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听梵》如瓜

2、小僧子舜 尊上与和尚

　　“余听梵。”
　　她的嗓音清冷，略带些沙哑的磁性。仿佛是从九天冰泉中舀出来的水，冰洁空灵。
　　“小僧子舜。”
　　面前的是个和尚。声音温暖醇厚，像是冬日暖阳。凭他的声音容貌，只要稍稍懂些佛法，便能拉来不少的香火钱。
　　可惜，他必定不懂佛法。余听梵心想。
　　因为，佛要救人。
　　而她，却要杀人。
　　真懂佛法的，不会请她。
　　“地点。”
　　余听梵像是吝惜自己说出去的每个字。
　　“吐蕃。”
　　“路远。加钱。”
　　“那是自然。若是此桩做成，便是散尽小僧积蓄又何妨。”
　　“行，明日巳时，此处相见。”
　　“善。”
　　和尚低头合掌。
　　然而一抬头，桌对面那个蒙面女子已是不见。
　　惟有面前烛火摇曳。
　　长安有一点好处，屋舍俨然，条块分明。
　　余听梵借着夜色遮掩，踏着屋顶飞纵回水月楼。
　　尽管入夜，水月楼门口仍是人流如织。
　　毕竟，无论国事如何，无论逢乱世还是盛世。
　　青楼，永远不缺顾客。
　　门口的老鸨在拉客。
　　余听梵眼力好，看得清。
　　面上抹了厚厚的白粉，两腮处涂了通红通红的朱砂。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下，倒看着不错。
　　她走了进去。
　　身上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质，让那些寻欢作乐的人无胆在她面前造次。
　　随着她的步伐，每当她经过一块区域时，那块区域交缠在一块儿的男男女女就觉得心神一颤，声音都不敢放浪。
　　余听梵走到水月楼后面。
　　出示了牌令，两旁的小厮把后门打开。
　　别有一番洞天。
　　两旁是仿华清池而建，池内栽着荷花。
　　可这池子却像是没人打理的样子，荷花多已枯败。
　　月光如水，微风拂面，仿佛把刚才室内喧嚣闹腾的气氛从余听梵的身上一扫而空。
　　中间一条主道，通往黑黝黝的小房子。
　　短短百来米，却充满了极静与极燥的对比。
　　或者说，生与死的对比。
　　“尊上。”
　　余听梵半跪。
　　室内一盏烛火也没有。
　　月光从门内抛洒进来，将跪立在地的余听梵背影拉长。
　　面前的男子头发披散开来，面容白净，嘴唇薄而鲜红，若看相的碰见这样的面孔，则一定会让姑娘家的离他远点，一看就是薄情的面相。
　　只是没人敢讲。甚至于没人敢看他。
　　以前或许有，但大多都死了。
　　被称作尊上的男子右手捏着余听梵的下巴，微微将其抬起。
　　手很凉。
　　余听梵心里闪过一个词汇：冰肌玉骨。随后很快将其清出脑海。
　　手慢慢抚摸着。若即若离。
　　而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时，好像也在触碰到她的心。她感觉自己在克制不住的颤抖。甚至于连她的修为都克制不住这样的颤抖。
　　“吐蕃的事情安定下来，就快点回来。过三个月长安有场大戏还需要你。”
　　“是。”
　　尊上的指尖划过她温热的嘴唇，随后轻轻拍拍她的脸。
　　“去吧。”
　　如果说余听梵的声音是寒泉。那尊上的声音就是冰髓。只是令人意外的是，这冰髓仿佛布满了裂纹。能让人感觉到声音下潜藏不住的虚弱。
　　余听梵退了出去。
　　关上了门。
　　屋子重归寂静。
　　一夜无话。
　　……
　　次日巳时。
　　余听梵踏着长安的钟声到了客栈。
　　和尚早已坐在昨天吃酒的地方。
　　桌上是热腾腾的吃的。
　　靠和尚那边是素的，醋萝卜，炒青豆，浇白菜，还有一盏清茶。
　　对座的则是荤的，酱羊肉，蒸花鸭，卤肘子，还有一壶浊酒。
　　和尚招手示意她坐下。
　　笑容温煦。
　　余听梵微微蹙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好像有人在刻意在和她拉近关系。
　　“没必要。”
　　坐下后，余听梵并未动筷。
　　“嗯？”
　　和尚不解，他不明白余听梵为什么要没头没尾说这么一句。
　　“你出钱，我杀人。明码标价。我不会因为你请我吃饭而杀人更利索。也不会因为你不请我吃饭而手脚慢些。所以……没必要。”
　　和尚听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笑的两只眼眯成缝。
　　“原本以为施主话少，想着同施主打好关系，话会不会多些。没想到话多还不如话少的好。”
　　余听梵并没有作答，只是冷眼看着和尚。
　　和尚看到余听梵的眼睛大而水灵，若单单看她的眼睛，竟像是个纯洁得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可眼角的泪痣平白让她多了丝忧愁，也多了丝凌厉。
　　“至少，请施主吃饭，不会让关系更差。”
　　余听梵拿起筷子。
　　和尚都这样，能说会道得很。
　　解开面纱。
　　吃饭。
　　和尚眼睛一颤。
　　旋即低头开始念经：
　　“一切有为法，是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余听梵看到这样的景象，原本轻蹙的眉毛终于解开了，轻笑了一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
　　和尚先是一顿，旋即念的更快了些。
　　天朗气清，余听梵今天胃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