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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龙城西城区 ...

  •   龙城西城区警厅大楼灯火通明,迎来了它落成以来第一次审讯室爆满的盛况。从刚上岗实习的小碎催到整天泡在解剖室的法医全都被迫加班,充当壮丁守在了审讯室的玻璃窗外。茶水间的咖啡味达到了生化级别,从门口溜边走一趟都能熏得精神几个钟头。
      秦笙陷在警督办公室的皮质沙发里,左手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右手伸出去搁在祁锋的腿上,正在让他给自己处理重新裂开的伤口。办公室的暖气尽管开到了最大,但毕竟尚在深冬,室内并不十分温暖,他身上裹着祁锋的外套,脚上只穿着一双徐驰放在办公室的拖鞋,光|裸|的脚腕冰凉。祁锋沾药品的间隙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伸出长腿,用温热的小腿轻轻把他的脚踝夹住了。
      秦笙转过眼来,祁锋手上停下来,轻声问:“疼吗?”
      秦笙摇摇头,啜了一口热茶。
      “是的,协查通报已经发了,高速都封了吗?……一个支队吧,总厅那边我会去报告的……好的。”徐驰挂了电话,从办公桌上抬眼过来看到的正是这幅举案齐眉的画面,一时哽住。他以他直了近60年的经验硬是没能判断准这两个人的情况,只能先把这事往后排了排,坐到他们对面,干巴巴道:“孟搴舟跑了。”
      “不意外。”秦笙淡淡道。
      “瑞芳苑里关于孟搴舟的涉案证据什么都没搜到,早被他收拾干净了。刚刚我申请了人手,正在去往他家里。”
      秦笙收回重新包扎好的手,轻描淡写地丢出一句砸了徐驰当头一棒的话:“他家二楼书房重点搜查一下,可能会有密室。”
      “你怎么知道?你进去过?什么时候进去的?”徐驰连珠炮般的问。
      “我说的是可能。”
      祁锋皱眉:“孟搴舟把瑞芳苑收拾得那么彻底,他会想不到把书房也清理掉吗?”
      “应该不会。孟搴舟的这一招请君入瓮是在预测了我们会夜袭拍卖会之后,换句话说,对于瑞芳苑会被搜查这件事他早有准备,但警方的介入属于他没想到的不可控因素,”秦笙看了一眼徐驰,补充道,“当然我们也没想到。”
      他把目光转回到祁锋身上:“如果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家里也搜不出什么,那他就没必要跑了不是吗?”
      徐驰问道:“单是参与非法人口拍卖这件事还不足以让他畏罪潜逃吗?”
      秦笙轻轻一笑,说:“他只是恰巧出现在那个现场而已,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就是这场拍卖会背后的操盘者呢?别说是手眼通天的他,就是楼下那些被你一张网捞起来的小鱼小虾,找个有经验的律师,再花点对于他们来说无关痛痒的钱,把他们自己捞出去轻而易举。除非你能挖出被拍卖的那个孩子是怎么被绑架被一步步送上展台的。”
      徐驰被他戳中了痛点,脸色有点发青。
      秦笙看见他的神色,可能是觉得自己说话有点过于直白露骨了,便主动转移了话题:“但是现在无所谓了,他这次走得这一着不太高明,既然从现场逃逸了,你们就有理由把他强制召回调查。”
      徐驰紧锁的眉头没有展开:“但是就算抓到了他,如果我们同样在他家里一无所获的话,仅凭他参加拍卖会这一点,也顶多被降个级,我们也奈何不了他。”
      “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证据。”秦笙话音一落,徐驰猛地抬头看向他:“什么证据?”
      “关于他当年雇佣鸮,暗杀前秦警督的证据。”祁锋沉声道。
      徐驰的眼睛倏然睁大,他急促起身,动作差点掀翻了面前的茶几。
      “你说什么?”他的眼球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充血,黑而浓密的眉毛挑得极高,像两根急起急落的镰刀,看上去有点搞笑,但是此时没有人能笑得出来。他声音嘶哑着问:“你怎么会有?”
      祁锋示意他稍安勿躁,简短地叙述了一遍自己拿到孟搴舟买凶事件记录的始末,只不过把其中自己和长耳等人模糊地处理了,最后总结道:“这些内容我可以提供给你,当然,需要你移花接木一下,把查到这些内容的人换成你和你们警方的信息技术部门。”
      “那些都好说……”徐驰喃喃着,像是突然没了力气跌坐回沙发上:“终于,终于可以……”
      终于可以对秦弈说出那一句“我不再愧对你了”。
      他眼底有些浑浊,鼻翼翕动,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秦笙只短促地看了他一眼,就迅速低下了头。
      良久,徐驰才从冲击中缓过神来,忽然眼神一变望向秦笙:“这些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盯着沉默的秦笙:“你早就知道了,既然你手里有这样的筹码,为什么没有通知我?你连我都信不过?”
      好吧,该来的还是来了。秦笙掩饰地端起茶杯,把脸挡在后面。
      “秦笙,我跟你说过……”徐驰愤怒的带着粗喘的声音被敲门声打断,像是拉满了弦的弓箭,猝不及防被剪了弦,没着没落地停下话音。他用鼻孔重重出了口气,才扬声道:“进。”
      来人是警厅新来的实习生,一进门被徐驰带着火气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哆嗦,结巴道:“徐,徐警督,这是您刚刚让送上来的制服。”
      “放下吧。”徐驰一口气引而不发,像个暴躁的牛蛙冲秦笙摆摆手:“你去把衣服换上,然后再聊。”
      秦笙起身拿起衣服往卫生间走,匆促的脚步透出点隐约的迫不及待来。这套衣服是徐驰让人从仓库拿上来的,估计只剩下这么一套了,号码比他自己的要大上两号。好在他腿长,长裤用腰带勒起来倒不显得滑稽,他把过于宽松的衬衫塞进裤子,假发扯下来丢进垃圾桶。他照了照镜子,就着水龙头里的凉水和洗手液胡乱搓了几把脸洗尽了脸上的残妆,又用湿手把乱糟糟的头发捋了捋,趿着拖鞋犹犹豫豫地坐回沙发上。
      徐驰看到他穿着制服干干净净的样子,心里陡然生出一种老父亲的欣慰,但马上就被冒出头来的恨铁不成钢取代了:“你自己看看你穿着这身警服多好,为什么要不跟我商量就私自跑出来?还打伤了岛上的同事,你警帽不想戴了是不是?”他越说越来气,质问和指责又蓄势待发地恢复到战前水平,吹胡子瞪眼睛道:“我当初跟你说过!……”
      “咚咚。”警督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进!”
      进来的警员被这一声声如洪钟的进惊了一身冷汗,把两个人推到自己身前当成盾牌,气若游丝道:“徐警督,这两个人……”
      “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还要来问我?”
      “本来是不用,但我们在核对了现场宾客名单之后,发现他们并不在名单里,而且他们看起来也不像保安,而且我们在他们身上和车里搜出了大量的通讯和监控设备……”警员边说便掏出用证物袋盛着的一堆器材:“所以我们怀疑他们可能是孟搴舟的联络人员。”
      “你可别瞎说,我们和他没关系!”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笙和祁锋才从沙发靠背后探身回头望过来,果然看到了像两只小鸡仔一样被拎在手里的章樟和禾子。
      “哥!”章樟一见祁锋,立刻要眼含热泪地扑过去,奈何衣领被揪得死死的,没挣开。他眼神在祁锋秦笙和对面一个肩上带着数颗肩章的老警察中间飞速绕了两圈,又看到桌上摆着的热茶,脱口而出:“你们连条子都收买了?”
      一番简短的介绍后,几人都在沙发上落座了。徐驰起的势几次三番被打断,此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脾气已经散了个干净。他无力地开口问秦笙:“你是怎么认识这几位……”他环顾一圈,也没找到个能把前雇佣兵现在逃犯,和一个看上去身体不太好一个看上去脑子不太好的三个人都囊括其中的非贬义词“……人的?”
      章樟:感觉受到了冒犯。
      “这不重要,他们完全可以相信。”秦笙道。
      “我当然没有不相信几位的意思,但是如果要和警方合作的话,可能他们的身份会有些麻烦,”他示意了一下祁锋,“尤其是这位。”
      “没什么麻烦的,他的案子是被孟搴舟嫁祸的,这很容易从他提供的证据中看出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秦笙加重了“他提供的”这几个字的语气。
      从方才祁锋给秦笙上药的时候,他们两人之间就有一些若有若无的亲昵暧昧,只不过这超出了徐驰的理解和接受范围,再加上当时他有太多的话想要问秦笙,便暂时按了下去,而此时秦笙话中的回护和信赖终于让他一直强压着的疑问提高到了顶点,他忍不住迟疑着开口道:“你们……”
      一直观察着三个人之间的气氛,自认为善解人意明察秋毫的章樟大概是这段时间在B国太闲了,吃外卖的时候没少看那些电视上放的狗血家庭伦理道德剧,觉得自己迅速理解并掌握了这个局面。他对眼前三个人在心里下了个“带草根女主角回家见富婆母亲的大少爷”的定义,此时立刻抓住了机会,说出了那句在这个时候不可或缺的台词:“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话一出口,空气静得可怕。
      徐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蹭了蹭鼻尖,一双手交叉着合上又松开:“秦笙……”我那句“终于不再愧对秦弈”的话,是不是说太早了?
      “我认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秦笙面色岿然不动道:“孟搴舟仍然在逃,时间越久,越无迹可寻。”
      祁锋适时补充道:“没错,孟搴舟不是个甘于沦落的人,他今天选择了逃走,说明他有足够的把握自己走后可以东山再起,甚至卷土重来。你们的通缉令一发,甚至发之前,他就能知道我们和警方达成了某种合作,而面对警方的通缉,他最好的选择是逃出国境。”他抬眼,灼灼的目光看着徐驰:“一旦他出了境,想要抓到他就难了。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把他按死在B国国境线里。”
      他们二人所言不虚,徐驰也敛了脸上的神色,声音沉下来:“我知道。我已经申请总部的一个支队支援搜捕,但是我们这样搜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件事,”祁锋交叠起长腿,用下巴点了点窝在对面沙发里的人:“交给他们俩。”
      突然被点名的章樟和禾子各自头上跳出一个问号。
      “按照祁锋说的,孟搴舟想要另起炉灶,最少不了的就是钱。”秦笙不紧不慢道:“他的个人账户流水、近期来的资金流向、和什么人有过金钱往来,查到这些,我们就可以差不多圈定他的目的地了。”
      “的确是个办法,但是我们证据和他家里的搜查结果都没有到位,我们暂时没有办法拿到信息技术总部的支持。这个方法听起来并不十分容易实施,他们两个……”
      “放心。”祁锋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对章樟笑道:“他虽然看上去不怎么靠得住,但是在这方面还是有点可拿得出手的东西的。没问题吧章樟?”
      章樟被他笑得莫名背后生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就先一步怂了:“没问题。”
      “那就等你们好消息了。”祁锋转向徐驰,彬彬有礼道:“徐警督,秦笙身上还有伤,您能找个地方让他休息一下吗?”
      徐驰努力让自己忽略了他语气中令人发麻的体贴,对秦笙道:“楼下有值班休息室,我带你过去。”
      秦笙本想拒绝,但是想到之后还需要养精蓄锐,便站起身来跟着徐驰下楼了。
      徐驰穿过一片忙碌,人声喧杂的走廊,低声道:“你现在信我了?”
      “你要是孟搴舟的人,我现在已经被绑起来送到他车上了。”秦笙语气轻松。
      徐驰闻言苦笑道:“你信的是自己的判断,不是我。”他帮秦笙打开休息室的门:“我们虽然在你父亲生前没有见过,但你应该听他提起过我。我之前在管子家里跟你透露了我在暗中追查向茗失踪案,这都不足以取信与你,让你相信我是你父亲的好友吗?”
      秦笙按亮了休息室的灯,白光洒了满室:“毕竟上一次跟我这么说的人,可是孟搴舟。”
      “当你把你的信任无保留地交给了一个人,然后被他撕碎了踏进泥潭,你还能对任何人轻易交付吗?你还敢吗?”
      徐驰望着秦笙灯光下清透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被那目光刺伤了,有些匆促地一低头:“我懂了,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徐警督。”徐驰转身带门的时候,秦笙突然叫住了他,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怎么?”徐驰问。
      “没事。”秦笙注视着他的眼睛,良久才移开了目光:“谢谢您。”
      徐驰微不可查地周身一震,几乎有些狼狈地带上了门。
      他深呼吸了几轮,许久才平息下来,转身通红着眼看向紧闭的房门。他猜到了秦笙刚刚想要说什么,但是他不敢正面,不敢回答,只能落荒而逃。
      他其实很想对秦笙坦白:五年前我就知道秦警督的死并不单纯,我知道他当时在追查什么案子,我甚至隐约感觉到了那个在幕后张开大网的毒蛛。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敢做。我怕我的坦途被掘断,怕我家里刚满四岁的女儿惨遭横祸,怕我因为我的意气被人在暗巷中了结,像秦警督那样,只留下一张潦草的语焉不详的结案报告。
      我承认我的懦弱,是我让秦警督黄泉难咽,让你被远送永绥。尽管在得到你在瑞芳苑以身犯险的消息,我立刻带人赶了过去,但我知道这远不足以弥补。
      五年后,我尚且残存几分愚勇,虽然可能提不起屠龙刀,但起码,让我送你几里青云程。
      他缓缓咽下喉中灼热的沙,嘴唇开合,无声地对房门说了一句:
      “对不起。”

      翌日清晨。
      秦笙一路穿过熬了一宿,各自叼着烟、提着包子豆浆煎饼果子的警员们,抬步上了楼。清晨的办公室会议室专用楼层很安静,脚步踏进去有旷远的回音。他一步步慢慢走在走廊里,低头盯着脚下投进来的暖金的阳光,好像有一瞬间回到了在辰光区警队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还在做着兢兢业业工作,把每一件交到他手上的案子不遗余力地解决,最后站上绶章台的梦。还不知道未来他会被一只手,一寸寸推离他理想的命运轨迹,最终卷入仇恨和阴谋的洪流。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两颊上贴上了温热的触感,紧接着,小笼包和豆花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他睁开眼睛,转身看见了穿着警服外套的祁锋,正在低头看着自己,见自己转过身来,眼睛跟着嘴角一起弯出了弧度。
      秦笙恍惚间,听到他对自己说,“早啊,秦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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