也没有什么交流了。”
说着遗憾地摇摇头叹口气。
陈焱正细细咀嚼着一瓣汁水饱满的橘实,又听见厨卫里李夕年喊:
“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那会儿我才五六岁吧。”
不知为何,陈焱越发觉得口腔里浸溢着酸。
他咽下那酸回应道:“世事无常,人有悲欢离合,说不定两个人与街头相遇,就可以相谈甚欢呢。”
陈邱桦笑容不变,说:“是啊,可终究吧在我们父母心中,还是向对门邻居家的女儿――夕年同班同学,那样从小处着的更放心一点。当然,他们也搬去深川另说。”
厨房里只听得见洗刷碗筷的声音。
陈焱笑说:“确实,不处得久一点,脾气秉性总也摸不清楚,还是长久来看的好。”
陈邱桦暗道不自知的小狐狸,心上却不觉轻灵许多,笑容也掺了几分不正经:
“小焱明事理!学习肯定好,拿了六本二级证书了是吧?在哪里上学呀?家住哪里呀?令堂身体康健吗?”
“额,在青城第三中学,怎……夕年?”陈焱一边被气鼓鼓的李夕年拖着走,一边向含笑慈祥的陈阿姨说完:
“家住北斗街花园小区3栋202,单亲家庭,我妈经营一家便利店,万事胜意――”
“砰!”李夕年重重甩上了卧室门,仍鼓着脸颊喘着粗气:“你干什么呢?要娶我啊,报上户籍家庭情况,准备娶个小媳妇回家?陈焱!”
他扒开对方攀上肩膀的手,对那张笑嘻嘻的脸无名火起又无可奈何。
陈焱成功拉着人坐到床上去解释说:“这不是阿姨说你和那两个女生好,我不服气吗?你也听到了,我拆阿姨的台,也得认认怂示示好嘛。”
李夕年悄悄翻了个白眼,也不知在呕谁,却仍强撑着不高兴别着脸问:“真的?”
陈焱爱惨了他这小模样,不禁上手左揉右捏亲呢鼻尖碰鼻尖:“真的啊――”
李夕年一时愣住,满眼是陈焱满脸欢由衷欢欣,两眼亮晶晶。
门缝外李母:……
往往奇特的观察角度会产生奇特的观察结果,比如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中的量子微观角度――这是一句正经科普。
陈邱桦直起腰快步走回卧室,取下发套摘下耳环,然后喊道:“夕年来一下,帮妈妈戴耳环,刚刚忘记下午还有一个姐妹局。”
李夕年猛得起身,长吸长呼一口气,耳垂发烫:“陈焱你等我一下!”说罢低着头匆匆离开。
身后,陈焱仰躺在大床上,兀自傻笑。
午休过后李夕年在陈邱桦暗含“少年人沉不住气”的谴责目光中,送母上大人出了门。
下午陈焱依旧备考,李夕年一边走神一边胡乱画画。
对了,美术教师经过两个小时考虑,委婉地要求他重新作一幅认真的,经过“一年构思两星期写作”的,源于内心最强烈感情的,水准以上的绘画,而非一时灵感的,无精神内涵的,自娱自乐的图画。
李夕年将原画涂抹到夜半十一点五十九分,期间吃过了晚饭也送走了陈焱,饮过了一杯来自九点二十分的十点十二分热牛奶。
他将这幅画录入软屏,然后上传手帐空间和老师邮箱。
十二点的钟声悠悠荡起,世界的刻度咔咔倒拨回星元2041年12月10日。
此世为桥梁,爱意为坐标,真正的颠覆,真正的时光倒流。
绮梦的歌声这样响起:
在和衣安眠的李夕年耳畔,在啜饮咖啡熟悉数据分析工作的陈焱哈气连天中。
在著名学者、鲜血牺牲的先驱、陈焱先生墓前,在苍白的纸片人一般的学者李夕年,沉醉夜色的随风扬起的一缕碎发下。
“你们向地狱播撒稻香花,渴望世界处处是故乡的家
“你们往冥界去寻人参果,以为天下每每是热情如火
“你们是夜郎自大,你们是眼界太狭
“你们没有负责的能力,尽是惦念着爱情如玉
“去吧,孩子们;去吧,我的孩子们
“时间的长河已为你遏制,未来的道路也已经铺就
“去吧去吧,我的孩子们
“这真实与虚妄已架起桥梁――”
“此世”的力量彻底爆发,沿时间长河顺流而下,至绮梦拾起“潘多拉”的那一刻,竟将之轻易裁剪开,于是时间长河倒卷,而后在世界的惨嚎中停滞在此刻。
这是一个被抽取了所有可能的世界,未来的支流因没有了过去也就无声消散。
这是庞大的因果,加于监察神身上。
这是一个世界本体的怨恨,将绮梦的神格打落。
这还是一份慈悲,一份怜悯,一份感动。
陈焱已经在夜灯下睡去,李夕年惊醒又沉沉倒下。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街头何时出现了一个红发金袍的美丽女性,身周闪烁着痛苦过后,略显虚脱的琐屑星芒。
而后星芒组成一扇巴洛克风格大门,迎这位女性走了进去。
消逝无踪,碎作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