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棠》痴华鬘

13、故事的第三面 母亲静静躺

　　八神秩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朝槿摇摇头：“其实我并不知道，只是好像有这样的感觉。”
　　八神秩略一迟疑，点头道：“你的感觉……好厉害。不错，是我杀了父亲。”
　　两人复又陷入沉默。太阳缓缓在天庭移动，将万古不易的光芒洒落在两人头顶。

　　“那一天，我跟父亲说，我不去河边了，要去打柴，就进了山。走到一半，忽然发现绳子忘带了。其实这本来也可以对付，砍两根藤条，也一样可以扎柴捆儿。但是我一向不喜欢用藤条，这玩意儿，硬邦邦凉冰冰，常常有些青苔在上面，滑溜溜的，让人感觉像蛇，很不舒服。于是我返回拿绳子。快走到家的时候，忽然发现父亲从另一边过来了，没用看到我，一闪进了家门。父亲好一阵没怎么和母亲独处了，白天他根本不怎么回来。我想，正好让他们多聊聊，不用打搅他们，就没进屋，在柴房找到绳子，刚准备出去，突然听见母亲短促地叫了一声，随即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嘴一样。我连忙跑到窗口，窗子半掩着，露了一条小缝。只见父亲站在母亲跟前，母亲用手捂着嘴，好像很吃惊的样子，看着父亲。我松了一口气。这时父亲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到死也不会离开你。’忽然伸出右手，卡在母亲的喉咙处。母亲放下手，点点头，很从容地说：‘我知道了。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我很高兴，你说到做到，到死都没用离开过我。’母亲闭了眼，凄然一笑，两行泪水缓缓从眼角流出。父亲手指微微颤抖，忽然一紧，只听母亲喉头咔嚓一声。我惊呆了，一下用手捂住嘴母亲身体猛地一僵，缓缓缓缓软了。父亲紧紧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慢慢跪在地下，浑身像筛糠一样哆嗦不止。我站在窗外，好像被什么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动，想喊，也喊不出声来。良久。父亲抱起母亲，从边门到了铺子里，拿了一把锄。一径来到河边的树林中。父亲在树下挖了一个坑，很温柔地抱起母亲，把她放进坑里。说：‘你以前最喜欢这片林子，我就把你安葬在这里。’说着很快地把土填入坑中，将母亲埋了。父亲在土堆边站了一会，突然转身，大步离去。
　　我一直远远跟着父亲，等他走后，我扑到母亲的坟上，把它扒开。母亲脸上身上全是泥土，我用手擦掉母亲脸上的泥，母亲紧闭双眼，面色如生，身体还是软软的。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已经死了。我抱着母亲号啕大哭。我突然发现，我是这么爱母亲。我胸中锥心刺骨地疼痛。我哭了一阵，觉得不能这么把母亲葬在脏兮兮的土里面，于是我放下母亲，偷偷回到家，父亲不在家里，我从箱子里找出一床白色的被单，又找出母亲平时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我把母亲抱到河边，给她洗掉身上的泥巴，把衣服换上，包在被单里，重新埋了下去。”

　　“后来几天，我与父亲每天在岸边枯坐，那几天，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发烧一样，脑子混混沌沌，很不清醒。有时候我狠狠盯着父亲的背影，眼前一遍一遍浮现母亲死去的样子，心中怒火翻腾。有时候，我又好像觉得父亲说的是真的，母亲其实是走了，而且我还迷迷糊糊地想起母亲走的时候，好像把一个小胭脂盒子交在我手中，含泪望着我，说，她要走了，永远不再回来，要我好好照顾自己。有时候，我突然觉得非常非常同情父亲，我们最爱的人走了，我和父亲同病相怜，我恨不得扑在父亲身上大哭一场。但无论我脑子里怎么翻腾，我始终坐着一动不动。那几天我过的很不真实，好像云里雾里一般。有一天晚上，我发疯一般起来，跑到树林里去，我以为我只是做了一场梦，其实什么也没用发生。但是等我跑到林中，那个土包好像刀一般，立在那里。我还是不相信，又把土包扒开，直到看到我自己埋下去的床单。我打开床单，母亲静静躺在里面，已经开始腐烂了。我好像当头遭了一个霹雳，颓然坐在地上。”

　　“直到那一天……如果父亲就那么走了，那么一切也就结束了。可是父亲，为什么要回来呢？为什么要回来呢……父亲推开我，抬起受伤的那条腿，正要上船。我趔趄着站稳脚步，突然一股狂怒袭来，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我猛地抽出小刀，狠狠扎在父亲的背上。父亲浑身一震，缓缓转过身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幽幽道：‘你都看到了？’我努力让自己站稳，没有往后退，说：‘我都看到了。’父亲忽然伸手，我只觉得眼前一花，父亲的手已经卡在我脖子上。父亲慢慢收拢手指。我猛地噎住，喉头生疼，一口气也透不上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忽然长叹一声，松开手。我一下跌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父亲转过身，又想爬上船，背上还插着我那把短刀。我奋力站起来，拔出刀子，再次刺下去。一下，两下……父亲的身体一下一下猛地震动，终于往前倒在船上。船晃了一下，父亲轰然落入水中。父亲在水里翻了个身，大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我，鲜血在水中慢慢扩散开来，然后父亲闭上眼，好像被水呛住了一样，身子猛地抽搐起来，大团大团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过了一会儿，父亲不再动了。只有四肢微微颤动。他死了。我喉头发甜，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已近薄暮。父亲的尸体还在水里，随着水波一浮一浮的，已经僵硬了。大部分血已经被冲走，父亲的尸体青白浮肿，但看上去依然很健硕，很英俊。我费力将他拖上来，伏在他胸口大哭了一场。后来我把父亲拖到母亲身边，把他们埋在一起。父亲最终还是实践了诺言，他们到死，都还是没有分开。
　　“那只小船上，全是父亲的血，我回家拿了把斧头，把它劈了，放火烧掉。做完这一切，我觉得累极了，就回到林子里，在父母坟前睡着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回过村子，父母都埋在村边的树林里，我也没用再去看过他们。白天我就在河边打鱼，躺在石头上晒晒太阳，看天。到了晚上，我总觉得自己有些不太清醒，有时候我像昨天一样，点一堆火，看那火苗跳，坚持着不睡觉。不过有时候，我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常常发现自己不是睡在原来睡下去的那个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也没怎么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对我，已经没什么是重要的了。”

　　两人久久沉默。一片小小的云朵，悠悠掠过太阳。

　　“你要去找血海棠？”过了不知多久，八神秩问道。
　　“是。”
　　“这东西，怕是没有那么好找吧。”
　　“想必。”
　　八神秩吐出一口气，躺倒在礁石上：“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东西，只怕是什么不祥之物。凡是寻找它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外公要找的，也是血海棠。”
　　朝槿大惊失色。白水东流，云卷云灭。太阳在头顶缓缓转动，推动命运的转轮。
　　悲剧早已开始，悲剧永远不会结束。

　　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