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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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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宁安市的夜冷的刺骨,十一点的街道依旧有行人匆匆。
迎接新一年到来的城市,道路两旁的灯都高挂上了中国红的灯笼,喜庆的气氛铺面而来。
顾雨柔闲逛在宁兴广场内,手提着一打菠萝味罐装啤酒,找了个台阶,一屁股坐了下来。
吵闹的人群丝毫不顾沉下去的夜色,在广场上几组照明的灯旁依旧兴奋不减的围绕着。
有三五成群的年轻身影不住嚼动着嘴攀谈着,有新潮发色的街舞少年舞动着身躯,还有撂下公文包独自吸烟的中年大叔。
夜幕,是一个好东西。
顾雨柔常妄想着自己能在夜幕里看清楚黎明的光,好让活着的躯体找到前行的力量,不要像个木偶任人摆布。
她不是第一次来兴宁广场,重复手里熟悉的菠萝味啤酒的苦味。只是今天与往日不一样,她不想再喝一瓶,她要喝完着手边的一整打。
她想知道那个被自己称之为父亲的人利用酗酒麻痹自己是种什么体验。
眼眸顿空,喉咙处干的有些疼痒,轻轻的呼吸都会伴着浅浅的疼,顾雨柔脑袋不停重复着刚才那个恐怖的瞬间。
“如果不行,我们就卖掉公司吧。”慌张的面孔极力掩饰着恐惧,白岚平静的试探的朝旁边的男子说。
门厅的一角,白岚拽紧裤子,手漏青筋,白皙的手指在柔光中前后戳动。
“你懂什么,我辛辛苦苦的经营的公司。你有什么资格说话?”男子抬眼,冷语回复,双手提起旁边的酒倒着,喝着,重复着。
一瓶
二瓶
三瓶
……
白岚不敢朝他直望,余晖撇了撇,轻声的又劝了一句,“别喝了,我爸妈的公司以后都会给我们,你的公司就关了吧。”
但当她话音一落,“彭”一声酒杯摔在了地面,男人顿了顿,走向一手开外的一排酒柜。
那是一排橡木色的欧式酒柜,玲琅满目的珍藏。有带着包装的进口红酒,也有几十年的陈年白酒。但这一刻,所有的酒都变成了男子泄怒的道具。
一声接着一声,玻璃猛栽进大理石的地砖,深深浅浅的带动屋内两颗惊魂未定的心脏,刺耳的声音断续在客厅绕开,此起彼伏。
鲜红血丝布满了他发红的眼珠,凹陷眼眸旁干瘪的皱纹有些湿润。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手里摔着酒瓶。而白岚躲在厨房门背后角落,屏住呼吸,丢了魂的在角落窥探。
肃杀的空气在屋子里弥漫,通亮的客厅顷刻间变成了酒海,刺鼻的酒味萦绕满屋。
那红色的酒,像极了血,顺着玻璃的缝隙,静静地流淌,已然一片狼籍。
“一年要上演多少次摔酒瓶的大戏,你才觉得有意思。”静站在阳台窗帘后的顾雨柔踏进了客厅,与红开脸的男子四目相对,“真是窝囊!”
闻言,男子左手扶头,右手撑着沙发猛站了起来。怒火汇聚在摇晃的手掌间,猛地朝顾雨柔挥了去。
“哐哐哐” ,清脆的三季耳光精准落在了顾雨柔左脸。
这种扇耳光的桥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顾雨柔面无表情的站在玻璃残骸中,倔强的挺立。
“很喜欢打人是吧,很过瘾是吧,想要听耳光的声音,我给你多来几个。”她怒视着男子,两手不住的扇自己的耳光,一个一个往脸上凑。
当余光瞟见愈靠近的白岚,她又猛的喊了起来,“不要过来,你们两个是有多有用,不高兴就摔东西,不高兴就吵架,都十几年了,还会不会当父母了。”
摔酒瓶的男子,叫顾国庆,白岚的第二任丈夫。
白岚是白氏集团的独女。白岚早期家族联婚失败后,爱上了农村的穷小子顾国庆。
当年的顾国庆,清俊儒雅,白色的衬衫,一股文绉绉的学院气质让人倾慕。
只可惜自尊心极强,胜负心太重,决心证明自己的他当年并没有选择在白氏工作,而是自立门户做起了酒店设计公司。
白岚自知内心深处深爱着眼前这个男人,因为顾国庆在和她结婚的时候,为了她放弃了之前的家庭。
她坚定不移的认为顾国庆所有的怨气都是可以理解的,而且白氏以后也需要他的继承,毕竟自己的性格不适合在商场打拼。
“你们还是早点离婚吧,免得我还要去每周去心理医生那里报道。”顾雨柔冷不丁的撂下一句,看了看沉默的白岚,望了望倒在沙发的醉酒的男人,冲出了门。
“心理医生,女儿,你说什么?”白岚有些惊讶想要拉住女儿的手,却被沙发的顾国庆喝止了。
冬日的宁安市,天黑的阴沉。
冷风灌入淡紫色的羽绒服的时候,顾雨柔不自觉的颤动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啤酒。
沉思忽被拉回,目光再次游离到热闹的广场。
这是顾雨柔十五年来第一次反抗,还在今天这个她过生日的日子里。
“生日快乐,顾雨柔。”她猛的抬头,抑住往下掉的眼泪,大声的朝天空喊去。话语用力地重复着,仿佛越用力后她憎恨的孤单和落寞可以像声音一样被空气吞没,悲伤也可以被人潮挤散。
第十七岁个生日,顾雨柔只记得家里的王姨给自己做的草莓蛋饼。多少个生日,和自己过生日的人只有王姨,但今年王姨家里儿子结婚回老家了,独留自己。
想着想着,她泛红的眼眶被一股酸鼻的痛楚席卷,眼泪夺眶而出。
脑袋里的回忆,如橡皮泥似的黏糊着所有的生日场景,记忆力只出现过一次顾国庆。
在那一年,顾国庆在她生日当天提回来一个生日蛋糕,顾雨柔不顾妈妈的劝阻兴奋地吃了几口,结果人被送去了医院。
原因大家都知道,除了顾国庆——顾雨柔鸡蛋过敏,吃不了所有的鸡蛋制品。
这个生日,顾雨柔自己给自己过。
当鼻翼刺入浓烈的酒精味道,抬手灌入不知第几瓶啤酒的时候,顾雨柔显得很是疲惫。
她一口气都没有停歇的往嘴里灌入液体,任凭酒瓶与唇角处的水流往下滴,疯狂的卖力喝着,一滴气泡也不放过。
酒精,混入气体。
冰冷的空气,混入温暖的体温。
咸味的泪带着作恶的菠萝味,混入刺痛的心房。
无声的,
寒凉的,
滚辣的,
肃杀着十七岁的少年,无力的模仿自己父亲酗酒的感受……
边喝边叹,最后她松动着绯红的脸颊的肌肉,喷然的抽泣着,笑着哭了。
天知道,此刻她要的不是这痛苦的生日回忆,而是电话里传来关心自己的温暖的问候声。只是在她离家到广场半个小时的公交车路程,她电话一声都没有响过。
“好吧,我放弃。”顾雨柔又拉开一瓶啤酒,低叹,“如果醉了,希望就这样永远不要再醒来。”
纤细的手转动着啤酒的拉环,月光下白皙又透亮。红扑扑的脸蛋,像极了刚拨开的鸡蛋,透着滑嫩嫩的可爱。淡紫色羽绒服下一袭白色的裙子,红点的小朵草莓在魔鬼身材上铺开,微翘的睫毛下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十一点多的宁兴广场,喝着酒的姑娘,引来了许多不善意的起哄。
“小妹妹,心情这么不好,需要人陪吗?”
“姑娘,长得这么撩人,这是被哪个瞎眼珠子的伤了,我免费提供疗伤服务。”
“小妹子,天色不早,哥哥带你回去,愿意不?”
”好有料的小可爱,这是怎么了呀?”
“咦,又是一个小狐狸精,活该。”
“这年头,纯情的妹子还有被伤的时候,天地不容。”
“这么多酒,酒量真好呀,小太妹。”
人潮一波波走过,不时的出现奚落和讽刺声,顾雨柔并不在意的喝着酒。
——
“龙少,今晚有空吗?韩明明那小子今天从美国回来说约我们晚上去老地方跳,去不?”秦阳边推边抱的随着朱长龙的步子,“你教我新的动作好不好,龙大少爷。”
被推的男子两手搭在裤兜,一件硕大的白色卫衣外套着紧身的黑色的羽绒服,搭配彩龙的大牛仔裤,鸭舌帽下方的大金条随着步伐晃动着,眉心紧锁。
“看心情,我待会要去见我那僵尸脸老头。”朱长龙甩了一句话,并骑上自己的摩托车离开了。
从秦阳家回到朱长龙的住处,摩托车估量着路程只需要二十分钟。家里那老头让自己八点准时回家吃家宴。朱长龙看了眼手机,决定回去换一套乖乖仔的行头,兴是怕抽风的爹在家宴上又掀起波澜。
富豪路三街区16号是摩托车到达的地方。
一栋栋年代感十足的房子,面面相觑的打量着,就差要相互贴面的融为一体的感动了。
窄小的过道,只能容纳两辆并行的单车,楼与楼密集的恐怖。在宁安市的这样的老城区李,大多数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的身影,清冷的有点像是乡下。
朱长龙住在16号楼的最顶层,七楼 。没有电梯,只能靠两腿累的跟孙子似的爬上去。
昏暗的楼道,你要不踏破鞋底板,那楼灯是七小龙都召唤不亮的。
好在16号的整栋楼,稀稀拉拉的住了不到五户人家。夜晚踏楼的也没几个,给足了爱安静的朱长龙甜头。
上到七楼,朱长龙还是有点微喘。
钥匙一入铁门,咯吱咯吱的铁皮晃着整个身板,像个舞娘一样张扬的叫。里面的木门,纯属摆设,但这次木门上的锁怔怔的给人连根拔走了。
“光天化日,图财来这楼。牛掰!”朱长龙脑子快闪着念头,朝门内瞅了一眼。一个黑影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保命要紧”四个大字赫然树立在朱长龙的大脑内,他抖动着右手往包里去摸警报器,左手慢半拍地朝门口灯摸去。
“我不是贼,你开灯就好了。”女人温柔的说起话来,“不要怕。”
“女人,女人,女人”朱长龙心中默念了三遍,没能定住神。想了想自己这完美的身材,就要遁入这女人的狐穴,绝望的用力挤动所有脸部的五官,开完灯,闭上了眼,一动不动的站着。
苏芳有些纳闷,抬头看着这个身材一米七的男孩,有些入神的。咧动了嘴角,会心地笑道”朱长龙,我是你妈。你在想什么尼?”
“我靠。”双手抚额后叉腰,朱长龙内心万个草尼玛飘过,谁能听的出来这魅惑的声音是自个的妈,“妈,你干嘛,你叫文叔把我的锁撬了,你得赔我房东。我的零花钱加倍吧。”
眼前的苏芳,一身得体的白色职业西装,浅口细跟的黑色皮鞋上一双修长的腿。铺着腮红的精致脸庞,轮廓挺立的灵动,白皙的皮肤拉开一对大眼,十分美艳。
“我的漂亮妈妈,你来找我干嘛?” 朱长龙有些撒娇的滚入女人的怀里。
苏芳朝沙发左侧靠了靠,抬手拉开摆在桌上的黑色手包,“这是宁海高中的简介,你做好准备,年后开学。”
“宁海高中,小老头的主意?我不答应。”方才讨好的脸色,刷的变冷,“我要去美国,你们之前答应过我的。我还在学新的街舞动作,我!不答应!”
苏芳没有理会儿子,起身便要走。转头冷不丁的又撂下句话:“这是你爷爷的主意,不是你爸爸的。下个月的零花钱加倍。”
朱长龙的爷爷是宁安有名的企业家,朱广威。如今年迈,盛名集团酒由自己的独子朱自海掌管,但所有的集团股份,老爷子跟的紧,那自然想要落入孙儿朱长龙身上的。
在朱家,老爷子的话,如皇上的意旨,威力无人能撼动,除了这个他疼爱的独孙儿。
灰亮的客厅,奶白色的棉麻沙发安静的落在蜡黄色的地板上。巨大的电视屏幕占据了墙面的四分之一,一台小黄色的取暖器倚着深蓝色的窗帘。
“真是莫名其妙,这位苏小姐。”朱长龙走进电视面前挠了挠发型,嘴里一顿唏嘘,“通知我上个学,为什么亲自来?”
他没有忘记要回家参加晚宴,不加思考的在衣柜的最底层拉出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一顶黑色鸭舌帽套入压瘪了引以为傲的潮流发型。
没有任何破洞的牛仔裤死死的勾住脚踝,白色的运动鞋显得呆板了些。
只是两分钟的换装,朱长龙却自恋地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分钟,不知羞耻的夸了一句:“天下第一帅!”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短信进来,拉开屏幕:好久不见,龙,晚上老地方pk,韩明明。
手指麻溜的推了几下键盘回复短信后,朱长龙拔腿就往楼下跑。
时间是要命的赶,他上了台出租车。
“师傅,麻烦去隆裕花园别墅区,赶时间。”
“小伙子,你是计时还是记步。”
“都可以,随便,只要快!赶八点到。”
“富豪路去隆裕花园要经过平安立交,这个点是下班高峰,没有那么快的。”
“最快就好。”
结束和的士师傅的对话后,朱长龙一屁股陷进去后座,拉稳了安全带,将目光投入窗外。
霓虹布满街道两旁,树木被渲染成各色的灯区。拥挤的公交站台,人群里总是匆忙的味道。
在宁安市,朱长龙最讨厌的是公交车上吃油饼的大妈,画面美的让人“晕眩”。但这几年他却一直坚持坐公交车上学,他在等那个给过他一本相册的女孩。
八点的晚宴,朱长龙赶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了。
“少爷,今天你怎么来这么晚,家宴结束了,老爷让你去书房。”站在门口的文叔看到的士就迎了上去,“少爷的姥爷在房间。”
朱长龙没有回复,揉戳了冰冷的手,抬头望着这眼前的房子,眼角微微拉动,似笑非笑的咧了下嘴。
独栋的别墅,占地足有两个足球场。夜色下的宽阔的前院葱葱绿被植精心打理的格外美观,吐水的龙在喷泉里不断的张嘴涌动口中的烟雾。三层的屋子,所有的灯通亮的照着,来往着巡视的警卫。
白色运动鞋踏入了硕大的一层楼客厅雕花的大理石上,朱长龙竟有些犹豫的想逃,但很快念头被迎面的声音锁死。“胆子放的很大,都是请不起的贵宾了。朱长龙。”
少年自然的脱掉黑色的鸭舌帽,抚弄着黑色的发尾,朝富丽堂皇的客厅走去的时候,特意绕过说话男人的背后。
“朱总,找我有事?”他双手大弧度扩开扶住沙发腰背,跨开修长的两腿,眉毛耸动,“劳烦朱总的金口,我也是三生有幸。”
说话的语气带着刺骨的冷,眼神中的锋利和杀气一声不响的滚动。
“兔崽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我是你爸,你眼里有我这个父亲吗?”朱自海瞠目,握紧红酒杯的手有些摇晃,青筋从额头浮现,但还是极力控制住热腾的怒火,“晚上的家宴,我们全家都在等你。”
“我并没有让你等我,我是来见爷爷的。”朱长龙挪动腰后的靠枕,再次调整浮夸的四肢位置,不客气的回复着,“我要去卧室和爷爷打招呼,晚上我还有事。”
朱自海自不敢和儿子起冲突,毕竟这是父亲的宝贝孙子,从不允许任何人有一句重话。
看着儿子并没有去乘坐一楼的电梯,在向佣人拿了一块蛋糕后,径直的往回旋扶梯往二楼的方向去。
朱自海有些后悔方才的话,一句生日快乐还是憋回了口中。扶梯上一米七的个子的男孩,干瘦的身材跑动着上了楼,已经十八岁了。
二楼的客厅装饰风格有别于一楼的欧式,中式的家具朝空气里扩散出各种熏香,有些让人置身于庙院的错觉。
在客厅靠近左侧的古木色玄关后,一扇老红色的门半拢着。
朱长龙鲜少主动敲开这门,因为每一次的进去,他的不适不亚于躺在粘稠的鼻涕里。
骨骼分明的手触着冰冷的金属门柄,足足有三十多秒,朱长龙像背着钢枪的战士,有种送死的狰狞。
“进来吧,我知道你再门后了。”一阵咳嗽后,屋内传来老人的说话声,“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迟到也没有关系。生日礼物你转头告诉文叔要什么,我让他买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