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找幸福的女人》 初六

6、第六章 我的外公韩遇春

　　第六章我的外公韩遇春
　　我的外公叫韩遇春，妈妈叫韩南归，我叫何茵，从名字上看，就知道我们都是在春天出生的。妈妈出生的时间最早，那时候的北京还沐浴在正月浓烈幸福的时光中，外公在房檐下听到了大雁的叫声，就向房里的外婆说，啊，今年大雁回来的真早啊！他抬头目视着排着“人”字飞过头顶，房间里外婆就喊肚子疼，妈妈就出生了。
　　外公也是在初春时分出生的，只是比妈妈晚一点，他出生的时候他们家院子池塘边的杨柳已经长出嫩黄嫩黄的叶子了，外公的妈妈就给他取名“遇春”。外公的妈妈非常柳树，有了这一层，就更加喜欢柳树了。外公受了自己母亲的影响，对柳树情由独钟，在他很多作品里，花的很多各种形态的柳树。在我八岁的时候，他为了纪念我和他们成为一家人，就在自己的书房的墙壁上花了一幅画名字是《我和外孙女在柳树下》。
　　在无数次的上学和放学的路上，外公告诉我，他爱上外婆是因为当年他们在未名湖畔，姥姥扶着杨柳的姿态像极了自己的母亲，他就开始痴迷了。我那时侯对父母的离婚其实不是那样在意，只是很遗憾他们的感情那样脆弱，就问，爸爸不爱妈妈，还是妈妈不爱爸爸了？
　　他们离婚跟爱没关系，他们只是不合适在一起。你很伤心吗？
　　不伤心，只是，只是有点难过。
　　外公被我逗笑了，不伤心就好。
　　你为什么不离开姥姥？你们很合适在一起吗？
　　恩，老爷当年看上你姥姥的时候就发誓永不离弃。
　　你不怕姥姥离开你吗？
　　我怕，但我相信你姥姥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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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公出生在书香门第之家，全身渗透着高雅之气，他的母亲很擅长画水墨画，由于身受熏陶，他的水墨画也有很高的境界，很多人只知道他是北大中文系的才子，却不知道他的画才是他的专长。外婆韩源是在收到他的定情信物《柳树如你般》才知道。《柳树如你般》是一幅地地道道的丹青，当年外婆拿到那幅画的时候，开始就大笑接着就大哭。据说，外婆当时看到这幅画，想这个人怎么这样附庸风雅，仔细看画，画的分明就是她。
　　他们结婚的时候，也就是洞房里，两个人都很羞涩，又很紧张，那个时代里人不像我们这样大胆，外公为了表示对爱情的忠贞，就像外婆承诺，一辈子不离不弃。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他们都进了“牛棚”，外公鼓励外婆坚持，也从没让她把那幅画拿出来。“造反派”们就紧盯着他们的那幅信物，那可是“四旧”的证据。
　　外婆后来跟我讲，你老爷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文弱书生模样，其实狠着呢！□□啊，要不是他，我跟你妈就没命了。他很聪明，懂的隐藏，能把敌人绕进去。他的画技不是一般二般的人都赶不上，年轻的时候还跟徐悲鸿探讨过。

　　当知道韩南归离婚时，外公差点晕过去。我妈是一个敢做敢当，很有气魄的一个女人，离婚前，没跟自己的父母大招呼，只是通知了八岁的我。她是这样跟我说的，茵茵，我明天跟你爸爸办离婚手续，你以后就跟我过，你爸爸会来看你的。我是怎样回答她的，我不记得了，我妈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我当时挺不在乎的。大家也都想到，我怎能跟她过，她一天那么忙，当时正忙着出国，据说手里的钱还不够买趟去美国的机票。我就流落到了老爷和姥姥的家，我爸不同意，就跟我妈吵。那哪儿是我妈的对手啊。噢，婚是你要你离的，你又把别人的肚子搞大了，现在你又在我女儿面前来充好人啊。我爸我妈，是没你有文化，还是没你有教养啊？这话是我从黄阿姨那儿听来的，我妈没说，我们都不知道。因为都是女人，黄阿姨一直对我爸有成见，觉得他先越轨，后离婚，他自己犯错，还那么理直气壮，很欠打。
　　我记得很清楚，外公去我家接我，他很激动，反复撮着手掌，有些坐立不安。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在我的房门口走来走去，颤抖着问，要不要帮忙啊？我摇摇头。他又继续走来走去，我实在被他晃晕了，就说，老爷你不要走来走去，我好晕。他“哦”了一声，局促不安，很像犯了错的小孩。姥姥还能正常的在我家里收拾东西，但是一到他们家里，姥姥和老爷一样，都缩手缩脚，用外公的话说，不知道该怎样跟这么可爱的小宝贝相处。吃饭的时候战战兢兢看着我，生怕不合我的胃口，睡觉的时候，两老人家围着我的床，看着我睡觉。
　　我是被他们抚养长大的，为了我，老爷几乎停止了自己的学术研究，从没时间观念的他在自己书房里挂了一个很大的钟，以确保他能准时去学校接我，或者早上准时送我上学。他跟姥姥仿佛是第一次做了父母般，买来“如何跟您的孩子相处”之类的书。这事被我妈知道了，很吃醋地说，我小的时候你们怎么没那么重视啊，这孩子皮实的狠，你们还拿来当宝啊。
　　每逢参加家长会时，外公就穿上我妈从美国寄回来的西装，满脸春风的跟其他家长们探讨，南大附小的家长都是学校的老师，都认识这位老教授，都被他对抚养小孩的热情感染了。有一次，老爷子跟我的班主任急了，原因是我的作文没完成，老师批评了我。外公觉得在那么多人的面批评我伤了我的自尊心。
　　放学的路上，外公愤愤不平，我很沮丧。他问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作文没写啊？
　　我觉得没必要，因为我没理想。老师问我，你的理想是什么。我说没有。她就让我好好想想，我还是没想出来，就没写。
　　你愿意跟姥姥和老爷住不？
　　愿意。
　　这就是你的理想。你愿意长大后做个教授啊？
　　愿意。
　　这就是你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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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我爸爸的话说，你老爷那是腻爱，还帮着写作业。
　　当我初中毕业后，我妈要接我去美国，两为老人都哭了。老爷无比期待的问我，你跟你妈走，还是跟老爷在一起？
　　我跟你一起。老爷如释重负，感动得落泪，虽然知道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分开，但还是拼命的保护这一刻的永恒，老爷以爱护情人的心情来爱护我；同样的他在我心里的位置也是无比的重要。这是为什么我和秦玉宇发生了本不应该发生的恋情。我是在寻找外公的影子。
　　外公离世的时候，我没有哭，我哭不出来，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第二年，我到西安去，我们本约好的，他的生命没有守住这个承诺。在古城楼上，我发现我的心空了，空的仿佛能装下世上所有的东西，又仿佛装不下任何东西；我还发现我记不起外公的样子，不论怎样看他的照片，我都记不住，我很恐慌，差点从城楼上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