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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无母何恃 景元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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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四十七年的冬天冷得不寻常，凛冽的寒风歇斯底里地呼啸着，把日色一点一点的吞噬，把寒气如刀似剑般向人身上砍去，把尘沙玩枯叶弄于鼓掌之间。朔风中的齐国公府浸润在一片小心翼翼的沉默中，恍惚间似乎是哪里开始的此起彼伏的哀哭，然后带起了另一处此起彼伏的哀哭，接着全府的哀哭声已经连成一片。原来是齐国公府二老爷的夫人仙逝了。
陈嬷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推了推身边的小姑娘，颤声道：“姑娘，你娘去了，快跪下给她磕个头，送她一程。”
小姑娘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惶惑，脑子未及反应，身子已经随着奶母的话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朝着卧房的木门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神识才逐渐回笼，一滴泪已经落在了地上。她直起身子，一颗又一颗的泪珠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落到地上；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泪迹，小身子已经被陈嬷嬷扶起来了。刘嬷嬷抱着一个襁褓蹲在她面前，说：“姑娘，看，这是弟弟，这是太太留给你的弟弟，快，看看他，亲亲他。”
小姑娘的目光从地上转移到襁褓中，那里裹着一个粉红色的闭着眼的小团子，她突然想起一个时辰之前祖母和父亲的话。
祖母对父亲说：“子嗣为重，你要好好考虑。”那时小姑娘从祖母脸上再看不见往日的慈爱，只有陌生的冷漠。
父亲流着泪对大夫和接生姥姥说：“若不能为祖宗延绵血脉，吾不堪为人子，劳烦二位了。”那时小姑娘从父亲身上再也寻不到往日慈父贤夫的影子。
小姑娘虽然还不满六岁，却已经开蒙了，祖母和父亲的话虽然婉转，但已经足够让她听懂。她抓着父亲的袖子，说：“爹爹不要娘亲了吗？祖母也不要娘亲了吗？”
父亲和祖母敷衍她：“妍妍不许胡说！”
她人小，却聪慧，已经听得出其中的敷衍，又去抓大夫和接生姥姥：“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大夫和接生姥姥脸上堆着笑，手上却去扒开小姑娘的手，说：“姑娘放心，咱们会尽力的。”
她苦苦哀求，陈嬷嬷也跪在地上求，却还是求不得母亲性命。
此时，小姑娘默默地盯着那个襁褓，又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和祖母。所以，这就是关于大夫那个问题的答案吗？那么，母亲的生命终究是被襁褓里的这个小生命代替了吗？她的目光再次放在了那幢木门上，猛地推开襁褓，冲向母亲的卧房；刘嬷嬷被推了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襁褓，没让里面的婴儿掉出去；襁褓里的婴儿骤然受惊，哇哇大哭；余下众人俱是一惊；父亲和祖母骂陈嬷嬷：“怎么不看好姑娘？还不快把姑娘抱回来！”陈嬷嬷赶紧追着她跑，把她抱到自己的卧房。
陈嬷嬷抱着小姑娘轻轻晃，嘴里轻柔地念着歌谣；小姑娘睁着大眼睛，眼泪扑簌簌地落。
当时她往母亲卧房跑的时候跑得很快，让人猝不及防，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母亲的床边，看到了围着母亲忙忙碌碌的丫鬟们，看到了母亲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看到了母亲身下的殷红的血。
小姑娘哑着嗓子说：“陈嬷嬷，我好像不认识爹爹和祖母了。”
陈嬷嬷忍住眼泪，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这天陈嬷嬷哄小姑娘睡觉的时候，突然听见小姑娘说：“嬷嬷，我想我娘了。”
陈嬷嬷轻轻拍着她，不敢说话，拼命忍着眼泪，人到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搂着小姑娘嚎啕大哭：“太太哎！我从小拉扯大的姑娘哎，你这一撒手，留下这一双儿女可怎么办呀！叫我老婆子可怎么办！”沈妍也跟着哇哇大哭，二人的哭声惊动了巡夜的婆子：“嬷嬷悄声些，姑娘才没了娘，你不多劝着些，反倒引着姑娘大半夜放声大哭，惊动了旁人可怎么好？”
陈嬷嬷把沈妍放在床上，抹一把眼泪，跳下床去，到门外叉着腰骂道：“我把你个没心肝的东西！太太去了，你们自己是个畜生不晓得哭一哭，还不许我们哭了！满天下看看，是个什么道理！我们卢家闺女是从小金尊玉贵，书香墨韵养大的，你们老太太当时求亲的时候说的千般好万般好，谁知道我们一路从范阳千里迢迢地过来，在你家受尽了委屈！打量着我们卢家离得远万事难管，平日里惯会作践我们！”
那婆子道：“嬷嬷省事些吧，现如今站在沈家的地界上，哪有什么卢家？”
陈嬷嬷上去就拍了那婆子一巴掌：“我打烂你这张臭嘴！太太如今尸骨未寒，你就不把卢家放在眼里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瞧瞧今天你们那嘴脸，就差把害死我们太太的心思写在脸上了！呸！真叫人恶心！你们沈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一团糟烂，把我们好好的一个姑娘葬送在你们这里。”
“大晚上的吵什么呢！”一个管事娘子立在廊上，“都吵到老太太了！”
那婆子捂着脸道：“陈嬷嬷大半夜的骂街，净说些有的没的，我们劝她住声，她反倒打我们。”
管事娘子道：“这有什么？放开手脚，捆了她，堵住嘴，扔到柴房里好好看管起来，明天请国公夫人发落！”
婆子们得令就要去扭陈嬷嬷，几人缠在一块扭打起来。
“住手。”沈妍推开房门，小小的身子立在门边，脸上还挂着眼泪，，“嬷嬷还要陪着我，若你们一定要抓她，连我一起抓了好了，否则不许你们动她一下。明天老太太和大伯母问起来，尽管推到我头上，要打要罚我都认。”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胶着的气氛。
是弟弟。
沈妍抬腿跑到弟弟的婴儿房里，乳母正晃着弟弟的摇篮轻声唱着歌谣，她伸出手去摸婴儿的小脸，婴儿却伸手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哭声戛然而止，复又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