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上部：千面男人 ...
-
一、博物馆里的怪人
公元二零零八年十二月。
“后唐末帝李从珂怀抱传国玺在玄武楼自焚，这是传国玺最后一次露面。从此这个由著名的和氏璧制作的，从秦始皇开始就在中国历史上有着浓墨重彩的传国玉玺销声匿迹。直到去年，这个传国玺重新显山露水……”丽丽念到这里，将展品说明册关上。
博物馆大楼外的寒风呼呼，快过年了，老板怎么安排这个麻烦的任务？非要两个小女生去见博物馆的馆长，把过年传国玉玺展的承办项目拿下来。
“小结你说，隔了一千年了，现在出现的传国玺真是传说中的那个？”
搭档李小结没有回答，她似乎压根没有听到丽丽的问话，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刚刚和家里打了电话。妈妈催她回去过年，顺便把结婚的事情也定了。
“怎么，你还没把已经和那混蛋分手的事情告诉你妈？”不愧是闺蜜，丽丽倒是一眼看出了她的心事。
“怎么说啊！”李小结叹了口气，不说话了。谈了四五年，结婚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男朋友突然说公司要派他出国，出国后就连电话都不打了。等了一个月，突然来个电话说要分手。李小结为这事哭了大半年了，到现在晚上还失眠。
“行了，别想这个，想想我们的项目吧。要是博物馆的事情定不下来，我们今年的奖金就没戏了。听说馆长可是个硬茬，咱们老板亲自来过两次都没啃下来。”
“那派我们两个来有什么用啊！”小结仍然叹了口气，突然提起精神来说，“不管怎么说，也要努力试试……”
小结刚刚提起的精神又一次被打破。一个手捧高高资料的年轻人从楼梯上冲下来，刚好把李小结撞了个四脚朝天。大部头的资料册飞了一地，李小结好不容易从书堆里爬出来，那个闯祸的家伙也刚刚从地上找到厚如瓶底的眼镜，然后连忙去扶小结。
“怎么搞的，你小心点啊！”丽丽不忿地唠叨着，小结急忙说：“没事没事！”
可能是天气太过干燥，就在那人扶她起来的瞬间，小结突然有被电到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那人的大半个脸藏在大大厚厚的镜片后面，完全看不出眉目。
“对不起、对不起！”眼镜男赔了不是之后赶忙去拣书，随后又问，“二位是来找馆长的吧！我带你们过去。”
馆长是标准的学究形象，在阴冷灰暗的办公室里就像一个年代古久的文物。他沉默地盯着两个打扮入时的女孩，直盯得她们冷汗直冒。
“那个……关于展出的项目……”口齿伶俐的丽丽也不由得舌头打结，好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见带两人上来的那个眼镜男站到馆长身后，俯下身和他耳语几句。那馆长的扑克脸突然缓和了，微笑着说：“你们公司想要这个项目？没问题，具体的事情季维会和你们谈。”
他刚说完，那个冒失鬼走两步上来，对他们伸出手道：“我是方季维，很高兴与贵公司合作。”
馆长出去了，办公室里留下两个靓女和一个眼镜男。方季维并不是想象的那种木讷的书呆子。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特别是说到传国玺的故事更是身临其境栩栩如生。
“对不起，打断一下，”李小结突然举起手来，关于和氏璧做成的传国玺她之前是有所耳闻的，“你说传国玺在后唐之后就销声匿迹了，那宋朝也有传国玺……”
“后唐之后的那些所谓的传国玺不过是帝王蒙蔽世人的赝品罢了。真正的传国玺自公元936年，后唐末帝李从珂葬身火海后就不再显露于世。直到今天……”
“你怎么就能肯定现在博物馆里的就不是赝品？”看到眼镜男好为人师的态度，李小结气不打一处来。她激动了，说话声音也大了。丽丽连忙拉住她的衣袖，小声道：“别说了！别说了！”李小结注视着眼镜男，毫不掩饰自己的质疑。
方季维突然站起来，他摘掉眼镜平和地微笑着说：“决不是赝品，我就是证明！”
这次李小结看清他的脸了，事后她曾花了两个晚上回忆这一幕。戴没戴眼镜的方季维差别很大，他皮肤微微呈栗色，最大的特征是有一双非常典型的狭长凤眼。他一点也不像是个书呆子，甚至还能算得上是个帅哥。帅是帅了，但也不是空前绝后的那种，李小结怎么也想不通，当时自己怎么突然心乱如麻。难道是因为方季维有那么一点点像半年前分手的了前男友林嘉平？
二、被子里的宝物
事实证明方季维说上面的话是完全有底气的，李小结后来才知道，传国玺就是方季维捐赠给博物馆的，据说是他云游时从民间收来。他因此在博物馆里谋了个职位，而他原来的职业据他自己说是——旅行家。
再次见到方季维是在第二天的清早。
李小结抱着面包牛奶跑过门岗时听到有辆越野车向她鸣喇叭。
方季维从迷彩色的越野车里跳出来。这次他没戴眼镜，原本规矩的西装头像是刚经过暴风一样纷乱。一身的夹克牛仔竟然在他身上还很有野味。
“怎么了，昨天刚刚见过就不认识了？”见李小结呆在当场，他笑了，一把将不在状况的李小结塞进副驾驶位。
“真是眼镜男啊，啊，你要去哪儿？”一脚猛烈的油门下，李小结已经说不出话来，方季维大笑两声道：“去博物馆啊，不是得筹备新年展览的事吗？”
“可是你没戴眼镜啊，这样也能开车吗？”李小结的疑问淹没在大排量汽车轰动的油门中。她连忙拉经扶手，大喊着，“停车啊停车啊！”
“眼镜只是装饰用的！”方季维哪里听她的，一脚狠狠地踩在油门上。
李小结的惊叫里，迷彩越野车一路如脱缰的野马穿插飞驰在都市拥挤的道路上。
到了博物馆，李小结还没有摆脱方季维的控制，被那小子拉着飞奔。这时候她才真觉得作为女孩的劣势——力气太小，不能挣脱那小子的束缚，然后迎面给他一拳，让他不要那么嚣张。
突然方季维停下步伐，眼前是一扇深褐油漆已经斑驳脱落的木门。
他不解释什么，拿出钥匙打开门。
其实在跟着他奔跑时，小结曾想过他会带她去哪里，最大的可能是去看看展览的主角“传国玺”。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如此国宝怎么随随便便就能看到？她心里还是有些期许的，直到方季维把房门打开……
小结真的失望了。
门开了，里面的摆设再普通不过：一张床，一张写字台，桌台上是一台手提电脑。比较显眼的是窗口当阳的位置，那里挂着有一幅牡丹图。花色嫩黄清淡，在阳光下灵光闪动异常动人。
“你的宿舍？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小结询问，眼睛仍然粘那幅牡丹图上。再仔细看，她不由得高呼起来，“哪来的？国手之笔啊！”小结性格并不张扬，敢这样惊叹着实是因为被吓到了。她爸爸是品画的高手，小结从小最崇拜爸爸，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所以对画也能辨别优劣。
方季维却连头也不回，一边在床上的被子里翻着，一边不以为然地说：“我前几年画的。”
“什么？”小结继续吃惊，然而方季维仍然不以为然地说：“其实就是学来玩的，我不擅长画花鸟。”
“那你擅长画什么？”
“画人物！”他突然回过头来，目光在小结脸上停住了。也就片刻，他从床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叠画稿。那厚厚的一叠画稿大多已经发黄，更有些已经朽败破损。那些画有工笔、有素描、有国画、有油画。单从形势上就能判断不该是同一个人画的。但是画的主体都是一样的——是个女子，确切的说是个广袖长衫的古代女子。在国画里她飘逸如仙，在水彩里她顾盼生姿。各种风格的画里有她的远境，背景，也有侧影。终于在一张素描的特写上小结看清了她的样子……
怎么说呢，看到这个女子的正面，小结有些失望。她的背影和侧影是如此曼妙动人让人轻易就认为她该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可是那周正规矩的五官在小结看来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如刚刚才见过。
“这画上的都是同一个人？怎么画那么多？”小结继续翻着画纸往下看。这时方季维终于在被褥下找到了他的宝贝，捧到小结的面前。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小结迟疑地接过那个半尺见方的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的黄段有斑驳的褐色，这年代久远的血迹已经告诉小结它的里面定然是个惊心动魄的物品。
小结终于鼓起勇气打开绸缎，就在黄段被揭开的瞬间一道霞光冲破束缚，融入窗棂泻进的晨光中。发光的是一个四寸见方的印章，它半透明的玉身里似乎并不是固体，流动的湖绿液体就如涌动着的缓缓波涛。最上方的龙图腾就如身卧碧波，跃跃欲飞。小结小心翼翼地翻看底部的图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秦小篆表明了它的身份。
那一刻她被征服了，她知道这枚印章一定是传国玺，就是那枚传说中入水能定波涛的传国玺。
“今天出去忘记带了，还好就落在床上！”不知好歹的家伙从光芒万丈的传国玺后面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笑脸。他果然看到了好戏，李小结又一次惊呼：“这东西怎么在你宿舍里？怎么随随便便被你塞在被子里？”
三、多出来的宠物
合作的第一天李小结就心烦意乱不能做事，满脑子那惊世绝艳的传国玺和素描画里的那张脸。不时的，她还发现那个烦人的家伙盯着她看。所以丽丽和其他同事忙着联系会场装修等等的事情时，完全没有劳动贡献的李小结借口头疼淡出了繁忙的现场。
可是她并没有得到想象的清净。
李小结刚刚提着楼下小吃店买来的盒饭一步一挨地爬上那位于八楼的住处，立刻看到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他还是没戴眼镜，还是一副看好戏似的笑脸。
“方先生，我现在请病假了，不上班，恕不奉陪！”她绕开方季维，开了门进去，然后准备关门要将对方拒之门外。可是方季维身手相当敏捷，他迅速地闪进门内，还顺便将小结手中的盒饭抢过来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哎，怎么回事？这是我的晚饭啊！”
“生病的人怎么能吃这种东西，我来给你弄吃的！”
事实证明方季维的手艺的确比楼下的师傅好，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方季维的手艺相当了得。就用李小结冰箱里剩下的菜，他做了西湖醋鱼，红焖排骨，外加豆苗蛋花汤。菜是很简单的菜，但是色香俱全，入口更是美味。能把简单的菜做得如此美味，李小结不得不叹服了。
“天哪，太好吃了，我怎么做不出来？”
“只要肯花时间，这些事情都不难。”
在美味前李小结完全投降，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方季维笑了，这次不是作弄人的那种笑容，他笑得相当真诚。
不可否认，方季维的笑容相当好看，如果不去想他的酒瓶底眼镜和作弄人而后快的样子，其实他还是挺帅的。也不可否认，他的身上是有一点林嘉平的影子。例如他薄而骄傲的嘴唇和偶尔飞扬的剑眉以及颀长灵巧的手指。哎！今天第一次，小结想到那个在心里诛杀了一千次的负心人了。
眼泪又在打转了，小结正想趁方季维转身拿菜的空当擦拭，那家伙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突然回过头来凑近她的脸说：“那我明天也给你做饭好不好？”
“好，好！”被吓一跳的小结急忙向后退，谁知后退过度，一个不小心椅子后仰，眼看就要四脚朝天的倒地。说时迟那时快，方季维敏捷地向前身后拉住她，这一拉硬生生地将她拉到怀里。
真没想到有些人竟然用做饭来追女生。
这次，小结真的哭了，就在那个摸不透的怪人怀里。
这个怀抱的温度和味道是那么熟悉，几乎和林嘉平的一模一样。可是这个人，毕竟不是远在天边的嘉平啊。那个人早已在电话里说：“我已经没有女朋友了，你忘记我吧。”
晚上方季维给小结念了首英文诗，说是给她的安睡礼物。破天荒地，大半年来失眠的小结安然入睡了。迷迷糊糊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的英文发音很好听，比我们口语老师还好。”
“我去剑桥修过学啊！”他恬淡地笑了。夸两句英文好，他就能联系到剑桥修学去，真是个骗死人不偿命的家伙。
尽管这样，李小结夜里还是如常醒来了。这大半年里她每个夜晚要么不能入睡，要么半夜突然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她摸索着去找安眠药和抗抑郁药，奇怪的是，一路从床头柜摸到客厅的茶几，都没找到它们。
“那些药我扔了，吃那种东西不好！”黑暗中突然传来的声音将小结吓个半死。原来这个人并没有离开她家。
方季维矗立在客厅外的阳台上，他双手撑着栏杆凭栏而望，远处内环线上飞驰的车辆成了他眼中的光芒。
“你在看车流？”李小结走上去问。
“在看车灯！”
“我也喜欢看车灯，看车的后尾灯。特别是晚上塞车的时候，满街的车后灯，就像是满目的红灯笼。每次看到这种景象我总觉得很亲切。”
“满眼的灯笼红纱，来来往往的人们忙于布置。如果没有城外的硝烟铁骑，那或许是一场完美的婚礼。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千百年来津津乐道的事情，然而……”
“你在说什么啊，没想到你这个怪人还这么多愁善感。”
刚才那一刻，方季维注视着小结，她真的看到他眼中的真情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寥寥数面他会对自己动心，但是再迟钝的女孩都能感受到那脉脉情愫的奔袭。也就在小结那句玩笑后，方季维笑了，那所有的深情也就随他轻松的笑容烟消云散。
电话非常合时宜地响了，却是个非常不合时宜的人打来的。那个身处格林威治时间的人可能在晚饭后的空闲里喝了杯咖啡然后拿起电话。很可能，他已经忘了现在北京时间是深夜三点。
“小结，你好吗？”
“小结，大学同学今天打电话来说到你，我记起好久没有给你打电话了。”
“小结，你的慢性咽炎怎么样了？现在还会经常咽喉痛吗？”
“小结，你怎么不说话！”
先是茫然，然后激动，然后愤怒。那个不知好歹的人一脚踢开她之后，竟然因为一个同学的来电才想起她，然后想也不想的半夜给她打电话。他记得她的咽炎，却完全没想到她这段时间有多少个不眠之夜，有多少次轻生的念头。那个人，从来都是以自己为中心……
原来以为自己会有千言万语或是咒骂或是倾诉，突然一下子不想说这些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以微笑的口吻说：“我很好，有个很帅的男人追我，是剑桥的博士。我刚刚答应他了，我们正一起欢度良宵呢！季维，再来一杯红酒怎么样？我酒量很好，这点醉不了我。”
她不管对方的反应，一把盖上手机，于是泪水喷泉一样涌出来。
一旁观战的方季维没有去拿酒，到客厅为她拿了一件外套和一杯水。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这么说！”在这个人面前小结止不住泪水，然而他似乎也没有乘人之危抱住安慰她的意思，而是昂起头看向远方说：“你怎么知道我拿过剑桥的博士？”
“什么？”这次小结又是一惊，对方微微侧过头来看向她。要命的是，他脸上还是那种不置可否的笑容。
“别难过……”他似乎是看不得女孩的眼泪的，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好，想了片刻说，“我给你说个故事怎么样？”
小结透过满是泪水的眼看向面朝夜空的方季维，她没有心情听他的故事，却也没有理由阻止他。或许有个故事能冲淡如此尴尬的氛围吧！
好在方季维说的是小结感兴趣的故事。
“说说文纯吧！”
“真好听的名字，他是谁？”
“传国玺的最后一个守护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上部：千面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