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
在许小年还是个警校生的时候，他曾经被同系的学姐拉去看了一场演唱会。
那是一个据说非常当红一票难求的唱跳男团，粉丝们把整个诺大的场馆挤得空气温度上涨了几度，夜色都在尖叫声中被煮沸了。虽然到结束许小年也没数清这个男团是十个人还是十一个人，更别说把身边姑娘们嘶喊的名字和他们对上号，但是那种好像在肺腑深处炸开的鼓点、周围人群的纷飞的大笑和眼泪、还有目之所及遍布视网膜的荧光棒都远远的超出了温吞宅男许小年的理解范围。
而他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几年之后，阴沉湿寒的永绥见到狂热程度毫不逊色的表演现场。
他以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把食堂大厅闹成了十万人演唱会现场的两千名犯人，小心翼翼地躲过飞到自己面前的半只袖子，往墙边默默缩了半步。
哦，忘了说，许小年后来无意中听说了那个偶像组合演唱会的票价，惊得倒退三步，起早贪黑去便利店兼职，两个月后把赚的钱整整齐齐装进信封，诚惶诚恐地还给了那位学姐。
——许小年到现在也不懂，为什么温柔热情的学姐从那之后再也没和自己联系过。
跟他比起来，林易简直如鱼得水，他这一个月忙着筹备的杂事，人都瘦了一圈，如今终于要从苦海中解放出来，乐得简直脱了形，此时正左手攥着一把不知道哪个犯人塞过来的瓜子，右手拿着一个剥到一半的桔子。他想吃桔子又腾不出手来剥，便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陈栩。
陈栩刚冲着人群中喊：“那边靠墙的两个！不要凑在一起讲话！”转过头来就看见冲自己眨眼的林易。陈栩朝秦笙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把林易两只张着的爪子一左一右塞进衣兜里，顺手恨铁不成钢地在他头上敲了一记。
那两个凑在一起讲话的就是祁锋和纪晨。纪晨第七次把自己深蓝色囚服的衣领竖起来，把脑袋伸过来问祁锋：“哥，哥，你看这样是不是更酷炫？”
祁锋双手枕在脑后，木工房赶制出来的小板凳对于他来说太矮了，人又拥挤，两条长腿只能委委屈屈支在前面。他坐得很直，也不管挡没挡着身后的人——反正那群人见缝插针的本事炉火纯青，就算竖一块屏风在这，照样有办法把舞台上正在唱歌的女囚的罩|杯打量得清清楚楚。
纪晨伸着脖子等了半天没等到祁锋的回答，反而被陈栩吼了一嗓子，赶紧好好坐起来。他看到祁锋正认认真真往前望着，便了然地用肩膀撞撞他，脸上猥琐一笑：“哥，怎么样，台上那位是不是挺合你口味的？”
祁锋望夫石似的望着第一排坐得端端正正，只露出一小段雪白后颈的秦笙，也没听清喧闹中纪晨问了什么，就听到后半句“合不合口味”，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
纪晨嘿嘿一笑：“好嘞哥，包在我身上啊，回头把她从入狱原因到籍贯三围，通通给你摸清了。”只要别喜欢那个千千，一切都好说。
这时候，台上女囚的独唱节目结束了，在“妹妹多大啦？”“你看我怎么样？”“别理他我比他长！”等等在语言骚扰边缘反复试探的叫喊中下了台。
她走到一半，被更加高过一浪的口哨和尖叫吓了一跳，怔怔往台上看过去——
一个腰细腿长，模样格外俊秀的男孩子在英文歌的鼓点中跳着舞。他头发颜色微微有点浅，发质很好，显得格外柔顺，尽管在劣质的颜色俗艳的灯光下，皮肤仍然散发着淡淡的柔白的光，嘴唇像是某种新鲜娇嫩的花。
台下简直沸腾起来了，狱警的警告声被淹没得无影无踪。
纪晨也愣了几秒，即使同是男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千千的确很漂亮。但他立刻从欣赏的角度抽离出来，警惕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祁锋——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往前望着，眼神甚至给纪晨一种近乎痴醉的错觉。纪晨的神经顿时绷紧了，他刚想伸出手把祁锋的目光截下来，旁边一位狱警勉强拨开东倒西歪的犯人走过来：
“下一个节目，2031号纪晨《My Heart Will Go On》，请去后台做准备。”
祁锋转过头来，动作纹丝不动，象征性地鼓励道：“去吧，加油啊。”
纪晨伸到一半的爪子缩回来，糟心地看看祁锋，起身跟着狱警走了。
秦笙坐在台下，他的目光是看向台上的，眼神却没有聚焦。带着电流沙沙声的劣质音箱传出来的的音乐声、犯人的呐喊和掌声、狱警们维持秩序的哨声像是无数块玻璃碎片从耳膜横冲直撞，一直砸在大脑深处，让他偏头痛一时发作起来。
他皱着眉头转头向旁边的狱长说了点什么，高狱长正眼珠不错地盯着台上，跟着节奏扭他圆滚滚的屁股，根本没注意到秦笙。
秦笙巴不得他没留意自己，站起身来微弯着腰避过众人的视线快步走出了狂热的大厅。
灯光一闪，千千的舞正跳到间奏部分，带着少年气质的清瘦的腰肢一拧，目光里像含着碎光垂眸向台下望过来。
他看的是祁锋的方向。
然而那个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了一把歪扭的小木板凳。
祁锋借着一帮挤作一团冲台上傻笑的犯人的遮掩，身形一闪躲过了正朝这边看过来的狱警的视线。蛰伏、潜行、闻风而动是他的拿手好戏，只见他一个滑步接上前滚翻，瞬息间就闪到了食堂员工通道的小窗边，右臂一撑，像一只悄无声息的飞鸟滑了出去。
食堂后面是一条小路，为了食材运输和垃圾处理方便，正对着码头的方向。此时码头早已关闭，安全起见平日停着的那艘小型运输船也开到了别处，只有黑沉的海水在风中起着微澜。
秦笙正坐在小路边供食堂工作人员休息的木质小长椅上，静静看着码头的方向。
忽然他心头一凛，喝道：“谁？”同时身体闪电般做出了反应，右腕一翻挥了出去。
祁锋猫着腰缩在一棵树后，保持着闪避的姿势手里握着鞭子：“秦警司，是我。”
秦笙：“……”
他除了声音压低了之外，语气相当自然，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他本人出现在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祁锋往旁边张望了一下又走近了两步，见秦笙还是戒备地看着他，脸上摆出讨好的笑：“别这么见外嘛，秦警司，我也是在里面闷得实在受不住了，才想出来透透气的，就待十分钟……不，您别这么看我，五分钟，五分钟总行吧？”
秦笙不为所动，祁锋想了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加码：“要不这样，待会儿我给您像上回那样抽一顿，再拿您的鞭子把我绑回去还不行吗？”
秦笙正要开口，两人身侧传来脚步声，是狱警穿的军靴的声音。
“谁在那？”一位年轻的防暴武装从旁边的岔路伸出头来。
“是我。”秦笙坐在长椅上，放松地靠着身后的椅背：“怎么？”
年轻的防暴队员见是秦笙，紧张地行了个礼：“我刚刚听到这边好像有人说话，就过来看看。”
秦笙微一点头。
“既然您自己在这，那我就不打扰了。”防暴队员朝秦笙又行一礼，转身要走。
“辛苦了。”秦笙淡淡道。
出乎意料的是，防暴队员听到秦笙的话激动地转过身来。以为防暴队员要走了，刚准备站起身来的祁锋猛地往下一俯身，结结实实撞到长凳的边沿。
防暴队员望着秦笙，眼睛里晃着亮光：“不辛苦！秦警司，祝您新年快乐！”说完像是完成了什么夙愿似的，开开心心跑远了。
祁锋盯着他跑走的方向，起身坐在长椅上沉着脸道：“他为什么很喜欢你的样子。”
秦笙对于“喜欢”这两个字稍稍皱起眉头。
祁锋没听见他答话，转过头来看向秦笙。秦笙正看着远处的码头，几星灯火和更远的，陆地方向的城市霓虹映在他的眼睛里，可能因为他眸色漆黑的缘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他的虹膜上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光。
祁锋看着他长而浓密的睫毛鸦翅般几下起落，心里把没问完的问题自己做了个结：算了吧，我也喜欢。
他对于自己坦诚又直接的，甚至微微冒着热气的想法有点吃惊，但这种惊讶没过半秒马上又无比坦然地接受了。没错。秦笙虽然脾气大了点，脸臭了点，也没什么别的毛病，自己喜欢他有什么不对？
况且他还那么好看。
他目光悄无声息地往下滑了一点，又滑了一点，从紧束着帆布宽腰带的腰身到长得不可思议的腿逡巡一圈又回到冷白的侧脸，越来越感觉秦笙简直是按照自己的口味一毫米一毫米量着长的，干脆利落地下了个自己要搞到这个人的流氓结论。
“4179 ，你再看，就不仅是禁闭三周了。”秦笙声音凉得像刚从冰川上凿下来的。
声音也好听，要是能把叫自己囚号的习惯改一改就更好了。
祁锋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心满意足地转过头去，跟秦笙一起看起乌漆墨黑的夜景来。
秦笙并不知道旁边坐着的人在心里把自己从里到外臆想了个遍——当然，但凡知道了这个人也没法全须全尾地在旁边坐着了，还要被附赠上类似于“你趁早把你脑袋里那碗卤水豆腐倒出来好好检查检查，我怀疑它已经高温发酵了”之类的讽刺——他只觉得今天的祁锋有点奇怪，但也懒得多问了。
祁锋望着远处陆地上的灯影。对面是B国很有名的一座城市，以海景闻名，他去过几次，的确漂亮又繁华。瀑布一样的灯火流泻在每一条街道，橙黄的光把整座城染得看起来温暖极了，好像每个在街上行走奔忙的人都有个家在掌灯等着他夜归。
然而那辉煌的光却渡不过永绥海。
食堂里的庆典还在继续，隔着关紧的门影影绰绰地传过来，大概有谁在台上讲段子，乱哄哄的笑声攘了出来，热闹得很也寂寥得很。
祁锋那颗早就不怕开水烫的心在夜风中柔软得突如其来，他偏头看看夜色里显得单薄又沉默的秦笙，想起纪晨说过的话。
“他从永绥监狱落成就在这里了，将近三年没有一天离开过。”
他是不是想家了？
鬼使神差地，祁锋朝秦笙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