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途镇

12、孤岛

　　“There is no difference between ielts and toefl in essence. They are all tools for you to prepare for going abroad。”金发碧眼的外教眉飞色舞的讲着课。
　　刘奥把她说的话都当成了背景音。
　　他托着腮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上，飞机拉的线慢慢散开了，连一只鸟都没有。
　　窗外的路上走的人都穿西装，都打领带，走到外面，就不用走了，迈到了车里，一溜烟似的，转眼就不见了。
　　想哥了。
　　那时候，哥明明和自己坐的一辆车。他那么瘦，那么黑，黑的和车窗外的黑天都融在一起了，手紧紧拽着自己。
　　他就问啊，哥哥，我们坐的警车，会乌拉乌拉的响呢，还有闪光，真好，真威风。
　　哥说，是啊，我们聪聪第一次坐汽车是不是，开不开心。
　　他点了点头，嗯，开心，和哥哥在一块坐，更开心。
　　哥就也跟着他开心，咧着嘴，开心的眼泪糊了满脸。
　　到地方了，警察就把他从车上带下来。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说我哥呢，怎么不走？哥在警车里往外探头，他朝自己伸手，可是为什么他们不让他出来？
　　警察说，你乖乖的，一会见到的人，要叫爸爸。他会给你买很多好吃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说，真的吗，鸡腿也有吗？
　　警察姐姐笑了，她说，有呀，你要什么有什么。
　　他想，真好，有鸡腿了，就给哥吃。以前在家，哥从来都没吃一口，全给自己，还骗自己说不爱吃，当他是傻瓜吗。
　　见到刘国强了，和在高速路边的广告牌上的人长的一模一样。他像哥似的咧着嘴，抱着自己哭，眼泪糊了自己一肩膀 。
　　然后，他被带上了另外的车，比警车更宽敞。他进了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里面都是凶神恶煞的女人，刘国强在的时候她们就漏出很假很假的笑脸和哭脸，刘国强一走，她们连饭都不让他吃。
　　刘国强问他，小奥，住的好不好，习不习惯？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妈妈和姐姐都很喜欢你，她们都把你当家人，别拘束，想要什么，和爸爸说。
　　自己叫王聪，不叫刘奥。老女人和小女人打他，也不给他吃饭。他摇摇头，只说了一句话："我想要哥。"
　　刘国强脸色就变了。他说："小奥，你不应该再想着那些人了。他们是人贩子，是恶魔，他们应该下地狱。你要忘记他们。爸爸才是你真正的家人。"
　　刘琳走过来，手伸向他的脸，他下意识的后退，恐惧的看着她。
　　刘琳笑的很虚伪，她轻轻的摸他的头，长长指甲陷进他的头皮，像针扎一样，他咬着牙不出声。
　　刘国强对她说，辛苦你们照看弟弟了，他还是没把身份转换过来，你们多费心。
　　刘琳垂下头，特别温柔乖巧，说弟弟太可怜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再也不让他受委屈。
　　刘国强就特别满意。他拿出一张卡给刘琳，说，拿着这些给弟弟买点东西，不够再管我要。
　　刘琳开心的接了，说爸你放心吧。
　　她什么都没给他买。刘奥看着她换了一件又一件裙子，买了一个又一个包。
　　刘琳拿着几件衣服，嫌弃扔给保姆，让保姆给他换，他不让。这衣服是哥在镇上给他买的，新的衣服，用了哥本来要交的学费——他把什么都给自己，连学也不上了。
　　一想到哥他就哭，哥现在在家吗，他说去很远的地方打工，将来给聪买好吃的，盖大房子，他说过，一辈子和聪聪在一起的。
　　保姆拗不过这个一直哭的傻小子，扯不下来他身上的旧衣服。刘国强快回来了，他需要看到刘奥收拾的利索的。
　　刘琳就走过来，居高临下的，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拧着他的耳朵，打他的头。狗一样的东西，再哭，再哭就让你永远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还有你那杂种哥。
　　刘奥不敢哭了，太阳可以看不到，哥不能见不到。他只好抽噎着换上那套衣服。旧衣服让保姆收走了，扔在那蓝色的大垃圾袋里，等到第二天早上就会被一辆很大的车拉走。
　　人人都说，刘国强真是上天眷顾，被拐卖小儿子的过了十年都能找回来。宴会上的刘国强抱着他掉眼泪，周围的人给他们"一家"拍手，鼓掌。闪光灯披头盖脸的砸在他身上。记者把话题放到刘奥的嘴上，刘奥就开口："爸爸，我好想你。"一片被感动的哭声，刘国强激动的被喂了好几片药。他宣布，将来退出公司管理，所有股份归唯一的儿子所有。
　　第二天早晨报纸上就会登出来，"被拐十年儿子重归家庭，刘国强将建设集团股份全交儿子继承"的报道。
　　刘琳和她的妈在哭，好一幅一家人情深义重的图画，刘奥知道，她们是真哭，刘国强只有他一个儿子，儿子只要听话又懂事，就会什么都有。
　　哥跟他说过，他不傻，只是不爱说话，话全在心里呢。哥还告诉他，要是实在生气，就把心里话反着说，别人就会开心。
　　刘奥抱着刘国强哭，说爸爸，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哥，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刘琳和她妈折腾了那么多年，眼看着就要成功却功亏一篑，当然不能甘心。传闻瘟疫一样蔓延——
　　农村的糟糠之妻陪刘国强创业，却惨遭抛弃——刘国强娶了刘奥妈妈，所以糟了报应，儿子被人贩子偷走；刘国强重男轻女，儿子找回来就把全部财产给儿子，对女儿不闻不问；他刘奥一朝土狗成了皇太子，回家欺负姐姐后妈，嚣张跋扈...刘奥看着刘琳弄乱自己的头发衣服，哭着蹲在地上演戏："刘奥，刘奥你是畜生！你连姐姐都要欺负！"
　　她上学都在演，看到他就恐惧的躲开，或是哀求。
　　刘国强没时间回家，于是保姆就出现在了围堵在他家门口的话筒前，说着拿了钱，昧着良心的话。
　　身边的人都说刘奥是个畜生，让人贩子带毁了。
　　他去哪里就会被家里的保镖围着，去哪里都在车上。刘国强可能真的重男轻女，他不知道把刘琳和那老女人送到哪里去了，反正在他刘奥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家里都是新的佣人和保姆，他有吃到腻的美食，放衣服的屋子比和哥住的家还要大。
　　哥，他不能提哥。没有人承认那是他哥。他偷偷让别人帮他找，刘国强都会知道。他会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就要把刘琳接回来，刘奥不愿意。
　　于是就这样了，见不到哥了。
　　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