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风梧

4、往事如烟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玄烨想到了很多很多，自己第一次见到淑玉时，她只有5、6岁的年纪，跟着母亲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小小年纪，玉雪可爱，行事之间恭敬，却看不出一丝的谦卑。后来，自己和柔嘉他们进书房，太皇太后便亲点了她入宫伴读。
　　自己从小便心志不凡，满人看重的骑马射箭自是毫不放松，就是八旗子弟不怎么用心的汉学策论也是下足了功夫。宫里人都道三阿哥天生神器，只有这个小女孩永是不会让自己夺去了光芒。
　　自己射箭，不管多少个正中红心，后面的女孩总是会跟上一箭；做策论时，听着太傅赞扬自己立论精妙，这个女孩总是向他傲然一笑，等太傅阅到她的，连声赞叹道：“赫舍里小姐这篇字字珠玑，与三阿哥的真是各有千秋。”；先帝问他们各人的志向，其他阿哥格格无非是些辅弼天子，承欢膝下之类的话，他确是毫不避讳，直言预效父皇，续大清之盛世。淑玉虽是圣驾重臣面前，极力装的温良恭敬，却亦是不失傲气的答道：“愿建广厦千万，大庇天下寒士。”两人的回答一时在宫里宫外越传越神，那个总跟在父皇身边的念缘和尚当场就道：“果真是人中龙凤。”
　　他们就这样一起长大，他8岁登极，经历了那些阴谋，血腥，渐渐地，当初的兄弟，朋友，对他而言，只剩下臣服或是背叛，只有这个卓尔不群的少女，对他永远是特殊的，是他唯一认可的人。他珍藏着自己的心意，呵护着他的女孩儿，一直以为，对方只是年少，情窦未开，等她长大，她会接受自己的心意，带上这顶至尊的凤冠，与他共掌江山，一起实现他们最初的梦想。
　　他一直这样认为着，直到他们遇到卫子衿。从那日开始，她会有偶尔的恍惚，偶尔的沉醉，偶尔的羞怯……而这个时候，鳌拜已然坐大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太皇太后颁下婚旨，册封赫舍里淑玉为皇后，掌理后宫。而用意自然很明显，借助其祖父赫舍里索尼之势铲除鳌拜，拱卫江山。懿旨颁下，淑玉自然立刻归家待嫁，自己不能见她，心中却随着婚期的接近，内心越来越不安。宫内隐隐有传言，说是她与祖父大吵了一架后被禁了足。
　　直到一天，贴身的小太监听到风声说是太皇太后传了淑玉在奉天殿晋见。奉天殿供奉着清朝历代帝后的画像，非祭祀之日向不轻开。因而这消息不由让他有几分忧心。
　　依稀记得也是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站在奉天殿的壁画之后，他看着皇祖母久久地凝视着太宗像，看着淑玉进来，沉稳的失礼，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听你祖父说你不愿意嫁给玄烨？”
　　“是。”
　　“怎么，堂堂大清皇帝还配不起你吗？还是你赫舍里家另外有了帝王之选？”孝庄太后这句话问的极是严厉，连玄烨也不禁一惊。
　　此时的赫舍里家权重一时，赫舍里索尼乃当朝首辅，文官之首，就算在外人看来，此时索尼为避鳌拜之锋，时时称病，可在场之人都明白，索尼之退招自是为了保存实力，一击得中。而淑玉之父加哥布，叔父索额图一人掌握九鞍山兵马，一人为内禁首领。要说此时赫舍里家一言可动摇帝位，那是一点不假。鳌拜自是看明了一点，极早便向索尼频频示意，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娶淑玉为妻。
　　淑玉却是极为从容地答道：“太后未免太看轻了臣女，纵然鳌拜许给我家千般好处，臣女又怎会为了一家之利误国误君。臣女自幼蒙太后错爱，承欢膝下，得与皇上朝夕相处，这些年来，臣女看得很清楚，假以时日皇上必可为我大清一代圣主。太后放心，臣女绝迹不会嫁给鳌拜之子。此番斗胆忤逆太后懿旨，实在是……实在是已答应了别人……”
　　太后看着她良久，眼神渐渐柔和：“玉儿，你说的旁人，可是天地会的总舵主？”
　　淑玉猛然一惊，却依旧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道你们这么做，他，不会容于天下汉人，而你，不会容于满洲亲贵，天下之大，你们又往何处容身？”
　　“是，自我知道他的身份开始，便知我们将来的道路不会平顺，只是，无论如何，玉儿也不会后悔的。”淑玉的语声极是轻柔，壁画后的玄烨听在心中却是莫名一痛。
　　“你不会后悔？”太后的声音突然变高，已近乎有些凌厉：“你一走了之，真可以不顾这里的一切？没有你的联姻，你就能保证赫舍里家忠心耿耿的辅助玄烨？圈地案，天算案，鳌拜跋扈多久，百姓就得遭多久罪，你自幼读了那么多书，这些年哀家之所以没拦着你跟玄烨出宫去，也就是希望你们能看清楚些民生疾苦。你如今到好，就给哀家一句不后悔！淑玉，你过来，你看着大清列祖列宗的遗像告诉哀家，哀家这些年对你的期许是否真真错了！”
　　“不……老祖宗……玉儿从来没有……”淑玉的声音带着一些微不可闻的颤抖。
　　“玉儿！”孝庄太后突然直直地跪在了那清冷的青石砖上，“算哀家求你，帮帮大清吧！”
　　“老祖宗，您……”淑玉连忙亦是跪了下去，声音中满是哀泣：“玉儿实在当不起……”
　　“玉儿！答应我。” 孝庄太后的声音也隐隐有了些颤抖。
　　良久，淑玉掩住了哭意，向太后叩首道：“是，玉儿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等她们离开后才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看着这样的一幕，他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唇齿间那腥甜的味道仿佛如血雾般包围了他全身。
　　少年天子，仿佛一夕之间成长成了绝代霸主。
　　今夜的月辉似乎清冷如水，照在那绝美的容颜上。玄烨拂过她沉睡的面颊，喃喃道：“玉儿，我再让你选一次，如果你回来，我终其一生不会再放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