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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歌者·安隅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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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隅]
商羊的故事里,总是下着雨。
数百年来,他走在雨里,千山万水都翻遍,攒了长久的故事,终于碰上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那些个故事啊,或是真实,或是梦境。连他自己都已辨不太清。
还记得的,只剩下一个叫作江湖的地方,那里的云气总是升腾不息,将一切都藏的严实,商羊站在叶上趴在风里搬进了鸟的眼睛,云儿悄悄挂在头顶,倏地便落下一身的雨,雨珠划过脸颊,落在江湖里,渐渐凝聚成一个个姑娘的模样,那些雨露做成的姑娘们,在斜桥边,在高楼上,一个个眼眸如波,笑意盈盈,轻招纤手,都是百年来魂牵梦萦的模样,只是啊,她们像她,可都不是她。
故事每每讲到这里,他总会微微仰起头,眯着微红的双眼仔细的看着我,而后千百次的问我一个相同的问题。
“你去过安隅城的根吗?”
那是一个叫做归墟的地方,他曾费尽千辛万苦,去到那里,因为曾有人告诉他,穿过那里,便能遇见神明。而他在归墟的深处探访许久,竟真的寻到了神明的居所。那是一个简朴的木屋,屋里除了一张古旧的书桌,别处都堆满了凌乱的书稿,他随手翻开其中的一篇,里面讲述着一个叫做魅生的女子,就在书卷翻开的刹那,故事突然活了过来,笔墨绘成的小人儿,纷纷从卷中站起,或急或缓,一一飘离纸页而去,只在书卷之中,稀落散乱的留下一行古字,“我啊,写了一生风骨,爱的果然还是皮囊。”仿佛自嘲一般泼满纸页,笔迹未干,墨痕犹新。
“安隅你知道吗,在那里,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
他说他在那些书卷中,见到了梦里那个女子的名字。那是一个雨夜的故事,故事很短,一个红着脸的姑娘抱着一盏素白的天灯站在雨里,夜色昏暗,云气缭绕,只有灯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若隐若现的映出灯面上几行秀气的诗句,“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而她的名字,就题在那首诗的末尾。
在那个故事里啊,没有情节,没有对白,雨中的姑娘突然的脸红胜过一切甜言蜜语。
商羊的话啊,我一直当作故事来听,直到听到这首诗,我突然一楞,想起了一个曾被我吃掉的心愿。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个下雨的夜晚,飞上来许多许多的灯花。
而其中的一个啊,就写着这样的四句诗。
我找了许久,终于在枝桠的尽头找到了它们的踪迹,在其中一个暗淡的灯花上面正写着那首诗,只是那盏灯花里早已经没有了光。
我这才恍然大悟,我当然会像她,因为我就出生在她的心愿里。
我紧紧地抱着这个破旧不堪的灯花,从枝桠尽头向他跑去,想要告诉他这个姑娘的秘密。
其实啊,那个姑娘,你看着她坐在你的身边,而你见到的只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她,光线将她的模样一直带到这里,她的人啊早已化作了灰。
其实啊,若是可以,你触碰一下那个女子便可知晓,她曾经却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而今不过只是一团光,只是一段影像,投射过千百年的光阴在你的面前播映。
可我发不出声音,不知该如何告诉他,只能将早已暗淡的灯花塞进他的怀里,指了指虚幻的火光,又指了指灯尾那个娟秀的名字。
而他只是僵硬地弯下腰将灯花缓缓抱住,一脸木讷的看着我,嘴里反复念着:
“下雨了...”
[商羊]
从风雨殿到云梦泽,从云梦泽到铸云台。
我跟着你,山走一程,水又一程,
一走又走到了十五的夜。
那夜的铸云台月光皎洁,你抱着素白的天灯站在连天的海浪里,光柔和地落在你精致的脸颊上,不施粉黛,月华成妆。
而我静静地站在浅薄的礁石中,低头是云,抬头是你。
我的目光,抚过你的眉眼,掠过你的双肩,而后总是拉近定格在你手中抱着的那盏素白的天灯上,那张灯上字迹清秀,工整的书写着四行楷字:“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在诗尾的落款上,端端正正的写着两个娟秀的小楷--夜来。
夜来...夜来...
而你不知何时竟伏到我的耳边,悄悄说起了话:“我们雨师啊,若是喜欢一个人,光心里念着那人的名字自是不成的,可也不能用些情啊爱啊那么俗气的字眼,要我说啊,只要告诉他,下雨了,就足够了。”
你紧紧地抱着天灯,云朵在你身边的石头上逐渐升腾,团团簇拥着绕上了天,忽而就落下了连绵的雨滴。
我站在淅淅的落雨里,姑娘的身影渐渐模糊,面容却愈发的清晰,那副眉眼啊,是沧海的水,是巫山的云,是夜来幽梦,是床前明月,分毫不差,尽是我思念已久的模样。
那个人啊...
“你可曾触碰过她?”
我脑中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而后我看着身边的姑娘,犹豫片刻,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当真与她接触的那一瞬,我才发现,我竟然触摸不到她,我的手径直穿透了她的身体,她却依旧在自顾自的说着话,面对着我却又不像是同我言语。
“你...”
姑娘转过头,朝着我笑了笑,指了指手中的那团火光,又指了指自己。
我突然惊醒。
而后的故事,我也不再知晓,
不过后来啊,我们应该没有在一起吧。
我自嘲地摇了摇头,
真是可笑啊,我们又怎么能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