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广记》恋暮

9、第九章 第九章

　　第九章
　　没过几日，帝子病了的消息便传入宫廷中去，四下议论纷纷，狄墨野本是不太在意的，可眼下朝堂上的众人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觉也受了些沾染，心绪不宁起来。着了御医去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说法也还是受了惊吓，染了风寒。可结璃却一病不起了，缠绵于病榻已逾月之久，病情总也不见好。每日都只是静躺着，也不说话，别人唤他的名字，他也是迟疑的转过来望望，眼睛又立刻被溢出的泪水充斥，彷佛动一下都是很痛苦的事情。说来也奇怪，自打结璃病后，天气也变得阴晦起来，总也不见一个晴天。这样的气氛让人倍感压抑。萧逸行也渐渐担忧起来，再怎么说，他也是名义上帝子的保护人呀，再者说，这孩子也并不讨人厌。
　　近些日子，朝廷得到奏报，称沉寂已久的美澜近日又有了些动静，悄悄和周围的城邦又做起了贸易。狄墨野觉得美澜再开边境正是内部粮草亏空的征兆，此时正是出兵一举击溃美澜的好时机。但无奈的是，京中粮仓亏空，赈济南国地方的粮食还未曾收回，起码也得等到明年秋天有了新粮……更何况，美澜的巫毒奇方尚未破解，贸然出兵如何使得？和诸大臣商量罢，还是得痛失此次下手的先机。狄墨野十分懊恼，下了禁令，严禁周边各地与美澜贸易往来，违者严惩不贷，可这种禁令如何能抵挡得住悄无声息的隐市呢？美澜国人很沉默，总是悄悄的来，拿了东西放下金子就走，并不讨价还价。今年收成本就不好，但当美澜国人拿出金灿灿的黄金来换取一些日常供给时，谁不愿意稍微节省下一口，换些黄的揣在怀里呢？县官也只是奈何不得，法不责众，何况又抓不住确凿的证据呢……狄墨野也晓得这样的隐忧，却也颇感无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美澜一天天恢复元气，痛恨不已。
　　朝中也是纷乱无章，对此事持什么意见的都有，各种献策的奏章也纷至沓来，搞得狄墨野越加心烦意乱起来，萧逸言出入朝堂与诸臣家中，听取各方意见，忙的不亦乐乎。另一方，带兵的萧逸行也不好受，底下的将士听闻了风声，都以为此番要与美澜决一死战了，一被煽动，士气空前高涨，每日都有来请命的将士。萧逸行预料这仗十有八九是打不得的，但又不愿拂了将士们的士气，只能好言宽慰，且更加严格的要求军队纪律，保持沉着。朝上朝下，渐渐被萦绕一种喧嚣的氛围，群臣自然是激愤的，觉得区区美澜小国，灭之何惧；将士们也都摩拳擦掌，只等令下了。萧逸言只得一次次耐心的向众人解释美澜巫毒的厉害和粮草的短缺问题，可仍有大臣顽固不化，固执己见。“依老臣看，此刻正是机不可失，粮草问题可先令京畿周围的几州先让农户将家中余粮全部上缴，由朝廷统一调配，至于什么美澜巫毒，我看只不过是传说罢了！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强劲的铁骑呢？”头发花白的老臣又跪在了御座前重复他的论断，狄墨野按捺住内心的怒火，咬着牙说道：“收回余粮？今年贡赋已经交齐了，如今又让我向百姓们伸手要，岂不是失信于民？！一国之君怎能出尔反尔？美澜的巫毒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知道先皇就是因此……还在这不痛不痒的说些什么！？你可曾真心为江山社稷着想？！我看……”狄墨野没有说下去，目光渐渐被殿外天空中异样的红云吸引，怎会是这般颜色？正这样想着，一个宫人慌慌张张的撞进殿里，上气不接下气。“启……启禀……皇上，中宫……皇后娘娘的淑丽殿失火了！”“什么？！”狄墨野惊得站起身来，只觉耳膜嗡嗡作响，但朝堂上却突然一片寂静。此刻已顾不上什么礼仪，狄墨野拔腿就向后宫跑去，大臣却纷纷劝阻，“皇上，危险，去不得啊！”服侍的宫人在狄墨野面前跪了，阻挡了他的去路，“混账东西！连朕你们也敢拦？！”“皇上，危险，去不得啊！已经着人在救了。”仍只是重复着这句话，狄墨野又气又急，此刻分外痛恨这皇家的规矩。逸言逸行朝他微微点下头，率领剩下的宫人和卫兵先行向后宫奔去。狄墨野只能在层层簇拥下缓缓地移向后宫。
　　赶到淑丽宫时，火已经烧的很烈了，赤红的火舌已经蹿上了房梁，不时传来木头爆裂的声响，大量精心调制的名贵香料连同上好的沉香木、檀木箱子都付之一炬，到发出一种怪好闻得味道，珍珠在火中燃烧起来时还爆出一朵朵绚丽的五彩火花儿来……大群的宫人拿木桶从井里和邻近的碧泉苑打了水，一桶桶泼向熊熊燃烧的火焰。可这样的努力对于这样的火海无疑是杯水车薪，皇后倒是在殿宇彻底燃烧起来前就被宫女们搀了出来，此刻却也蓬头垢面，花容失色。萧逸行和忙命余下的宫人和卫兵加入救火的行列，而萧逸言却站在一旁，静静的观察，良久，才说出一句：“别救了，太晚了。只能等它自己烧尽熄灭了，注意别引燃其他殿就是。”此时，狄墨野终于赶了过来，看到月薇没事，松了口气。熊熊的火光映着他的脸，一脸严峻的表情却让人如此安心。此刻，月薇再也忍受不住，低声的啜泣起来，狄墨野走过去，温柔的揽住了她，饱受惊吓的月薇肆无忌惮地伏在他肩头哭泣起来，旁边的宫女也纷纷跟着抹泪，在这场大火中，他们失却了最小的一个姐妹，她搬着盛满珍宝的匣子落在了后面，刚走到门口，掉下的殿梁砸断了她的腰。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而救不得……月薇仍伏在狄墨野胸口哭泣，声音却渐渐弱下去变成一阵身体的痉挛，她大而美丽的眼睛突然充满了惊恐，看起来分外可怖，身体也渐渐滑了下去，狄墨野一把挽住他，却发现污血渐渐从她的层层叠叠的裙摆中一丝一缕的渗出……“月薇！月薇！你怎么了？！传御医！快……”
　　皇后再次醒来，已是又躺在绣榻上了，她紧闭着双眼，好一会，才疲惫的睁开来，看到自己的丈夫，至高无上的王此刻正靠在她的床边闭目养神，手里还拿着本奏章。她微微的摆了摆头，狄墨野立刻睁开眼，俯下身来，握住她的手。“怎么了？还有哪不适吗？”“我……”“好了……不必再说了……”狄墨野沉痛的闭上眼，“为什么不早和我说呢？唉……也怪不得你……”月薇明白了三分，紧紧攥住丈夫的衣袖，“……没有了？”狄墨野略一点头，月薇堆积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本来是想早点告诉他的，但见他日日政务缠身，都没有闲暇来淑丽殿小憩一下，陪她说说话儿，月薇心中不免有些小小的怨恨，只想着，下次来时再告诉他，一定会是个惊喜吧……她每日都幻想着再聚时的甜蜜，耗费心神，连形容都消瘦了。天气阴霾，月薇命人挖出炭火，点了火钵，温暖使人昏昏欲睡，月薇靠着小几打盹的档，近旁的几个宫女也犯起困来，几朵飘扬的带火星的木屑，引燃了层层的帷屏，酿下如此大祸……狄墨野叹口气道：“我必须回去了，近些日子朝中事物繁乱……好好调养身子，近些日子宫中都会安排御医值宿，可随时宣召，我明日再来看你……”月薇费力的点点头，只觉身在梦幻，柔肠寸断了，她目送着狄墨野随着大红的长穗宫灯消失在门外，闭上了眼。
　　是夜无眠，伤心万分。只觉枕冷衾寒，红泪斑驳了寂寞的玉容。
　　淑丽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都是些上好的木材…——升起的浓烟，全城的百姓都望得见。不几日，流言蜚语就在坊间流传了，是帝子的病给皇宫带来了不祥……后来，流言则传的更加神乎其神，说什么将军府上空出现的黑云是与皇宫上空的黑云相照映，定然与某种诅咒有关系……如是云云。为此皇宫中还专门派出神官到将军府举行拔禊仪式。萧逸行自是不耐烦的，可结缡的病却的确一天天好了起来，到也让人欣慰，他又变回那个娇憨顽皮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