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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九) 冬天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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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早晨天色有些昏暗。
陈自谨边扣衬衣的扣子边走下楼梯,杜义已经在早餐桌边看报纸。
听到声音,杜义抬眼望了他一眼,阿谨姿势神态没有任何不妥,看来昨晚上自己的克制还算成功,没有弄伤他。
陈自谨走过来坐下,熟稔地摆开杯子,按下烤面包机烤吐司,抹果酱,放在盘子里递给对面的男人,神色平常得仿似多年的夫妻。
杜义咬了一片吐司,淡淡开口:“你在办签证?”
陈自谨倒牛奶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无言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要走?”杜义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办什么的签证?移民?”
“旅游而已,我休息一阵子。”
“打算去哪里?”
“欧洲。”
杜义掩去眼底的颜色,有些玩笑的语气:“是要我追你追到欧洲?”
陈自谨侧头也不着痕迹地答:“你要追我也不介意。”
对面男人眸中光芒缓缓淡了下去,只是仍然翘着嘴角:“就我这破英文,在国外还真不习惯,追过去只怕也没戏。”
他搁下了手中的咖啡:“你是去找盛凯?”
陈自谨很坦诚:“杜义,我至少还可以看望一个老友。”
杜义倦倦地笑笑,竟然没有发怒,而只是心淡的绝望:“这样也好,如果国外适合你休养,倒也是不必回来了。”
陈自谨没有接话,平稳的手,将乳白色的液体准确地倒入他的杯子。
他还能说什么,两个人已走到如此地步,他早已无话可说。
江海大楼。
陈自谨这两个星期挤压着时间将下半年的重要议案一并提前处理,忙碌万分,有时候忙得太晚了,便直接在公司睡了。
十一月份的第二个星期,两年期限的最后一个星期已经到来。
他忙着的这一个星期,杜义没有再出现。
陈自谨从公文中抬起头来,轻轻地叹了口气,转了转椅子,面向着巨大的玻璃窗外,外面又开始下雨。
也许已经是太习惯他,他的木质香调混着烟草的气息,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点霸道的温柔。
闭上眼,又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早上,杜义早餐吃得潦草,起身时,他开口:“阿谨,我没想到,已经到了下半辈子了,我竟然还要开始习惯生活以后没有你。”
依然是不肯示弱的冷峻的脸,只是语气带了微微的颤,泄露出一丝软弱和无助。
他仓促地转身离去,挺拔的背影依然是强硬的。
只是为何他看来,却孤寂得让他窒息。
打个电话给他吧,这个念头一出现,便不可遏止,陈自谨拿起桌面上的手机,按下了熟悉的号码。
那端很快反应,电子女声机械的回音,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顿时泄气,想了想又拨去了公司,那端很快接起,是秘书台的小姐:“杜先生上周已经出差。”
“请问是否方便告知他去了哪里?”
“啊……当然,杜先生去了美国。”
陈自谨道了谢,握住手机的手无力地垂在了桌面。
他还挂念什么?他往返美国,探望娇妻爱子,也许发现原来可以牵着妻儿光明正大不必躲躲藏藏掩人耳目的天伦之乐,是多么的幸福。
比两个男人之间互相伤害两看生厌孤独终老的生活好太多了。
如果就此回归到世俗的生活,或许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陈自谨抬手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腕,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敲门声想起,秘书过来提醒:“陈总,十点半的会议要开始了。”
陈自谨恍惚中回过神来,无力地抬手摩擦了脸颊,推开了椅子站起来。
早上的这一个案子,关于的东港的工厂扩建的二期工程,董事会内部的意见一直有些分歧,只不过是因为这大笔的资金投入,会暂时影响到其他项目的收益,那群固执的老头子表面上说不愿意如此冒进的施工过程,还不是怕了年底少了分红。
他不愿意再拖,研发部的开发企划已经做得够好,他只想让他们闭嘴,以便工程早日开工。
“Ann,帮我泡杯咖啡到会议室来。”他经过走廊,直接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又吵成一团。
陈自谨手下的几位副总和高阶主管虽然极力主张投入资金扩建二期工程,但奈何还有几位大董事不点头。
坐在主位上的陈自谨皱眉看着桌面上的文件,手不自觉地握成拳,轻轻地按向胃部。
会议间隙,各人散开去喝茶抽烟。
法务部的何律师,也是他的私人律师,走到他的身旁,他开口有些疑惑:“陈先生,你名下的股份,现在足够你单独作出江海的任何决策,为什么你还要这般忍让?”
陈自谨扬眉:“我要是能够决策,岂会在这里听他们罗嗦?”
何律师解释:“陈总你没有查过手头的资金账户?这两年来,杜先生一直在持续收购江海股份,全部登记在你名下,你现在手上持有江海百分之五十四的股份,已经是最大的老板,谁敢同你叫板?”
陈自谨修长的手指忽然紧紧地捏住了咖啡杯,脸色煞白。
好一会,他才发得出声音,对着身旁的男人笑笑,神情含着悲怆的愉悦:“我尽早需赶这群老爷子回家打高尔夫了,王律师,多谢你。”
接下来的会议时间,只持续了十分钟,作为江海的现任总裁兼之最大股东,陈自谨表现出了极为强硬的态度和果决的手段,第二期项目的开工日期迅速敲定,随后的几个开发案子,再无人敢发出质疑。
散会后,几个助理和公司高管神情愉快,钟非一边处理手头上的文件,一边喊:“BOS好帅——”
陈自谨只是笑笑,悄悄将一直抵在胃部的手放下,撑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没有心情应付他们,只对着钟非摆摆手,温和地笑,便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他开始一遍一遍拨打杜义的手机,还是没有接通。
焦灼的心情翻涌,他倚靠在沙发上,又打电话到义云,秘书台小姐声音礼貌甜美:“抱歉,杜先生没有回国。”
又按下了键打回深海的别墅。
李叔接的电话。
“三少爷?”
“杜先生回来过吗?”
“没有,不过黎先生昨日过来打包好了行李,说等杜先生近日过来再看一遍,没什么事就搬走了。”
“那好,如果杜先生今日回来,拦住他等我回去。”
黎刚已经回来,他应该也回国了,为什么,杜义不愿接他电话?
隐隐的胃痛加剧,他翻出药片吞下,走到大班桌前坐下,调出电脑上的资金账户。
陈自谨在办公室,把近期的文件一一处理好,又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发了一夜的呆。
落地窗外的光线,黑了又亮起来。
他一夜未眠,头脑钝重,神智却异常的清明。
陈自谨抓起了桌上的钥匙起身。
弓着身体坐在椅子里整整一夜,骤然起来,他瞬间感觉胃部一阵撕扯的疼痛,双腿无力,差点跪了下去。
陈自谨用手撑着桌沿,阖眼默默忍受着,等这一阵痛过去。
过了好一会,才撑着桌子缓缓地朝门口走去。
清晨的冬天,空气中有刺骨的寒意。
驾车返家回到半路时,暴雨倾盆而至。
陈自谨在屋檐前停下车,冒着雨冲进了客厅,仅仅是短短的一段路,已经淋得浑身湿透。
宽大的宅子里空无一人,李叔早上出门也许也被困在雨中。
他上楼洗了个澡,用发烫的毛巾捂住胃部许久,才好不容易安抚住了闹腾的胃。
杜义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好,地上放着两个行李箱。
陈自谨随意地套了休闲仔裤和衬衣,坐在房间内沙发上等着,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胧间感觉外窗户外落雨声,清透的凉意传进房间来。
却没有办法起身去拿一张毯子,只能继续窝在沙发中就这样不舒不服地睡着。
一楼的客厅的大门被推开,大风夹杂雨丝顿时飘涌而进。
男人发梢有些雨水的潮气,伫立在门前停了一下,发现房子空无一人。
杜义心底矛盾异常,其实渴切地盼望着能见他一面,才又觉得,其实这样的时候,不见反而更好。
已经下定决心要给他自由,谁知道仅仅是提前演习分别的这一个多星期,简直就让他度日如年。
杜义的确是去了美国,但一周的时间几乎都呆在了西部,只在最后两天飞去了宾州看望了儿子。
连续的长途飞行和持续会议,他已经累得发昏,但只要大脑一停歇下来,蚀骨的想念简直让他发疯。
杜义摸出打火机点着了烟,烦躁地抽了几口,熬得有些憔悴的脸上阴沉不定。
黎刚跟在他身后,也识相地不敢开口烦他。
他上了楼,对面阿谨的房门关着,客厅一片寂静。
黎刚已经将东西收拾好,杜义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随意看了一眼,伪装起若无其事的表情朝楼下走去:“没什么事了,走吧。”
黎刚指挥着几个保镖手脚利落地把东西往下搬。
站在屋檐下,暴烈的雨帘下的熟悉庭院,树叶被打落了一地,随着汇成小溪的水流打转。
庭院中只剩大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在苍茫的大雨中有一种傲然遗世的孤立。
杜义含着烟默不作声,淡淡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目。
黎刚有些迟疑地问:“义哥……不等三少回来吗?”
“不用了。”男人抬头望望天,阴郁的脸神情寂寥,眼中滑过一丝竭力隐忍的痛楚。
黎刚替他撑起了伞,杜义朝台阶下的车走去。
陈自谨在沙发内猛然惊醒过来。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楼下车子引擎发动的声音,他仓促跳起,膝盖狠狠地撞到了欧式沙发扶手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站起来朝楼下冲去。
撞开客厅的大门时,苍茫的雨水扑面而来,他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正转出花园的大门。
“阿义!”他呼喊一声,来不及细想,一头冲进了茫茫大雨中。
大雨倾盆,劈头盖脸地浇在身上,陈自谨身上的一件衬衣转眼间就已淋得湿透,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浑然不觉,只知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拔足狂奔,试图追上前面的那辆车子。
他快速地穿过花园的小道,跟着它转弯穿过别墅的住宅区道路,冲上了深海大道的宽阔路面。
“杜义!”他一张口,便灌进了大口的雨水,呛得喉咙生疼,陈自谨却不管不顾,连着大声地呼喊了几声。
前方的轿车却越来越远。
他头脑中骤然一片空白,唯一翻转着的念头就是,他要走了,彻底地离开他的生活……
反反复复,然后便觉得铺天盖地的害怕如同暴雨一样蔓延席卷了他的全身。
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只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去追逐他。
快速的奔跑引起了胸口剧烈的喘息,雨滴打落他的眼睛,他视野一片苍茫,已经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仅仅地靠着一股毅力,支撑着奋不顾身地往前冲。
那抹清颀的身形在雨幕中化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辆车子忽然开过,大雨中视线模糊,几乎已经开到了跟前陈自谨才发觉,侧过身猛然一跳,整个身体跌进了路边绿化带,才堪堪避过。
他丝毫感觉不到危险,爬起来又继续朝前狂奔而去。
眼前的那黑色的车子逐渐远离,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毫不留情地消失在了滂沱大雨中。
他即使听不见他喊他,但也不可能看不到……
已经跑了一路,他又不瞎,后视镜总归看得到……
杜义,果然是恨得下心的男人,他若是打算彻底抛下一个人,当真是死在他眼前,他都不会眨一下眼……
杜义,你真的是,要丢下我了吗?
……
……
一阵天旋地转,陈自谨腿一软,跌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出来得匆忙,脚上穿了一双夹趾拖鞋,双脚和裤子都浸入了冰寒的雨水中,冷得浑身打颤。
他全身蔓延着的绝望和恐惧,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支撑自己站立起来。
手肘处有模糊的痛楚感,他漠然地看了一眼,才发觉已经被擦破了一大块皮肉,鲜血顺着雨水不断地流下来。
大雨打落在身上的痛楚感那样的沉重。
男人垂着头,胸口跳动着剧烈的疼痛也已经没有感觉,自暴自弃地坐在这一片漫无边际的大雨中,任由雨水浇在发寒的身上。
刚刚的勇气已经失去,全身一寸一寸地变凉,他感觉到眼角渗出的温暖液体,仅仅瞬间,就被大雨冲刷走了。
模糊的眼前,雨帘中的公路还是有车辆驶过。
应该站起来离开这马路的中央,随时会有车子开来,即使追不上他,也要有自己的尊严,不要像个被遗弃的流浪狗一样狼狈不堪地坐在这大路上。
可是真的……已经没有力气……
剧烈的喇叭声和轮胎尖锐的摩擦打滑声响起,他闭起眼,脸上竟然是微微期待的绝望。
电光火石之间,一双修长有力的胳膊忽然伸来,猛地将他拉起,紧接着是男人暴怒的吼声:“你他妈想死是吗?”
陈自谨湿漉漉的脸上不知是哭是笑的神情,他哑着声音喊了一声:“阿义……”
杜义一把将他拽过,粗暴地将站立不稳的男人拖到了路边。
他刚毅冷峻的五官在雨水中也透着锐利,语气中的惊怕混着滔天的怒火:“你他妈追过来干什么!”
陈自谨骤然从见到他的喜悦清醒过来,一把摔开了他的手,大声地吼:“杜义,你说要来就来,说要走就走,你当我是什么!”
杜义脸上凶狠的怒气:“你不是要自由吗,我那就给你该死的自由!”
对面男人一拳挥了过来,夹杂着梗咽的嘶喊:“杜义,你他妈就是混蛋!有你这么欺负的人吗!我看你是他妈的把我玩够了是吧……”
杜义压抑的眼内都是暗沉如海的波涛,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忽然像钳子一样,狠狠地钳住了男人的脸颊。
“陈自谨,”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你的心是铁做的还是石头做的?”
男人阴郁的脸上有着嘲讽和愤懑:“告诉我啊?你告诉我到底要做到多好,你才肯踏踏实实跟着我?”
陈自谨的脸颊被他捏得生疼,嘴巴已经变形,他挣扎着挤出几个字:“我只要你,阿义,不要离开我……”
杜义瞳孔瞬间收缩,牙齿咬裂了唇边的伤口也浑然不觉:“陈自谨,你说什么?”
陈自谨的眼泪簌簌落下来,他哽咽着抽泣:“阿义,不要走。”
杜义脸上冷酷如冰,声音却有一丝颤,他死死忍着不去擦他的泪水,只坚持地问:“为什么不要我走?”
“我爱你。”男人崩溃着的嘶哑声线,三个字飘散在雨中。
耳朵嗡嗡响,完全听不到外界声音,喉咙哽得发疼,只知道不断地流泪喊他的名字:“阿义,不要走……”
杜义忽然伸出手臂,把他紧紧搂进了怀中,那么用力,两个人心跳的激烈声音都纠缠在一起。
杜义搂着他,陈自谨已经站都站不稳,伏在他的肩膀,哭得情绪已经完全失控。
杜义脑中充斥着剧烈的喜悦,心脏却仿似被拧紧,他手足无措地安慰他:“阿谨……”
他死死地抱着他,抱着这个一向郁郁寡欢的克制男子,任由他在他的怀中,哭得全身抽搐,全然崩溃,一片凄惨。
过了许久,他才小心地捧起他的脸,温热的唇吻去了他眼角的泪滴,轻柔地安抚,细致地亲吻,慢慢地贴近了他的双唇。
陈自谨伸手楼主了他的脖子,缠绵地回应着他的吻。
杜义的全身顿时被点燃一样的感觉,舌头灵活地探进了他清香的口腔,深深地搅缠起来。
即使是一个吻,美好的滋味也几乎让他□□。
杜义手掌托住了他的腰,尽情地索取着他的气息。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嵌合在了一起,苍茫的世界中,感觉到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和亲吻,杜义一瞬间的感觉,他们似乎已经到了天荒地老。
陈自谨眼中的泪又落下来。
如果他这一辈子注定要战战兢兢地爱着这个男人一辈子,他认了。
因为他已经尝试过,如果没有他,他看过的人世间的繁花似锦,夜舞笙歌,不过都是尘埃一片。
人生能停留在世间的时间,何其短促,感情已经是最丰盛的记忆和财富。
无论多么荣华尊崇,夜深梦澜间,所拥有的,不过就是这么一个深爱的人。
天下之大,在这世间,终归有一处地方,容得下两个相爱的人。
即使是两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