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兽》蹲在河边洗星辰

6、第 6 章

　　红脸的后脑勺被靴底碾着，脸深深埋进了池底的盐粒中。他的口鼻、双眼在高浓度的盐水中被杀得又紧又痛，脸上也被磨破了皮。可秦笙并没有抬脚的意思。红脸咬着牙，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流出来融进池里。他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抓住秦笙的靴子。
　　秦笙像是刚刚发现一样歪头：“嗯？看来还能抢救一下啊。”
　　他颇为遗憾似的抬脚上岸，看向刚刚冲到一半的三个人。
　　“你们看上去对永绥很不满啊。”秦笙慢慢踱到几人面前，在身后红脸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探身过去，垂下鸦羽般漆黑的睫毛放轻了声音:“想出去吗？”
　　几个人俱是一怔。
　　“可以。我可以放你们出去，还可以给你们叫离开岛的快艇，目的地你们自己决定。”秦笙转头对着盐池里面面相觑的犯人们：“你们也是。”
　　他把黑色的制服袖子上的扣子解开，规整地卷上去露出修长的小臂，用下巴指指门口：“今天打的赢我的，我亲自给你开门送出永绥。”
　　“警司！”站在门口的陈栩脸色变了：“这不行……”
　　秦笙不容置喙地摘了警帽扔给他，对为首的三人道：“试试吗？”
　　麻子脸犹疑地看看其余二人，三人脸上俱是跃跃欲试和举棋不定混杂在一起的表情。
　　秦笙挑眉：“不敢吗？那这样好了，你们三个一起，怎么样？”

　　“陈警监？”记忆中秦笙在阳光下冰雪一样冷白的脸和眼前的突然重合了，陈栩吓了一跳匆匆回神。
　　“秦警司。”
　　“下午还是你负责2栋吧？4179号，你把他分到洗衣房。”
　　陈栩还没来得及疑问，秦笙便一点头端着餐具走开了。陈栩看着秦笙挺拔消瘦的背影，突然想到，秦笙是怎么二十几岁就走到警司的位置上的？以及，像他这样堪称惊才绝艳的人，怎么会被放到这个不见天日的永绥呢？

　　祁锋看着眼前标示着的“洗衣房”的牌子，想起纪晨的话，表情难以言喻地复杂了一秒。他随着长队进去，看到排在队头的人已经开始上工了。洗衣房是一个一层的大厂房，被门口正对着的通道切分成左右两部分。左侧靠门的一部分是消毒区，靠墙磊着大桶的消毒液，散发出刺鼻的氯化物的味道，里面是清洗区，摆着两排老式的铁皮洗衣机。过道里停着数辆推车，按照监房号分好的衣服、床单等杂乱的堆在车斗里。右侧靠门是一个玻璃围墙围起来的调度房，里侧是烘干区，连着洗衣房的另一个出口，通向外面半开放的晾晒区。
　　前面的犯人们已经争抢着涌进了清洗区和晾晒区，到了祁锋这里只能到消毒区闻□□了，前后的犯人拖着长声抱怨起来。祁锋倒没说什么，有样学样地戴上胶皮手套，把成桶的消毒水倒到大浸泡池里。
　　而在他的背后，不远处的清洗区有一个中等个子，模样还算俊秀的年轻人正盯着他抬起消毒水桶的时候，挽起衣袖的小臂浮起的漂亮的肌肉线条。
　　在祁锋转身去送空桶的时候，他身边位置的犯人被叫住了。年轻人对他眨眼道：“要跟我换换吗？”

　　祁锋提着空桶走到走道旁边，不动声色地四下看了看。陈栩在远处的晾晒区盯着，林易正拿着名单夹从门口挨个点名记号。他借着来回运送衣物的推车的遮掩，几下腾挪，瞬息间到闪身到了调度房旁边。
　　他低下头，深邃的的眼睛在高耸的眉弓和鼻梁阴影中晦暗不清。正在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调度房门把的时候，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祁锋猛然转身，年轻人在他转身过来时看着他胸前的囚号微笑道：“就是你吧。”

　　年轻人错过来往忙碌的推车，把祁锋拉回了浸泡池边，扑闪着他的欧式大双眼皮打招呼：“我叫白辙，是个赛车手来着，你呢？”
　　祁锋扫了一眼对方形状微微弯曲的双手才回道：“祁锋。”
　　“噢，祁哥，”白辙不着痕迹的往祁锋身边蹭了蹭，“你这么帅，一定有女朋友了吧？”
　　祁锋：“……”
　　“那边的不要聊天！”林易拿着名单夹和笔走过来：“4503，你怎么在这？”
　　白辙站直了快要45度歪到祁锋身上的身子:“林警官，我今天不太舒服，不能去盐场晒着，我跟李警官说过了。”
　　林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往名单上打钩，后面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你病得很重吗？”
　　林易和白辙脸色一白，连祁锋都手下顿了顿抬头望过去。
　　秦笙正面无表情的站在林易身后。
　　林易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恭敬地转身行礼：“秦警司。”
　　秦笙点点头，目光还是没离开白辙：“4503号，医务室你去过了吗？”
　　白辙嗫嚅：“没，没有。”
　　“没有程医生的证明，私自调岗。”他对林易凉凉道：“劳动金扣发三天，李穆扣一天薪水。”
　　林易眼睛都没敢抬：“是。”然后赶紧夹紧尾巴去另一边点名了。
　　秦笙看了一眼同样低着头的白辙，目光收回的时候淡淡地扫过了旁边的祁锋。祁锋身量很高，白辙比他矮了一个头，低着头站在他旁边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秦笙微凉的眼神在二人中间不着痕迹地游移了一圈，从鼻腔发出轻轻的一声了然的笑。
　　他刚抬脚往里面走，祁锋开口道：“秦警司，您笑什么？”
　　秦笙停在祁锋身侧，头也不回：“我笑什么需要向你说明吗？”
　　由于侧对着祁锋，秦笙的发梢掩去了他一半的眉毛，漆黑浓密的睫毛带着的弧度动人心弦，下面是挺翘的鼻梁和削薄而色泽浅淡的嘴唇。他的侧脸和耳朵在沉黑的头发的衬托下白的发凉，仿佛是上了釉的薄冰。
　　祁锋微微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精致的侧脸线条向下游走，一直滑过被腰带勾出纤细轮廓的腰身和长得过分的腿，这才停下：“我以为在别人面前这样意味不明地笑算不得礼貌。”
　　秦笙转过头来。
　　祁锋看到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但形状好看眼尾深长的眼睛里毫无笑意，紧接着秦笙闪电般提膝勾脚绊住祁锋脚踝，趁着祁锋重心未稳曲肘袭向他胸口，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放倒！
　　祁锋的后颈重重抵在浸泡池边沿上，冰凉的呼吸洒在他耳边：“你没那个资格让我跟你谈礼貌。”
　　秦笙微微拉开点距离，一手握着鞭柄抵着他的咽喉低声道：“还有，再让我看见你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我……”他的眼神跟着鞭子向下划去，危险地停在他小腹附近，：“我让你卷铺盖搬去女监。”
　　“秦警司！”林易和陈栩跑过来，本以为是有犯人胆大包天对秦笙动手了，但是看到这个体位，皆是话音卡在喉咙里：“您……”
　　秦笙好整以暇地松开祁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没事。”他掏出一方白手帕，堪称优雅地擦了擦刚刚碰到祁锋的手指。
　　骚动随着秦笙的离开迅速平息下来，白辙犹豫地开口：“祁哥，你没事吧……”
　　祁锋摇头，勾着唇角捻了捻手指。刚刚和秦笙交手之前，那里捏着一粒半颗黄豆大小的窃听器。

　　夜幕倏然而至，像是天穹猛然被关上了门。风刮起来了，咸湿的气流被吹成长絮，勾缠着监房两旁正在落叶的树枝。晚餐带来的夹杂着劣质油香气的余温被夜风迅速地吹散了，暴雨将至的味道就更加明显了。
　　到了快白夜班轮换的时间了，监舍2栋一楼的狱警休息室里，工作一天的狱警们正趁着下班之前的闲暇时间插科打诨。
　　“那个……”许小年打断大家对整天捧着老婆照片的妻奴老张的调侃，斟酌着开口，“我们是不是该去巡夜了啊。”
　　散漫又热闹的气氛登时一停，然后好几个狱警低声笑了。
　　调侃老张的主力小孟勾过许小年的肩膀：“小年，别这么一板一眼的，马上夜班的同事们就来了，他们一上班就会去巡夜的。”
　　“但是我们下班之前不是也要巡一遍吗？”许小年学着小孟的语气也压低了声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小孟敲敲许小年胸口，“马上下雨了，大家累了一天没人愿意现在出去，你就也好生歇着，早点下班，嗯？”
　　许小年觉得这么干不太好，但是又不好当着小孟的面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交班的点，大家摘了警帽拿在手里，三三两两的勾肩搭背出去了。
　　许小年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站住了，他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休息室，窗户外面是浓黑的夜色，他能清晰地看到映在玻璃上的自己。
　　他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警帽，手搭在腰侧的警棍上，抿着嘴角走出门去。

　　纪晨草草洗漱完，早早躺上了床：“哥我洗完了，你去洗吧。”
　　祁锋点点头，进了逼仄的半玻璃围墙的卫生间。包装上的字都印歪了的牙膏不怎么起沫，他挤了一长条在牙刷上塞进嘴巴。
　　纪晨已经睡着了，祁锋停了刷牙的手，屏息听了听他的呼吸，然后从衣角夹层拉出一条被卷的极细的纸。
　　下午洗衣房。
　　祁锋的手指马上要碰到调度房门把手了，他凝神调整了一下呼吸，正要把手放上去，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身看着一脸笑意的白辙，一时眼中瞬息万变。
　　白辙笑盈盈道：“4179号，有人让我交给你一些东西，还有告诉你一句话。”
　　“先不要轻举妄动，那个叫秦笙的人不简单。”
　　祁锋在心里重复了一次白辙的话。他在下午和秦笙交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白辙转交给他的窃听器塞了在秦笙军靴的带孔里。他又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通过白辙固定联络，情况复杂，下岛之事少安勿躁”。
　　祁锋回忆了一下下午秦笙倾身靠近自己时，毫无波澜的脸上那双带着阴戾的好看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漱了口，把纸条撕碎顺着水冲走了。
　　“轰隆——”惊雷炸响，暴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