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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忱沉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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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太常说,我们的父母定是出身不凡。
可那时候的我不想要父母,不想要泼天的富贵,只想和姐姐相依为命。
------------------《青芜仙尊传》
洛忱自打记事以来,就和姐姐洛沉香一起生活在长安城外十里坡的慈云观中。因着长安姬氏乃仙门府邸且声名太盛,故长安之人大多只认姬氏仙门,而排斥寺庙观宇。所以慈云观这种连三流小观都算不上的小小观音庙过得实在很是清贫。
慈云观一无香火,二无人参拜,观中破败的屋舍和被剐蹭的斑驳不堪的观音像更是让人看都不想看一眼。
是以观中的日常开销皆是靠着师太们绣花,做衣服,纳鞋底维持。洛沉香姐弟因着太小不会做活,就得负责一年四季浆洗观中大大小小的衣物。
观中之人大多欺负洛沉香姐弟年幼,又嫉妒二人实在是生的一副好相貌。经常故意弄脏衣物被褥,还嘱咐二人不干完活不能吃饭。所以有时候即便是从早干到晚,也没有一口饭食。
其实慈云观的观主还是静安师太的时候,姐弟二人的生活还不是这样。大抵是因为是静安师太把二人捡回慈安观中的原因。
总爱板着脸,脾气急躁的静安师太对二人总是格外的宽容慈爱。
那时候静安师太每日清晨都会给洛沉香和洛忱束起发髻,也会在夜晚烧水给两人洗去满身污秽。平日观中众人干活时,静安师太便会带着他们去山上拔些野菜,寻些野果。
待到洛忱和沉香年满三岁的时候,静安师太就开始用树枝在地上教姐弟二人习字,也会教他们辨认一些简单的草药。是以那时候虽然也常常会吃不饱,但是姐弟二人却也不用干什么重活。只需要寻些野菜拿到伙房,寻些草药拿去换钱而已。
洛忱那时调皮的紧,上树下河,打鸟捉鱼,什么都干。洛沉香早慧,又心疼弟弟。便事事纵着洛忱的性子胡来。所以经常是洛忱到处玩闹,洛沉香一个人拔两人份的野菜,草药。还得偷偷省下一些药草给调皮的洛忱治那些玩闹留下的伤。
年幼时的洛忱曾经真的以为一辈子都会这么开心。师太虽然严厉刻板,但是也会给晚归的他们留下饭食。姐姐最是纵着他,任他疯玩,由着他调皮躲懒,却会在他受伤时温柔的给他上药,轻声叮嘱他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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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洛忱最不开心的是莫过于师太经常给他们姐弟看捡到他们时的包囊。
那包囊用碧青色的锦缎制成,触之柔软又不失华丽。两个包囊上分别用碧色的锦线绣着“姐洛沉香”和“弟洛忱”的字样。静安师太每每念叨起来时,都会说这包囊布料金贵,制作华美。洛忱和洛沉香的父母定是出身不凡。
洛忱却是对师太的说词不以为然。关于他姐弟二人身世的污言秽语他实在是听得太多了。
静安师太良善,不愿把人往坏处想。
可是观中其他人却不这么想,经常当着洛忱的和洛沉香的面讽刺他们:“能用的上这种锦缎,却又生了稀罕的龙凤胎不要。他们不是低贱的外室所生就是花楼妓子所生。
更有甚者会言:“怕是哪家老爷高贵,容不下这样低贱的血脉,所以才不要他们。爹不疼娘又贱,难怪没人要。”
“也不过是贱命一条,投胎投得再好也摆不脱着低贱的命,和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好歹我们出身良家。”
“哈哈哈哈哈,你说得对。”
幼时的洛忱虽听不懂外室和妓子是何意思,但他听得懂低贱,他能明白那些话是在说他的爹娘不要他和姐姐了。那些人嘲讽的语气和姐姐听到这些话时抱着他留下的眼泪,让年幼的洛忱很难过。
洛忱常常想,他不愿要父母,不愿要泼天的富贵,他只想和姐姐相依为命一辈子。
然而这世上之事大都事与愿违。
在洛忱和洛沉香6岁那年,静安师太病重。洛沉香遍寻草药也无法缓解静安师太的病。看着师太日益灰败的脸色,洛忱和洛沉香皆是忧心忡忡。
洛沉香在师太榻前日夜照顾,洛忱皮惯了,也做不来这种事。想去给师太请大夫,手中又无银钱。
便想了个法子,把脸涂黑,又在泥地里打了个滚,装作小叫花子,溜进了长安城,沿街乞讨。洛沉香不知道洛忱在干什么,只是以为他如平日里一样出去玩耍,心里无奈得很,却又不忍责备他,只能每晚偷偷打点水把泥猴子一样的弟弟擦洗干净。
洛忱就这样早出晚归了很多天。
直到第五天傍晚还真叫他遇到了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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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白衣银冠,黑发如瀑,面冠如玉,佩银丝云纹剑,腰间挂着的玉佩上面有两个洛忱不认识的字。
少年不仅出手大方,在听到洛忱说明原委之后,还去药铺为洛忱寻了大夫。留够了诊金,并且再三嘱咐大夫定要跟着洛忱去观中诊病后才离开。
“真不愧是辛夷公子啊”
洛忱没有听清大夫在嘟囔什么,便转身问道:“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小子,你可真是运气好啊,这是遇到贵人了啊!现在诊金已付,你就快带老夫去要诊病之人处吧!”
师太的病让洛忱顾不得犹豫,带着大夫回了慈云观。
观中寝房内,静安师太仰躺在榻上,瘦骨如柴,脸色也愈发难看。看到来人也使不出力气说上一句话。
大夫看此情形,摇头未语,径直取出诊包给静安师太诊起脉来。
倒是洛沉香忍不住问洛忱:“你从哪里寻来的大夫?”
“我扮叫花子乞讨的时候遇到个有钱公子,他给我请的大夫”
洛沉香本以为洛忱每天早出晚归是去捣蛋玩耍,她从未曾想到这个调皮的弟弟已经这么懂事了。心里疼的紧,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用汗巾小心翼翼的擦去弟弟脸上的泥渍:“这些本不该你来忧心的。”
洛忱知道姐姐心疼他,握住姐姐拿着汗巾的手认真的道:“虽然我是弟弟,但是我是男孩。而且姐姐你看我已经长大了,我都快比你高了。”
未等沉香感动于弟弟的懂事,大夫的诊脉结果已让她悲从心来。
大夫收了诊包,叹了口气:“病人油尽灯枯,怕是过不了今晚了”,继而转身对洛忱说:“小子,我收了那么多诊金又没帮上你。下次吧,下次你有什么问题就来长泽医馆找我,我再免费为你看一次。”说完摇摇头转身就走。
洛沉香和洛忱再也忍不住眼泪,伏在师太身上嚎啕大哭。
师太挣扎着坐了起来:“莫哭,莫哭,聚散终有时。这人啊,都是会死的。”
起身的动作让师太的身体不堪重负,喘息了好一阵子,师太才吩咐洛沉香道:“沉香,你去把门关上”,待洛沉香关好了门,静安师太才颤颤巍巍的伸手从枕头下取出一个破旧发霉的黑色木盒。
打开木盒,盒中是两枚弯月形状的吊坠。
为什么称其为吊坠呢?
实在是它既不像玉佩,也不像石头。毕竟玉佩要么是晶莹剔透,要么就是翠如竹柏,谁也没见过像这样半黑不灰的玉佩。说它也不像石头,是因为它也没有石头坚硬。便只能称其为吊坠。
“这两枚吊坠是在捡到你们的包裹里发现的,从前不给你们,是你们太小,怕你们看不住东西。如今你们长大了,师太也要死了,这吊坠便该物归原主了。说不定哪天,你们的爹娘可以凭着这吊坠找到你们呢。”
洛忱听到这话更难过了:“我们的爹娘已经不要我们了,他们都说我们娘定是下贱之人。”
静安师太听到这话笑了笑:“傻孩子,他人之言不必入耳,就更不必入心了,说不定是你爹娘有什么苦衷呢。师太看这吊坠形状独特,不似凡品”,语罢,静安师太顿了顿又说:“师太还是希望有一天你们能回到你们的爹娘身边去。你们过得好了,也就不枉师太照顾你们一场了。”
静安师太费力的拉住了洛忱和洛沉香的手:“我不在了,你们在观里的日子怕是会不好过了。沉香,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弟弟。若是有朝一日能走,就离开慈云观吧。”
洛沉香和洛忱哭倒在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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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静安师太便与世长辞。
观中之人草草将静安师太埋在观外后山之上。
无字无碑无棺。
只有一个土包,昭示着静安师太曾活在这个世上。
静安师太房中的物件,连同洛沉香和洛忱的包囊都被观中之人瓜分一空。洛沉香姐弟也被赶去了柴房居住,还得日日浆洗观中所有的衣物。
所幸的是,师太给的吊坠两人贴身带着,没有被人抢走。
许是流过的泪太多了,如今真到了师太下葬的时候,反而流不出眼泪了。
洛沉香拉着洛忱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反抗,在师太的墓前跪了一夜之后,平静的接受了安排。
“姐姐,我就只有你了。”
“姐姐在,忱儿不怕,姐姐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