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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要是大风,就往回走吧 ...

  •   秋雨似乎下了几个世纪,像位垂垂老矣的画家,用了点年头终于将白墙粉饰成一幅幅泼墨山水画,尽管这画鲜有人欣赏得来。比如我,就意料之中地,是那欣赏不来的大多数。对我来说,下雨就很讨厌,春雨冬雨夏雨秋雨都讨厌,至少那时候是。

      虎子已经开始担起传播种子的大任,去山里玩了一趟回来,身上沾了各种植物的种子,为狗尾巴草、蒲公英、苍耳、鬼针草等一众“粘人型”的种子传播贡献了突出力量。哦,忘了说,虎子是我们家除我之外的另一位宝贝,地位可以说跟我差不多,都属于若有似无、无足轻重的类型。

      为了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朋友,让我们把时间退回到二十世纪末,跟胡爱民确认了一下时间,是九九年的初夏。在我央求了大概八百遍之后,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只小狗。彼时的心情现如今回想起来依旧难以准确表述,据说当时的场面还好,我不算特别激动,也就是大叫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当它从胡爱民的背篓里软软糯糯地翻出来,我看着眼前这个只有胡爱民手掌大小的小家伙,心被融化了大半。显然舟车劳顿让它一时间还没有晃过神来,它耷拉着一对小耳朵,眯着一双小眼睛打量着四周,思考了一下,用湿漉漉的鼻子凑过来闻我的手。我有点紧张,这么小、这么可爱的东西,关键还是活的!人生第一次拥有。

      它是胡爱民花了二十块钱买回来的,这个价格到祖母耳朵里就成了两块,因为那个年代的二十块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了,何况这还是一个长了嘴要吃饭的家伙。听说是两块钱买的,加上小家伙呆头呆脑、摇头摆尾的样子,祖母也就简单骂骂咧咧了几句,没再多说什么。

      胡爱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虎子,但我们几乎没有这么喊过。因为,我们家这边所有的狗都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就是——“唔噜”。其实就是唤狗的一种喊法,如果你长得不算凶狠,大概有机会通过这种方式成功唤来方圆十里的狗。十里以外就不敢保证了啊,毕竟是素有“十里不同音”之称的皖南。总之就像唤猫是“咪咪”,唤鸡是“嘬嘬”之类的对小动物的叫法。

      雨好不容易停了,祖母一边给身上湿漉漉的虎子捋着身上的草籽,一边跟胡爱民说:“这次介绍的那个女孩子,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去见一面喽。”

      胡爱民坐在沙发上,没有搭茬,手里的书已经换成了《鹿鼎记》。他皱着眉,我想要么是书的内容深奥了些,便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实在看不懂要不就算了,等我长大多读点书再念给你听。”他让我上一边呆着去。

      家门口二三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棵萧条的柿子树,瘦瘦的不是很高,叶子也早已随风雨而去,留下些孤零零的果子在上头。让人时隔经年依然无法接受的是,它竟然不是我家的!从它春天长出第一棵新芽,到枝繁叶茂,到长出第一颗果子,无不是在我关怀备至的目光之下完成,结果竟然不是我家的?这像话吗?它主人能知道它长了多少颗果子吗?知道哪颗被鸟啄过,哪颗熟到摇摇欲坠?他知道吗他?

      每年跟祖母说起,祖母都笑话我,说柿子有什么好吃。我望着那一树柿子,它们好像又熟了些,有几个甚至像是笑得咧开了嘴,树的主人还迟迟不来。

      正难过着,虎子忽然叫了起来,对着柿子树那边。原来是树的主人终于来了!我正准备冲过去,胡爱民就低声呵斥道:“别去。”我回道:“啊呀,我不是想吃,我就是去帮点忙。”在胡爱民揪住我之前,我已经抵达树下了。

      嘴甜地喊了声“伯伯”之后,二话不说就开始帮忙递着他摘下来的柿子,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在竹篮里摆放整齐,从左到右,从软的到硬的。平日里路过柿子树,祖母都不让我多停留,难得一次这么零距离接触柿子,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采摘结束,伯伯意料之中地拿了几只一定要我带回家吃,我“盛情难却”,只好道谢收下。到家后果然遭到了胡爱民的白眼,我不想理会他,毕竟也算是劳动所得嘛,何况比起美味的柿子,他的白眼根本不足为惧。

      放好柿子后,我选了一只最软的,来不及剥皮地想吃到它。于是用手轻轻一捏,果子分成两瓣,被我挤进嘴里,软软黏黏的果肉在嘴里肆意翻涌,我眯起眼睛缩着脖子赞不绝口。到底是熟透了的,跟我上个礼拜在树下捡到的果然不一样。

      说起那个倒霉的柿子,大概是被哪知麻雀不小心踹了一脚,掉在地上,痛苦不堪地躺着,我捡起来发现它还硬邦邦的。有很多事情确实是无法解释的,比如我鬼使神差地把这个柿子带回家洗了洗,削了皮,咬上一口,还嚼了两下。嗯……那天我刷了五遍牙,被祖母和胡爱民笑话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伸着舌头哭天喊地抓耳挠腮,祖母让我喝了一大杯水,又给我泡了一碗羊奶粉,才勉强得到些许缓和。

      趁祖母不注意,我又倒了半碗奶给虎子,虎子撅着屁股“咕嗒咕嗒”地喝着。我忽然有些难过,真怀念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还只是个三岁小孩,不用为自己的愚蠢买单,做错点事情也不至于被笑话。越想越觉得委屈,没办法了,事已至此,只有“离家出走”才能表达我的不满。

      于是我像往常一样,简单了收拾了一下我的米老鼠背包,塞了个手帕进去,因为有预感可能要掉几滴眼泪,还有一个我最喜欢的脏兮兮的小布娃娃,喊上虎子,我就出发了。

      基于“最危险即最安全”的道理,我一直以来“出走”的地方不算很远,也就是家门前通往柴房的台阶下。这个地方很巧妙,就是不仔细找绝对想不到我躲在这里,一定得是扯着嗓子喊我,我才会勉为其难从底下钻出来,接受他们的道歉。

      暮色四合,气温也变得低了些,我一边抱着虎子哭诉,一边留意着他们有没有来找我。最后的结局是,我听到厨房摆放碗筷的声音,风有些大了,虎子抖了抖身子。得!这回就不跟他们计较了,民以食为天嘛,再说我的舌头还没有恢复完全,亟需美味的饭菜来拯救。而且祖母常说,要是大风,就往回走吧!虽然这句话在后来的年月里逐渐变得模糊,且难实现,至少从前年幼的我,拥有过使用权。

      我和虎子推开门,祖母念叨着:“还知道回来,天都黑洞(黑透)了……”

      哦,原来根本没有发现我是离家出走。沮丧的情绪差点要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却被饭菜的香气三两下驱逐一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要是大风,就往回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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