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八月的西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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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西北，是旅游热门地。C国著名的观景公路上到处可见在路边停下的车辆和拍照的人群。
魏清坐在车内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墨镜轻轻架在他略微泛红的鼻梁上，时不时随着车辆振动，有滑落的迹象。终于，在经过一个较大的地面凹陷时，他的墨镜被颠了下来。
坐在前面开车的男人立刻看了看后视镜，果然，坐在后面的黑发青年坐直，单手摘下墨镜，一双眼角轻微上挑的丹凤眼正盯着他。
“文叔叔，”魏清的语气有些轻微的调侃，“太久没开车了？连坑都不会避了。”
被唤作叔叔的司机瞟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应，扭头继续开车，魏清甚至隐约听他嗤笑了一声。
“萧文镜——”魏清的眉毛略微抬了抬，“我发现你最近是有点——”
“嚣张？”萧文镜两眼平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像是连一点关注都不想放到后面的人身上。
魏清吃了个瘪，正想说点什么，却又泄了气一般地躺了回去。他懒散地靠在座椅上，手指有意没意地绕起了墨镜架。窗外目力所及的地方全是一片荒漠，这会儿拿下了墨镜，景色倒是显得更荒凉壮阔起来。
也不知道这外面的空气闻起来什么样？
在车门阴影下略显苍白的手指正想将车窗按下来一点，前面的司机却突然发话了：
“别开，风沙大。”
却也是一副拒绝继续交谈的样子。
魏清莫名其妙吃了两个瘪，有些按捺不住了——
“萧文镜，我发现你是越来越不文静了。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说。”
同样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眼神却稍显锋利了起来。萧文镜瞥了眼后面的青年，见他脸色苍白，面色略微潮红，说，“你自己再量量温度，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后面的人却是毫不在意地轻嗤一声，嘴角却带起了一点笑意，“你是生气这个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情况如何，何必想那么多？发烧而已，死不了人。”
萧文镜抿了抿嘴，眼中仍是不赞同的神色，“我的态度你不是不知道，这一趟，你不该来的。”
后面的青年听了这句，也没有马上回话，只是眼神又飘到了窗外。大片的荒漠景色跟之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烈日炎炎，毫无生气。只有间或出现的拍照的游客，以及笔直的公路，还在证明着这辆车依旧行驶在地球上。
隔了好一会儿，面色苍白的青年才缓缓回了句，“说得跟谁特么特别想去一样……”
到达目的地的小镇，已经是晚上八点。但由于时差的关系，小镇的天空像还停留在下午，蔚蓝澄澈。魏清刚一下车，就感觉到车外温度比自己想象的凉了很多。
“把外套穿上。”萧文镜的声音在关门声后响起。魏清耸了耸肩，转身从车内将外套拿出来套好，刚想去搭把手搬行李，却见萧文镜已经将晚上要用的行李卸下来了。
魏清伸手要去接包，萧文镜却直接将包背起来，随手递给魏清了一个小型拉杆箱。魏清这会儿倒很温顺，随手接过箱子，也就跟着往前走了。
前台的张萍萍今年25岁，两年前到这个旅游重镇来工作时，就直接到镇上最好的酒店做了前台。没什么其他原因，就是长得漂亮。张萍萍自己到没什么特别感觉，总说自己这长相在城里根本什么也不算，要不是因为男友在这里做包车司机，她也不会到这里来上班。
这个时间点正是旅客到达高峰期，又赶上酒店有特殊情况，张萍萍稍微有些忙，等到她处理完手上的事抬起头来迎接下一位到店客人时，一位高大的黑发男青年已经站在前台等了一小会儿了，五官看着都是英俊的华人长相，唯有瞳孔似乎发蓝，又让人不太确定是不是有什么异域血统，尤其那身高，站在人面前时容易让人有压迫感。这人英挺的眉毛略微皱，连带那双自带狭长眼线的眼睛微微眯起，浓密的睫毛投下阴影，让人有些看不出这人的神色。
“抱歉让您久等了，先生下午好。”张萍萍放下花痴，拿出专业的态度，“请问有预定吗？”
“有。”面前的男性声音沉稳，递过来两张身份证。
“好的，请问是用谁的名字订的房间呢？”
“我的。”萧文镜说着，用手点了点自己的身份证。
“哦，好的萧先生，请稍等。”张萍萍在电脑上很快查出了订单信息。”高级套房一间，后天退房。是吗？”
“等等！萧文镜！怎么就是一间？”
张萍萍转过一看，发现这位文先生后面钻出个黑发青年。张萍萍瞬间觉得今天一定是她的吉日，谁说福不双至，这不就俩帅哥一齐出现吗？
眼前的青年比他前面高大的男子矮了大约半个头，身体瘦削单薄，显得整个人更小了点儿。他这会儿将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高，挡住了下巴和嘴，露出精致的鼻梁和一双凤眼，满脸写着不乐意。凌乱的碎发被他随意的整理摧残了一下，毫无造型可言，配合他略微发红的双颊，倒是显得有些别扭的可爱。
尤其这人还在嘟囔，“萧文镜，你干嘛不定两间？”
男人倒是好脾气，说，“这里只有一间了。”
又不是拍偶像剧，还只有一间了，魏清腹诽道。
“是这样的先生。”张萍萍连忙解释，“因为今天刚好也有一个影视剧组来这边采景，房间确实是非常满。您也知道，这个镇虽然是旅游重镇，但是也就这么大，环境稍微好点的酒店了，就更少了。”
魏清听她说了一堆，也就哦了一声，又闷在后面不说话了。张萍萍将他们信息录入好后，又请他们在机器前做面部识别。萧文镜和魏清倒是很配合，很快办理好手续就上了电梯。直到电梯门关上，张萍萍才偷摸地看了眼客人信息：
“魏清，二十八岁，B城人。萧文镜，三十二岁，C城人。”
张萍萍觉得自己可能在这个小镇生活时间长了，竟然不知道城里人的保养也可以做到这么好了。尤其刚才那个叫魏清的，看着最多也就二十岁的样子，没想到都要奔三了。
“这什么剧组啊？怎么挑旅游高峰期出来取景？也不怕引起围观。”魏清站在窗边，看着停车场停了几辆大车和商务车，猛地又把窗帘拉上，说，“你觉得我们要找的人会不会在这个剧组？”
萧文镜正在整理行李，头也不抬回了一句，“难道不该是你确定吗？”
魏清不置可否，耸了耸肩膀，“话是这么说，但我也只是知道大致方向。”
“就给你明天一天时间，不行也要回去。”萧文镜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说，“这可是你一开始答应好了的。”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状况根本就不——”
“不算什么。是吗？”萧文镜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魏清，我觉得你最近才越来越嚣张了。你以为你在演那些人看的超级英雄电影？X教授？”
“……”
“……”
“刚那女的花痴你。”魏清心虚，话题一转，脸上又换上一副小人得志的神色，”你说说这都是我们出来遇到的第几个了？”
萧文镜抿了抿嘴角，说，“不及你多。”
还害羞？谁不知道现在的女的都喜欢霸道总裁型？我这种早就不吃香了。魏清想着，又看了眼脱下了外套正穿着短袖的男人，宽肩窄腰翘臀，胸肌没有过于膨大，只刚好将T恤撑起，让腹肌藏在衣服下面若隐若现。
啧啧啧，又在炫耀了。
魏清猛吸一口气想要鼓起自己的胸，看着大一些。试了好几次，眼看着可以憋口气做个弊，那边儿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了？呼吸不畅？高原反应？”
好不容易憋到恰好的气一下子呼出来。
“……你想太多，我先去洗澡了。”
等到萧文镜都洗漱完毕，脖子上还顶着毛巾的男人摸了下正吹着头发无精打采的魏清的额头，说了句要出去找点吃的顺便给魏清买点药，就把人扔在房间自己出去了。魏清捏了捏还未干透的发尾，试了试额头温度，果然变高了。
“X教授？我又没秃。”
随口骂了句，魏清走到窗户前往外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天色刚才有多明亮，现在就有多黑。玻璃已经变做镜子，魏清能从上面看到自己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的脸。他贴近窗户，玻璃上立刻起了白雾，果然，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
从魏清站的位置，大概只能看到酒店的停车场，路灯下没有一个人影。
正想拉上窗帘，突然心脏袭来一阵重击。魏清手一顿，往下一看，一辆深色商务车正从漆黑的道路尽头驶向停车场。下面似乎有一早等候的人，那车还没完全停稳，就有人撑着伞上前准备开门。黑色的伞很大，夜雨也阻挡了部分视线，魏清完全看不到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下了车。
但他知道，就是这个人了。
在这个时代，人与人的距离可以很近，也可以很远。早上一醒来打开手机就联通世界，点开直播间就能看到各地网红带来的各类直播。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出门穿什么衣服，点餐吃什么菜，事无巨细，只要你肯，就没有不知道的事。
可如此便捷的通讯，如此海量的信息，每天却依然有越来越多的人不开心。他们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上班、上学，照顾别人，或是被别人照顾。可到了独居的寂静夜晚，或是挤在汹涌人潮，甚至只是在办公室刚敲下一串代码，在教室里突然觉得书上的字一个都不认识时，压抑和孤独会像汹涌的潮水一样袭来。大部分时候他们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明显变化，最多像是突然呆滞了一下，随后像个老旧机器一样继续工作循环，一切安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部分人仅仅偶尔经历，又很快恢复，这些压抑痛苦仅仅是生活小插曲，人生悲欢中的小小部分。只是有一小部分人，他们手指触屏便可联系到亲朋好友，联系到全世界，但总像是单线输入，在他们这端，已经没有东西要输出了。
古时候尚有有缘之人指尖的红线牵引之说，到了现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多到恐怕只能用杂乱不堪的线团缠身来形容。而魏清，刚好就是能看见这些线团的人。
魏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幼时的记忆太模糊，何况他又一直以为人人都能看到。等到他发现这一切时，他第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和旁人描述。
大部分人遇到这种问题的第一反应可能都是找各自爸妈，但魏清不行，因为他没爸妈。
从二十几年前起，魏清就独自居住在一栋位于B市市郊的房子里，那里有一名早已秃顶的被称作忠叔的人帮他安排上学等事宜，还有一个自称年轻时靓绝一条ｇａｉ的李妈妈照顾他的起居。魏清小学的时候，有很多人以为这就是他爸妈，但忠叔和李妈妈一听到魏清提及这类言论，都会非常严肃地告诉他，他们并不是他的父母。
“我只是个保姆。”李妈妈的话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略显冷漠，“我不是你妈妈，忠叔也不是你爸爸，我们只是照顾你的人。”
好在魏清并不是一个执着于找妈或找爸的人，非常奇异的，他能看见从忠叔和李妈妈身体里生出的藤曼一样的细小光线，泛着淡淡蓝色，轻轻的流入他的身体。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的感受却非常明显，这两人的微光虽弱，却带着小小的温度，即使是独自一人呆在空旷的客厅里，身前这蔚蓝的微光也能让魏清感觉到一丝暖意。
魏清很能感知别人的情绪，不是基于察言观色，也不是基于对别人的了解，是魏清的身体和大脑可以直接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悲伤、快乐、幸福、痛苦、兴奋、麻木或是绝望，这些人人都有的情绪在魏清这里，并不只是存在于当事人脑中的神经递质，而是空气的一部分。只要接触到一丝，他就能感觉到，原本那些只根植于于当事人身上，蔓延至四面八方的光线团，也就会有那么一丝丝流入魏清的体内。
而一旦流入，这个人在他面前，再无情绪上的隐私可言。他正在经历的情绪是什么，魏清就能感觉到什么。虽说魏清并不能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种细致的情绪波动如此清晰，连因悲伤带动的心悸，或是因兴奋带来的狂躁，都能被完全接收，时间一久，魏清自己也能大致猜到什么样的情绪体验对应什么样的大致事件，而他自己感知情绪的能力，似乎也会随着这样的理解增长。
这也可以说是某种超能力了，自从魏清看了几部超级英雄电影后，更是这么觉得。但他不太清楚自己这项能力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终于有一天，忠叔和李妈妈听了他的疑问。出乎意料的，这二位并没有感到意外或是害怕，虽然也无力解答什么，但行动上并没有忽视，越发的不让魏清出门。魏清自己也理解，一个人能承受的情感是有限度的，把他暴露在人群中无异于被丢入一个高压锅，四面八方的情绪光线袭来，他根本无法呼吸。
魏清在十岁时体验过一次，是去市中心广场参加学校活动，非常不幸，魏清当场晕厥。那段时间忠叔停了他很多课外活动，搞得同学们都以为他是什么神秘的病弱贵公子。
好吧，还真是猜对了。
只除了一点，他算不上什么贵公子，内裤都是自己搓的呢。
不知道忠叔和李妈妈是受过什么教育——毕竟从敦实的脸来看不像是受过精英教育，都是溺爱孩子的长相，却一个像是狼爸的，一个活脱脱本土虎妈。除了照顾他基本的生活，像是洗衣服袜子、做家庭作业什么的事情，两人一概不管，但对处理结果又要求严格。魏清自己也不是傻子，能看得出这两人是抓紧分秒锻炼他的独立生活能力，作为一个懂事的孤儿，自然是全盘接受。
小时候也不是没幻想过自己其实什么特别神秘厉害家族的少主，这两位是被托孤的忠仆。介于两位每天除了照顾魏清那一点点的时间之外，一个总是出去钓鱼下棋，一个热衷于在客厅看各类美剧韩剧国产剧，周一三五的夜晚还出去打麻将，特别不把自己当外人，并且怎么看也没把他们自己当仆人的态度。加上某次在魏清终于忍不住了试探性的询问一下后遭到了李妈妈的暴风还击——不管饭。在生不如死地吃三天泡面之后，魏清觉得自己果然是犯了两个巨大的错误：
一、泡面吃多了会吐；
二、他实在太看得起自己了。
后来看了蝙蝠侠之类的超级英雄电影，魏清又觉得自己可能是蝙蝠侠那类身负异能，却家庭残缺的超能力者，忠叔和李妈妈这对假夫妻，不用说，一定是政府派来监管他的特工。
“魏清，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一个智商正常的人，是需要有点逻辑思维能力的。”忠叔一边修水管一边跟他说，“你想想你的超能力除了能让你在公共场合晕倒，你又能干啥？能帮我把这水管修好不？”
这一问把魏清给问懵了，仔细一想，自己这特异功能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好用的地方，除了窥视人家隐私。
“我可以做刑警，审讯犯人。”魏清不服气，“或者心理医生，我感觉我能做到世界第一。”
忠叔头也没回，说，“我看你的病人还是犯人什么话都没说之前，你自己就先晕了。”
“我晕啊晕的我就会习惯，然后依旧是世界第一。”
“是吗？那你每天去中心广场坐十分钟，现在就开始锻炼吧。”
“去就去！我就晕了那么一次！那还是小时候！”
“后来不是改呕吐了吗？这么着，你拿个袋子，我怕你来不及找地儿吐——”
人都说水滴石穿，只要有毅力，铁棒都能磨成针。哪个超级英雄不经历这个阶段？训练，坚持，都是必经之路。凌晨四点的B市见过没？魏清不仅见过四点的，他24小时的都见过。不幸的是，天道酬勤在他这里，似乎效用打了折扣。
魏清到20岁时，只能做到让自己在人群中保持正常状态。因为平时在校园里接触的人相对单纯，他的安全区域也就是学校、家、图书馆之类的僻静之处。每天三点一线的学生生活让他的同学们都觉得神奇，这神神秘秘，常年面色苍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家庭养出来的魏少爷，居然这么爱学习，不爱娱乐，颠覆他们对富二代的认识。
身边的空气中充满了好奇、嫉妒、艳羡、厌恶、怀疑，甚至还夹杂有一些对他奇怪的欲望，这些细微的丝线繁复交杂在一起，形成一张细密的网，盖头压来，让他觉得自己就像蛛网上的小虫，挣扎得精疲力竭。
还好只是些普通大学生，不然魏清早就烦到自闭。
魏清心里冒火，可同学们都一团和和气气，面上啥也看不出来，他能怎么办？只得保持一副高岭之花的样子，省的接触太多人。
谁是富二代了？见过哪个富二代都大学快毕业了，也没有去过任何酒吧KTV奢侈品商场吗？跑车他也没开过，手臂上也没挂着个浑身奢侈品的女朋友，甚至都没出过国！就连自己穿的衣服，也是李妈妈从普通商场买来的普通货（李妈妈说的）啊。
过了这么些年，魏清终于接受了自己可能真的是一个毫无用处的超能力者，什么拯救世界，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宅男，找个能在家办公的工作，安稳度过一生的强。
毕竟谁愿意一出门就老犯恶心，人一多还能立马当场表演呕吐呢？又不是孕妇。
面对这么个丧气年轻人，狼爹虎妈的（伪）两口子居然什么也没说，由着他折腾。只是在听闻魏清接了些翻译类的工作时，眼角略微有些跳动，听到这些工作的收入一个月顶多三四千时，跳动得更厉害罢了。
祖宗，你知道你这个工资连每个月的物业费都交不起吗？
魏清当然不知道，他只能感觉到这两人情绪有轻微波动，也不知道人家具体在想什么。还以为这俩人看到自己能赚钱了，内心感慨激动而已。谁叫大家太熟悉？人往往对熟悉的东西更缺乏观察力。
要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魏清可能这辈子都这么浑浑噩噩，跟两个毫无关系的人组成奇怪的三口之家，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宅着过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