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途镇

13、断线

　　刘国强让刘奥准备出国。
　　刘奥从农村被找回来之后，现在在国际学校上高中，上了三年了。
　　他在农村的时候，上学上的太晚，八九岁才上小学。现在在新环境，新学校，那是什么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不像富豪之子的样，用同学的话，还"土着哪"。而且，年龄比别人大了三四岁，怎么看他都不像高中生——更何况，他还天天板着脸。
　　刘国强在外人看来对他什么都满意，其实对他是处处都不满意。唯一觉得可以的一点，也就是刘奥不怎么爱笑。刘国强告诉他，做我的儿子就要不怒自威，如果每天随便散漫，嬉皮笑脸，将来怎能管理好企业。
　　刘奥不笑不是为了讨好他爸，他做别的都在讨好刘国强，唯独笑不出来，没有讨好他。
　　刘奥想哥，一想，就笑不出来。因为他每分每秒都在想，所以他没有能笑得出来的时候。
　　哥在哪呢，一晃过了两三年，都不来找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说每天都想一个人，怎么会想到，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呢？
　　刘奥都快记不清哥的脸了。
　　晚上放学，刘国强让他去家庭聚餐。说是家庭聚餐，也不过是去和刘琳和她妈吃顿饭。
　　刘奥觉得，这不是每月一次的饭，这是批斗大会。
　　饭一上桌，吃什么，怎么吃都是讲究。礼仪不对了，刘琳就又开始向刘国强冷嘲热讽他了。她也是农村人出身，农村的爸农村的妈，却这般瞧不起乡下来的他，把自己弄的特别高贵，就好像是真正的贵族。
　　偏偏爱面子的刘国强觉得刘琳是对的。他一开始对儿子的宽容和关爱，在外界的评价声中已经悄然变质了，他觉得儿子就是门面，是招牌。他刘国强的儿子，就该得体。
　　刘奥带不上那象征着"体面"的面具。不是因为学不会，就是不喜欢，不适应。他觉得那么大的盘子只摆着一块小小的肉和西兰花十分做作；那群人抿着红酒，放着东西不吃，十分恶心。
　　刘奥不想这样，他就坐着不吃东西。尽管饿的十分难受，但是不发出声音，就不会有错误，不会被骂。况且这样浪费食物的宴席，向来没有人能吃的饱。
　　刘奥坐在饭桌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原来一家人的样子了。
　　爹在家的日子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他不在家就算了。在家的话，吃饭永远很快，那么大的碗扒拉几口就没了，他好像都不用吃菜，一大碗饭就饱了。娘是从来没有好好吃饭的时候。她精神不正常，谁都别想吃了，一桌子饭都能让她掀了。他们哥俩，把干净的捡起来吃吃，其他的扫一扫就喂猪，喂鸡。
　　偶尔，娘神智清醒了，就做点好菜，有肉的。她把肉都给自己，一口都不让哥吃——就算她不这样，哥也不会和他抢。她常常看着自己吃饭的样子，看着看着就疯狂的过来搂抱自己，快要窒息的痛。哥冲过来，把娘拉开，遭到娘疯狂的打骂，却不还手。
　　娘疯疯癫癫的说聪聪啊，我的聪聪，娘对你好，娘就只对你好。她骂哥，你滚，赔钱货，败家子，丧门星。
　　哥从来不生气，从来没说过娘的不好。家里这么困难，爹娘这个样子，他也从不怨。他对自己特别好，护着自己，不让他吃一点苦。
　　哥小时候背着他上山，爬树，晚上捉蛐蛐，陪他在夏夜的晚风里玩，他爬到那么高的草垛上，只要哥在底下接着，他就敢往下跳，哥一定能接住他，从不让他受伤。村里有老太太悄悄给他们一点点肉，哥晚上就偷偷带他去厨房，给他煎了，巴掌大的一块，哥全给他吃，一口也不要。
　　后来，早到该念书的时候了，他去了学校，哥却不念了。哥去镇上干活，晒的黑黑的，浑身都是青的，紫的，鞋都磨破了，他补了又补，挣到的钱，舍不得给他自己花一分，都给聪买吃的，买用的。别的同学有的，聪想要却不说，哥都记在心里，给他买回来。
　　夏天在屋里，热的睡不着，作业本都被汗打湿了。哥就拿大扇子给他扇啊扇，不一会他睡着了，哥就叹口气，把他作业本拿起来，看了又看。半夜，迷迷糊糊的，还能看见哥给自己扇扇子，汗珠滴在自己身上。哥说，聪啊，你好好念书。哥希望有一天，你走出大山了，就走的远远的，别回头，爹妈你都扔给哥，你什么都别管，就管自己好好过就行。
　　他就抱着哥，说哥我才不会那么没良心，扔下你呢。我要有钱了我就把哥接走。我要给哥买好多好多双鞋，买镇上最好看的衣服，我干啥都和哥在一起。
　　哥笑着逗他，我们聪会心疼人了，知道给哥买衣裳穿了，到时候别是忘了哥吧，连哥叫什么都不知道咯!
　　他就拿个指头在哥脑门上一笔一划得写，"三横一竖是个王，两木头连起来是个林——王林！哥，我就写你脑门上，一看见你我就想起来啦！”
　　哥就笑，拿脑门顶自己，"那我给你印上，你照镜子去，看看印没印上？"
　　"啊？真的啊！…哥，你骗我，哪有印啊！"
　　"行，聪聪还不傻。"
　　"哥，我聪明着呢。"
　　...
　　哥，我聪明着呢，我还是你的聪。你还记不记得了？
　　刘琳看他发呆，都要找茬，她张了张嘴又要发作，被刘国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食不言，寝不语，还说弟弟没规矩！"刘琳只好悻悻的闭上了嘴。
　　刘国强对刘奥说，小奥，你在这呆坐着，想什么呢？还不吃点东西，你姐说两句也是为你好，用不着和她生气，规矩确实要慢慢养成，你不习惯，慢慢来就是了。
　　刘奥垂下眼帘，不让刘国强看出自己的情绪，他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