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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lv.20妖魔鬼怪快离开 巧合?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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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发现谢特的时候,那只手几乎快要碰到曲秋扇的面颊。
帘外漏进的月光正好落在那几根手指上,指尖悬在青纱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掀开这层薄薄的遮挡。谢特撩着窗帘的手在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他的身上里弥漫着一股酒气,混着烤肉的油腻,令人作呕。
刚从梦境里挣脱出来,金银潜意识还残留着胸口破洞的窒息感。骤然看见这一幕,脑子里所有不明的的混沌在转瞬间演变成怒火熊熊燃烧。她从角落里弹起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特的手剧烈一颤,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月光照在金银脸上,他看见一双完全没有睡意的眼睛。
漆黑、冰冷,像在看一具尸体。
金银的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她盯着谢特,盯了好几息,最后还是把怒火咽了下去。曲秋扇还在睡,伏在桌上,呼吸均匀,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她不想吵醒她。
谢特也看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浑身僵硬的离开了。
很快,金银掀起帘子下了马车,她的动作很轻,帘布落下来时连风也没带起多少。
曲秋扇在黑暗中微微侧了侧头,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指间闪过一点银色的光芒。她没有睁眼,只是安静地听着马车外的动静。
可惜了,没切下那人的手指。
她本来还想看看妖怪会是什么反应。
谢特在马车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定,月光把他脸上的心虚照得一清二楚。他的嘴角还挂着强撑的笑意,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她对视。
金银扫了一眼篝火旁。几个大汉歪七倒八地躺着,酒壶翻了一地,打鼾的声音不绝。她的目光在这些瘫倒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心里有了判断。
为了一己私欲将护卫自己的同伴灌醉,更有可能的是下了什么下三滥的药。既不将同伴的性命当一回事,更没把旁人的死活放在眼里。至于自己为什么没事,她想是妖怪的体质本就异于常人,这点迷药对她没用。
还没等她说话,谢特就率先开口,“我对你家夫人是真心实意,此举实在是我情难自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怕惊动马车里的人。流畅的措辞像是排练过,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说。
金银没有耐心也不想听他会说什么,她一拳砸在他肚子上。力道控制得很好。足够疼,但不至于让他当场呕吐。
谢特弯腰的瞬间,金银已经按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颌,干脆利落地一推一扭。
咔嗒。
谢特的下巴脱臼了。
男人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只剩含混的呜咽。金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平时总是带笑的杏眼此刻冷得像结了霜。
她在马车附近找了根绳子,有手腕粗,也足够结实。她冷静地把谢特拖到树后,像捆牲畜一样捆得严严实实。绳结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她从前在山里打劫商队时用过不少次,牢固得连牛都挣不开。
“调戏良家妇女,不是第一次了吧。”金银蹲下来和他平视。
谢特张惶着不住摇头,嘴里塞着布团,发出的声音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他确实是惯犯。因为家中长辈纵溺,从小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仗着生了一副好皮囊,屡屡调戏有夫之妇。后来闹出人命,父亲震怒,祖母却以死相逼保下了他。最终只是被赶出家门,跟着镖队“历练”。
金银不知道这些,也不需要知道。她的目光落在谢特的右手上。那只差点碰到曲秋扇的手。
月光下,少女淡漠的表情与纯真的面容结合,谢特恍惚觉得自己见到了地府的勾魂使者。他拼命想求饶,可下巴脱了臼,嘴里塞着布团,发出的只有含混的呜咽。狼狈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副自诩风流倜傥的面容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金银握住他的右手。
咔嗒。
谢特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不住扑棱但被死死地按住。冷汗从他额头滚落,混着眼泪和鼻涕,滴在树根上的枯叶和泥土上。
金银也没有停。她一节一节地把手指折过去,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拆解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每一下都干脆利落,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特疼晕了又被疼醒。反反复复。
金银将他的右手折断了三次,又接上了三次。她的手法不算专业,但断得多了,自然就慢慢熟练了。最后一次接好后,她握着他的手,盯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语气平静道。
“最后一次了。如果再有人打断你这只手,它就彻底废了。”
她松开手。
“要不要做人,你自己选。”
谢特只觉得自己死里逃生拼命点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点了一遍又一遍。金银把布团从他嘴里扯出来,他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有气若游丝的喘息起伏,整个人瘫软在树根上,彻底昏死过去。
金银站起身,走到树旁靠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袂翻飞。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只剩一圈模糊的光晕。
手腕上的剧痛如约而至。
先是右手。指骨的位置传来剧烈的错位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握住了她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掰过去。金银咬住嘴唇,没有出声。她能听见自己骨头错位的声响。和她方才制造的那些声音一模一样。
紧接着是手腕。剧痛顺着手腕蔓延到小臂,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缝。金银的额角渗出了汗,她弯着腰,用左手撑住树干,一点点把耷拉的手掌掰回原位。
脱臼的下巴复位时,她听见自己的关节发出“咔嗒”一声。
痛楚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持续了很久。
金银靠在树干上,半阖着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缓了好一会,才抬头看了看暗沉的天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些挑衅的弧度。
“还以为有什么本事。”
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天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听。
“就这点手段,可拦不住我。”
她在树下沉立良久,直到痛楚完全消散,直到呼吸重新平稳,才转身往马车走去。晨雾已经起了,薄薄一层笼在林间,沾在她的发梢和睫毛上,她不以为然地晃了晃头。
早晨的露意被带到了车里,曲秋扇正好睁开了眼。
“你出去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吵醒你了。”金银的目光掠过曲秋扇颊侧被压出的红印,又落在她耳后的黑发上。
“天快亮了,我去外面透了透气。”金银恢复了自己嬉笑的表情,“接下来的路咱们自己走吧。总和他们一道也不好。”
她什么也没说。曲秋扇自然也不会追问。
金银从大汉那里问了淮山的路线,又往他手里塞了些银两。大汉已经醒了一会儿了,半坐在地上,宿醉的脸色还没褪干净。他的手还捂着自己的额头,看着金银,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接过银子。
“如果看不住自家公子,”金银垂着眼,语气不轻不重,“总有人教他做人的。”
大汉垂着眼,低低说了声,“多谢”。
曲秋扇下马车时,那匹马已经被牵到了树下,正悠闲地啃着草。镖队的大汉全程低着头,没有和她对视,只是沉默地配合着把马鞍重新铺好。
金银先翻身上马,然后朝曲秋扇伸出了手。
马匹缓步前行,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从林间穿过。曲秋扇靠在金银怀里,感觉到身后躯体的热度透过衣裳传来。她的腰背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了。
身后这道身影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
但罢了。
被保护的滋味,久违的不错。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金银控着缰绳的手有些疼。刚接回去的骨头还没完全长好,每一次颠簸都在反复的磋磨着她的骨头。但是算了。她只是把缰绳握得更紧了些,用另一条手臂虚虚环住曲秋扇的腰侧。
“昨夜有发生什么吗?”曲秋扇动了动身子,好让自己靠的更舒服点。
“没什么呀。”金银语气轻松,“就是夜里做了个噩梦,出去走了走。”
“什么梦?”
说到这个,金银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郁闷的委屈。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自己的梦境,也许是因为昨夜的情绪起伏颇大,也可能是因为被天道惩罚了内心忿忿,于是她忍不住向她表露心声。
“就是……遇着你之前,我总是梦到有人因我而死。”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记忆遥远的事情。
“一开始吓得我连夜迁移洞府,还以为自己摊上事了。”
“后来又跑去庙里找大师画符——‘妖魔鬼怪快离开’【注1】。不过没什么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梦到。”
金银没有注意到曲秋扇突然僵住的身体,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也许我前世和她有什么债缘。不过这话我说了可能也没什么人信......感觉只是单纯的被缠上了。”
两人间得空气凝固了片刻,曲秋扇的脊背不再像方才那样随意地靠着她,没得到回应的搭话,金银探头去看她的侧脸。
“夫人?”
曲秋扇没有回答。她想起自己的梦。
想起那个跳下窗台的少女。想起那张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脸。想起自己一刀捅穿那人胸膛时指间黏腻的温热。
会是这样稀奇诡异的巧合吗?
荒谬的念头像一根长针自脊椎底部一路刺上来,扎得她的身体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压下内心翻滚的情绪,又攥了攥指尖,才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
“没事。有点渴了。”
“喔。那我拿水壶给你。”
好像某种更庞大的,像是因果、宿命,或者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将她们笼罩。
曲秋扇闭了闭眼,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马蹄声继续。晨雾渐散,前方的路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