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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五) Joh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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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Hopkin's Hospital红赭色的住院大楼内。
洁白的走廊上一片寂静。
医生刚刚来做过手术前的最后一次例行检查。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嘴角却仍然带着不羁的笑,他看着房间中一直坐立不安的女子,忍不住开口:“重阳,不用担心的。”
谢重阳自三天前从宾夕法尼亚飞来巴尔的摩市,一直陪着他。
连随行而来的杨宗明都艳羡杜义的好福气,谢重阳这样不计前嫌的女子,在世间,自然是难得。
重阳在国内的时候的柔美气质已经消退一些,染上了一些美式的爽朗和成熟的韵味,这几日时时来病房看望杜义,都挑合宜的话题,同病房内的几人谈笑风生。
但今早,却有些反常,紧张的神情透露着不安。
杨宗明叹了口气,手术就在今天早上,重阳会紧张也是正常,但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病人的情绪。
他走了进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重阳,准备要上去了。”
重阳点点头。
一会穿着洁白制服的黑人护士推着移动病床进来,杨宗明和几个人扶着杜义躺在了上面。
一行人屏气凝神地跟在后面,上了顶层的手术房。
重阳一直紧紧地握着杜义的手。
医生在病房前处理术前谈话和签字,重阳忽然意识到已经到了最后一刻,她凑了上去,有些颤抖地喊了一声:“阿义……”
杜义拍了拍她的手,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女子的眼眶已经发红,却还是一口气说了出来:“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情,或许现在时候并不对,但我怕,来不及了……”
重阳哭了出来:“阿义,我们有一个儿子。”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眼睛蓦然睁大,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重阳重复:“我们的儿子,中文名字是谢亦凡,已经开始上kindergarten。”
杜义脸庞轻轻地抽搐,下一瞬间,他忽然伸手紧紧地抓住了女子的手,哽咽了声音:“重阳,谢谢你。”
重阳被他按在胸前,呜呜地哭,边哭边说:“我当时很伤心,离婚时原本打算永远也不告诉你,小凡虽然很懂事,但我知道他一直想见见他daddy……”
杜义眼中的泪滴涌出,他已经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喃喃地说:“他爷爷奶奶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高兴。”
重阳抽泣着:“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
“不,重阳,我很感激你。”杜义喉头哽塞得厉害,心里的喜悦和激动堵得发慌,他迅速地思考,说:“重阳,我想留些资产给你们。”
“不,阿义,你什么也不用给他,”重阳截断了他的话:“我告诉你,仅仅是想让你知道,在外面等着你出来的亲人,还有一个,他是你最亲的宝贝。”
重阳用力地握着他的手:“你一定要坚持,等你康复,我回宾州带他过来看望你。”
杜义展开笑容,是那样真心喜悦的笑容:“我竟然有一个孩子,重阳,谢谢你,看来没见过儿子,我还真是舍不得死了。”
“阿义,”重阳温柔地说:“看看那边,也许你会发现更多值得留恋的人。”
杜义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着走廊的尽头。
清晨的阳光下,一个身着蓝色风衣的俊美的黑发东方男子正飞奔进来。
他清秀的脸神色焦急,沿着走廊拼命地跑过来,见到手术房前的男人,顿下了脚步。
陈自谨剧烈喘息着,定定地瞪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来做什么?”杜义漠无表情地看着他,也许是刚下夜班的飞机,他的脸色有些憔悴,隔夜的胡子都没有刮,一向干净整洁的陈自谨,此刻竟然有一丝狼狈。
陈自谨咳喘得厉害,但却忍不住怒气:“一声不响躲来这里做手术,杜义,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自以为是的混蛋!”
“谁告诉你的?”杜义听得他声音都哑掉了,眉头微微拧起。
“我逼阿定说的。”
“为什么要来?”
陈自谨诚实地答:“我没来得及想,直接去了机场。”
杜义别过脸:“定下一班回去。”
陈自谨看着他冷漠的脸,一时有些无措。
有护士小姐过来轻声催促:“gentlemen, it’s time.”
杜义闭上了眼睛,感觉到移动病床正在往里边推。
“杜义——”耳边忽然传来男人有些崩溃的沙哑嗓音:“你不能死,你跟我还有账没算清。”
杜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有些听天由命的悲悯,开了口:“我尽量。”
马里兰州的四月,大西洋沿岸吹拂来温暖的海风。
巴尔的摩内港游览区,午后的阳光淡淡地散落在海港上帆船和游艇上。
遮阳伞下的咖啡座,布满了惬意享受着阳光海风和美景的游人。
两位气质迥异却一样出色的亚洲男子,懒懒地摊着长腿坐在椅子上,其中一位冷峻轮廓却略略苍白脸色的男子,拿起桌面上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清脆。
“好了。”对面的斯文男子一把打掉了他手上的烟:“给你出来就算了,还要抽烟。”,
冷酷男子狠狠地瞥了他一眼:“这里又不禁烟。”
“你身体需要禁烟,”杨宗明丝毫不把他的凶恶脸色当回事:“我是医生,你现在还得听我的。”
杜义无奈地抽下了嘴角的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连咖啡不准他喝清咖,点这种柔和的美式咖啡,他真是服了杨宗明。
那端的医生听不见他的腹诽,只凉凉地搭了一句话:“你打过电话给三少没有?”
杜义脸上一静,没有答话。
杨宗明交换了交叉着的双腿,淡淡的:“醒过来也不打个电话给他?”
“你不会打吗?”杜义神情有些变幻莫测。
“人家做了一个多月的空中飞人可不是为了等我醒来,为什么要我打?”杨宗明闲闲的语气:“明明手术都成功了,还故意睡这么久,是要折腾死人啊——”
“可怜三少奔来跑去的,前周还在的,谁知道刚刚回去,你倒醒了。”
杜义眉头微微一皱:“你说他一直都往返两地?”
杨宗明耸肩:“他这样一个月来来回回无数次,你再不醒来,整个UA的空姐都要爱上他了。”
杜义微微垂了眼,有些苍白的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
杨宗明满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差不多就回医院去了,你现在还没有完全康复,并不适宜在外面逗留。”
绿树的花园下。
春天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鲜花盛开,一个英俊高大的东方男子,和黑头发黄皮肤的小男孩,两人长得十分肖像,正搂在一起坐在花园的长椅中亲密地说话。
杜义将小家伙放在腿上,闻到他身上甜甜的奶香味,摸到他小小的耳垂,眼中满满的都是他纯真无邪的笑颜。
这一刻,只觉得此生足矣。
醒来之后,忽然生命中多了一个软绵活泼的宝贝,听着他糯糯软软的声音,看着他轮廓依稀的小脸,只平添再为人世之感。
小朋友用手揉着他的脸,发出清脆的笑声。
陈自谨双手插在裤兜中,倚着树看着父子其乐融融的一幕景象。
许久,他才缓步走了过去。
杜义望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这还是他手术后第一次见到他,苍白的脸庞轮廓依然俊美,只是身形又见清减了一些,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陈自谨走到他们的面前。
杜义将手搂住儿子的双臂,瞬间翻转,小朋友兴奋地叫起来,下一秒,他已经骑在了老爸的脖子上。
陈自谨淡淡地看着他们:“看来你恢复得很好。”
杜义伸手去摸摸他的脸颊,皱着眉头:“又瘦了。”
陈自谨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挣开了他的触摸。
小家伙不明白两个大人之间诡谲的气氛,只摇晃着小手:“Hello。”
陈自谨抬头,看着他微笑:“hello。”
男孩低头看父亲,不明白这个如此漂亮的叔叔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忧伤:“daddy,Who is this gentleman”
“Iam your uncle Chen.。”陈自谨微笑着点点他的鼻子。
“I am Fansica。”小家伙很兴奋:“daddy just said we can come back to China to call on grandpa…”
陈自谨清澈的双眸涌起淡淡的水雾,他仍然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了飘渺的悒郁。
小朋友笑着问:“Will you come with us”
杜义看着陈自谨的笑容,心底的隐隐疼泛来,他开口打断了儿子:“小凡……”
杜义抬手拉拉他的小手:“宝贝,daddy和 uncle 带你去玩好不好?”
小朋友的中文不够灵光,爸爸只好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谢亦凡小朋友立刻欢呼起来。
陈自谨蹙眉:“你不是还在住院么……”
杜义转身,把肩膀上肉呼呼的小朋友交给陈自谨:“别告诉宗明,我回去换件衣服。”
两人带着小朋友去了麦当劳,又在玩具城里逗留了一个下午,杜义和陈自谨一路上忙着照顾这个蹦蹦跳跳的小朋友,两个人之间有些诡谲尴尬的气氛消散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一天都精力旺盛的小家伙玩累了趴在杜义的肩膀睡得香甜。
杜义毕竟是还在手术康复期中的人,跑了一天,身体有些支持不住,抱着儿子的手臂有些沉重。
陈自谨从他手中接过了小朋友,杜义的手臂擦过他的,停留了半秒,太久没有碰触过的身体,即使仅仅是这样,也还是立刻让他感觉到麻麻的震荡。
他直觉地想要去握住他的手,陈自谨神情明显一愣,杜义看了看他,还是放开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计程车的后座。
重阳等在医院门口,见到陈自谨抱着小孩出来,匆忙地冲了上来:“小凡——”
陈自谨轻声的:“重阳,他睡着了。”
重阳笑笑,从他手中把儿子抱了过来,她对着杜义:“阿义,你带小凡出去玩不和我说一声,杨医生也不知你跑了出去,你不知道大家多担心?”
杜义站在她的跟前,眼光停留在孩子纯真的睡颜上,笑着道歉:“抱歉,我以为你要忙到下午,所以想着回来再告诉你。”
重阳有些埋怨:“下次要带他出去记得要说一声,还有啊,你都还在医院,也不注意点就出去这么久……”
杜义英俊的脸上是温柔的笑:“好了,我知道了,也是我儿子啊,难道你怕我照顾不好他啊……”
陈自谨退后了几步,看着这气氛融洽的一家三口,忽然觉得自己如此的多余。
江海大厦。
穿着简单西服白衬衣的瘦高男子,走过一楼的大厅,公司员工基本都已下班,顶上的灯光照射着大理石地板的冰冷光泽,让夜晚的大厅显得有些空旷荒凉。
他推开玻璃旋转门,正要转向停车场,却听到前方的一声喇叭鸣音。
陈自谨转过头,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等在楼下的车前,杜义俊朗面容,正倚在车前抽烟。
见到他出来,似笑非笑地挥了挥手。
陈自谨走了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杜义把玩着手上的打火机。
“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这不是来了吗。”
杜义口气平和却不容拒绝:“吃饭没有,陪我吃个晚饭吧。”
陈自谨不再说话,拉开他的车门。
顶层旋转餐厅,可以俯瞰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
陈自谨只专心对付眼前的一小碟坚果。
杜义偶尔同他闲聊几句,都是不咸不淡的话题,目光偶尔驻足在他苍白俊美的脸上,但仅是瞬间,又转了过去。
一顿晚餐吃得异常的平静。
陈自谨都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杜义静静地吸烟,眼神却望着几十层下的灯火流连。
一顿饭吃到近十点,服务生上来撤了碗碟,又摆上香浓的蓝山。
钢琴手开始演奏忧伤的曲子。
陈自谨慢慢地啜着手边的咖啡,一杯渐渐喝完,杜义抬手敲敲桌面:“阿谨,胃不好不要喝太多咖啡。”
适当而有分寸的关心的语气。
陈自谨望他,眼底有措不及防的瞬间哀痛,他为何觉得难过,当他发觉杜义对他,语气不再暧昧,眼神不复流连。
他站起身:“回去吧。”
“阿谨,”男人站在车前,似乎并不打算跟他进屋子,淡淡地唤住他。
陈自谨回头,沉静的表情。
杜义咬着烟,有些模糊的声音,听起来却清晰得毫发毕现:“那场协议,算了吧。”
他继续开口,眼眸是一泓深不见底的深潭:“我知道你不喜欢,很抱歉,今后我不会再纠缠你惹你厌烦。在美国住院的时候,我想了很多,觉得以前做的事情确是过激,伤害了你。”
他看着对面男人的脸庞一分一分地白,双手在裤袋中死死地攥紧,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上去拥住他。
杜义额头的经络隐隐地跳,他咬牙:“既然你这么不开心,我留着你在身边也没有意义,如果你可以快乐一点,那么我离开吧。”
陈自谨眉目舒展,荡漾出一抹清丽的笑容,凄艳得仿若深夜盛放的最后一朵烟花。
他双唇有些微微的颤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是一味地微笑。
杜义心中彷佛被狠狠撕裂一般的痛楚,他跨前一步:“阿谨……”
陈自谨猛地退后一步,仍然在微笑,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多谢。”
他温润如水的脸庞中的最后一丝微微的颤也终于消失:“太晚了,我就不再留客人了,阿义,晚安。”
他转身,有些仓促地跨上台阶。
“阿谨——”杜义扣住了他纤细的手腕。
陈自谨脚步一停,却没有回头,两个人在皎洁的月光下,庭院中的树影斑驳,却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杜义缓缓的,松开,他的腕关节,滑过他的手背,修长的手指,有些微凉的指尖……
一寸一寸的,放开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