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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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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高县,同福客栈。
一间上房内,叶蓁蓁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她都快忘了有多少天没洗过澡,从她生病到遇上谢绥之,再躲进春风楼,两人同住一屋,压根没那条件洗浴擦身。
如果不是有香物遮掩气味,身上肯定难闻死了。
同乘一骑,姿态那般亲密,也不知谢绥之有没有闻到什么异味?
“太后娘娘长住泰山礼佛,方圆百里的治安出奇得好。”秋锦取来一套干净衣裙,“少夫人,可要恢复女装?”
叶蓁蓁摇摇头:“还是穿男装。”
秋锦将衣裙收好,重新从包裹中取出一套青色暗纹锦袍。
叶蓁蓁穿好后,靠坐在床边,由着秋锦帮她擦拭湿发。
秋锦比叶蓁蓁提前两日到达奉高县,一直等候在必经路口,直到今日下午总算等来了叶蓁蓁。不是叶蓁蓁一个人,还有谢绥之。
两人共骑一匹马,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夕阳西斜之下,两个容貌不相上下的郎君策马而来,竟是出奇的养眼。
却也充斥着某种不该有的暧昧与旖旎。
沐浴时,秋锦看到叶蓁蓁皮肤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都是一些不算严重的皮外擦伤,其它地方好得比较快,已经结了疤,只是后背皮肤上的伤好得比较缓慢,明显是自己上不到药的缘故。
秋锦不知叶蓁蓁遭了怎样的罪,又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生生忍下这份疼痛?
叶蓁蓁身上的伤再怎么疼痛,也比不上谢绥之伤重,那般骇人的伤,他都未吭一声,自己身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伤自然就那么忍了下来。
而且,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向谢绥之示弱。
秋锦欲言又止:“少夫人……”
叶蓁蓁抬起杏眸:“你是想问我为何与谢绥之一起?他救了我,我也救了他……”
叶蓁蓁对秋锦没甚么好隐瞒的,她的过去,秋锦全都清楚。
秋锦听完过后,没想到两人竟然遭遇了这等凶险的事情,断了的缘分好像又被命运诡异地续结起来,只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阻碍与鸿沟怕是难以逾越。
孽缘啊。
秋锦心知叶蓁蓁从未真正忘怀过谢绥之,毕竟那样惊艳绝伦又曾拿全部真心待过她的郎君,怎可能轻易忘却?
就算没有忘记,但叶蓁蓁从没想过要走回头路。
经过谢绥之遇刺一事,她更不想了。
谢绥之身边暗藏诸多危险,她惜命。
叶蓁蓁幽幽地叹了口气,不无担忧道:“希望太后寿诞一切顺利。”
谢绥之答应帮她见周神医,但谢家与太后仇怨颇深,她不知道是否出现变故?
太后出自琅琊王氏,当年王谢权斗失败后,京中朝堂再无王氏掌权者,唯有王太后是当今陛下和岐王的养母,地位尊荣依旧。
但后来,太后移居泰山,远离朝堂后宫的纷争是非,也远离了权力。
皇帝让谢绥之代天子为太后贺寿,太后当真乐意吗?
太后当然不乐意,对谢家积怨深久,一见到谢绥之开口说得第一句话,便是:“谢家小儿,老毒物可还活着?”
山上佛殿林立,太后所居乃远离佛殿的一处独立别院宫殿,其富丽堂皇程度尤甚皇城内宫,珍宝奇石,古玩字画,精美昂贵的摆件,无处不见的富贵奢靡。
哪里像是对外宣称的,太后简居泰山,礼佛祈国运。
太后端坐紫檀嵌玉宝座,一身暗紫色蹙金翟衣衬得她威仪无比,广袖垂落处,以捻金丝线织就的十二章纹在宫灯下隐现华光。
哪怕荣华富贵加身也挨不过岁月的侵蚀,无论如何保养,脸部皮肤松垮,沟壑细纹丛生,佩戴华贵宝石的苍老手指捏着一串佛珠,假模假样地捻着珠子。
太后嘴里的老毒物,不是别人,正是谢绥之的祖父——谢老太公。
即使,太后远离京城,又如何不清楚谢老太公的死活?毕竟,这是王家最仇恨的老毒物!
谢家上任家主被太后当面辱骂,谢绥之清冽的面容没有一丝波动:“承蒙太后娘娘惦念,家中祖父在京城安享晚年,不过问朝堂世俗事,闲暇时,对弈垂钓,其乐无穷也!”
“好一个其乐无穷也!”太后端起一盏热茶,招手让谢绥之近前说话,谢绥之眉心微凝,上前两步,便听得太后陡然厉声道,“谢家小儿,皇帝让你来为哀家贺寿,仪仗队伍今日才走到泰山脚下,如此怠慢哀家,该当何罪?”
太后抬手就将茶盏砸了出去。
谢绥之能躲,但没有躲,只略微偏了偏头。
茶盏顿时砸中右边的额头,瓷片迸溅,划开一道血口子,嫣红的血顺着脸颊流下,瞧着甚是骇人。
但谢绥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本该提前十余日抵达泰山,奈何天公不作美,连日暴雨,将臣等困于洛州成阳县。”
“臣此行所携寿礼皆是陛下亲自挑选,其中有一样尤为珍贵,陛下感念母恩,聊表舐犊情深,不惜耗费数个日夜亲笔所著《贺母万寿图》,不容分毫有损。为保护寿礼不被雨水侵蚀,只能暂缓行程。”
“陛下本欲亲自前往泰山为太后娘娘贺寿仪,奈何朝中诸事缠身,特托臣代陛下问候一声,不知太后娘娘头疾可有痊愈?”
谢绥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太后的脸色,随即奉上一本厚重的礼册:“还请太后娘娘过目。”
太后示意身侧的宫人接过礼册,并没过目,只抬手揉了揉额头:“皇帝有心了,山高路远,朝中事又多,难为他还记挂着哀家的寿辰,真是哀家的孝顺儿子啊。”
还不忘夸赞谢绥之一句:“你也是皇帝的好臣子!”
谢绥之从善如流:“此乃为臣本分。”
看着谢绥之半侧脸的血迹,太后捻起一颗佛珠,苍老不高的声音缓缓地流淌在殿中,“哀家一时失了手,你怎么也不知道躲一躲?”
谢绥之不轻不重地道:“太后赐,臣不敢躲!”
“唉,幸亏没伤到脸。”
太后遍布细纹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看似嘴上说着惋惜的话,实则真正惋惜的是没有砸到那张惹人厌的俊脸上。
……
当夜,山道蔓延数里的火把如长龙,一台台满载的樟木箱子被禁军抬上山,随行官员彻夜未合眼,仔细核对贺寿流程。
虽然,仪仗队伍到的晚,时间太过仓促,但谢绥之安排了人手先行抵达泰山,按照太后的喜好布置贺寿场地,到处都是披红挂彩,就连平日肃穆庄严的佛堂殿宇,也被布置得喜庆吉祥,红绸遍地,大红灯笼高悬。
谢绥之没有掩饰头上的伤口,只简单擦拭了血迹,他面色无波无澜,只那双清润如玉的眸子格外的冷寒。
杜仲等一众官员禀告寿仪之事,心里直打鼓,生怕谢绥之一个心情不好就迁怒,遭受无妄之灾。
谢绥之什么都没说,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那伤从何而来。
当年,太后稳坐后宫时,最喜欢动不动就拿茶盏砸人,过去这么多年,依然如此。只是谢绥之已是三公之一,深受陛下重视,太后竟毫不顾忌人臣体面,毫不掩饰对谢家的仇恶,连表面功夫都不做。
也是,任谁被逼得整个宗士族人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为求活命,只能灰溜溜地滚回琅琊老家,哪里能有好脸色?
寿礼的流程没甚么纰漏,谢绥之面无表情地听罢过后,挥退一众官员。
门外等候的林落见官员们走远,推门走了进来,恭敬禀告:“主子,柳清绾已经安置妥当了。”
柳清绾并未随他们到泰山,而是被谢绥之安置在别处,成为撬动李逢生的一步棋。
裴家暂时动不了,但动一个李逢生绰绰有余。
至于太后…….
谢绥之抬手抚了抚额头的伤口,眸色陡然阴翳无比,他另有一份回礼相馈。
次日。
泰山之巅,云海松涛,鼓乐齐鸣声中,太后寿诞举行。
寿仪按照宫规制度而行,与宫中贺寿流程大差不差,只是贺寿的人远不及宫中的多,不及宫中热闹,也不及宫中繁花簇锦。
禁军玄甲肃立,僧侣披袈诵经,礼官高唱‘山河同寿’,众人的同贺声,在山间云海回荡不绝。
泰山向来是皇族祭祀圣地,太后举杯敬皇天后土:“哀家以天下供养,唯愿大梁山河无恙,生民温饱无忧,这便是对哀家最高的贺寿礼。”
撒酒于天地间,太后看了一眼身旁执酒壶的谢绥之,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谢家小儿,还不赶快替哀家斟酒。”
谢绥之本该站在官员之首,与官员一道恭祝太后,却被太后充作斟酒内监使唤,这已是是莫大的羞辱。
“臣遵命!”
谢绥之未曾流露出分毫不满,坦然自若地立在旁边,稳当当地手执酒壶,替太后斟下第二杯酒。
太后又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将酒挥洒一空,接着让谢绥之斟第三杯……直到第五杯,太后从谢绥之脸上见不到任何受辱的表情,这份忍耐的心性非常人比拟,太后气得让他滚。
“臣祝太后娘娘安枕无忧,春秋千岁。”
谢绥之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大不敬的意思,面上滴水不漏,但太后只要看见姓谢的,就恨得牙痒痒,偏偏除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折辱,又真的奈何不了谢绥之。
寿礼结束后,谢绥之依照礼数向太后辞行,第二日就带着仪仗队伍返京。
就这么声势浩荡地来了一日,寿礼当天热闹了一下,人便都走了。
太后差点气了个仰倒,老脸黑如锅底:“谢家小儿当真走了?”
随公公战战兢兢地回道:“天将亮,仪仗队伍便启程了,此时恐怕已经出了奉高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