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凤来栖梧桐前》九原画桥

2、风雪欲来 引子后就该

　　乾泰二十一年，大齐太平日久，人物繁阜。一如以往，开春之后的上京城仿佛仍沉浸在喜度新年的热闹与惫懒中。坊间宴游渐止，箫鼓难息，如宿酒未醒，好梦初觉。

　　这样的闲适慵容在上京官家大户中却不复所见。近年来国运虽稳，但朝堂明争暗斗却愈发水深火热。帝后并尊，群臣中议政大臣会议为首，平衡的局面下暗流涌动。

　　议政大臣兼吏部尚书、领侍卫内大臣宋震炎匆匆从皇宫赶回府。甫一进中门，便见提前得知消息的宋夫人便携二子仲豫、仲舒迎上前来。

　　宋夫人到底心疼夫君，将怀中手炉塞到宋震炎手中，言语关切：“本已备着手炉，着急忙慌进宫又忘了。这还没出正月，怎么皇上就一趟一趟派差事？眼见这个年又过不安稳了。”

　　宋震炎止住夫人的话头：“朝事一向繁杂，领天家粮饷，就要听天家差遣。莫要说些怨怼的话，小心被’番察’听去惹事。”

　　前些年皇后重用言官及禁卫，在京城内广设人手，称为“番察”，于禁中禁外、街坊里巷探听言论，监视异动，不少人因言行忤逆获罪。

　　宋夫人自是知晓其中利害，立时噤声。

　　一行人穿过内堂，宋震炎以手示意，领着妻儿径直入了书房。宋夫人等互相交换了眼色，看来这位当家之主有要紧事相商。

　　宋家祖籍扬州，南方人禁不得北地酷寒，因而建造宋府之时，不惜花重金在各堂屋地下挖了地笼，待冬日时室内便能暖气蒸蒸，颇能御寒。

　　主书房松风堂内，耀州窑香炉里的香篆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暖香袭人。宋震炎脱下大耄，由宋夫人亲自伺候换上常服，端坐于紫檀圈椅上，手捻数珠，并无言语。

　　宋府世代书香，诗礼传家，规矩颇大。宋仲豫、宋仲舒兄弟二人垂手侍立一旁，见父亲不发话，也不敢置词。

　　到底是宋夫人沉不住气，柔声开口：“老爷今日回来话不多，想是遇上什么事了？不如说出来让仲豫、仲舒听听，或许他兄弟二人能宽慰一二。”

　　宋震炎道：“今日皇上宣召我进宫后，密令我见了皇后。”

　　宋夫人一惊：“皇后娘娘如何会密召老爷？”

　　朝局明面上，宋震炎素来秉持公正，力求不偏不倚，既不轻易党朋臣僚，亦不主动攀附帝后。不光是因为他两朝为官的经验，令他深明争是不争、不争是争的理，也因为朝局走向实在难料。

　　当今圣上盛年登基，无比精明强干，却因为眼疾突发之故撒手朝政，而已失宠数年的皇后被全权委以摄政之职。历来各朝各代，虽偶有皇后、太后代政之事，但都极其短暂，也不似当今皇后这般几乎与帝并尊。

　　大齐赵氏起于雍州之时联姻西凉，并与其永结秦晋之好，西凉国民风开放，淡于男女之防，甚至曾有几位赫赫有名的女王。大齐享国近百年间，出过不少西凉族皇后，因而皇室也渐得其风。但毕竟汉家天下，诸人对皇后越俎代庖不免有些微词。

　　议政大臣会议中六人，三人为宗亲皇族，便是先帝仁宗胞兄老诚王赵宣、先皇次子宁王赵弘祚及二皇子瑞王赵以钧。

　　老诚王是先帝一辈唯一在世的亲王，虽然德高望重，但却是个不愿惹事的性子，在议政大臣里倒像个和稀泥的。宁王不满皇后日久，二皇子亦非皇后亲生，二人自皇后摄政后每每掣肘，已人所共知。

　　另三名朝臣中，宋震炎表面持中；太子太保、内阁大学士顾九成是先帝仁宗朝探花，得其亲自擢升，乃是一个最最勤慎机警、和平端正之人；镇远将军严护，出生开国将门，先祖自赵氏起兵雍州时起跟随，忠心不二但性情刚直，对后宫干政、乾坤颠倒一向不满。

　　宋震炎思索着朝局形势，慢慢答道：“皇后，欲将震孚从任上调回京城。”宋夫人一愣，随即惊悟：“皇后，这是在明示咱们啊……”

　　宋夫人的吃惊事出有因。宋震孚乃宋震炎胞弟，在宋震炎被任命为议政大臣前，任太府寺卿，掌钱谷金帛诸货币，因此“扬州二宋”在上京的威势在众门阀中不容小觑。

　　议政大臣会议成立后，皇后自然容不下如宋家一般在朝中势力坐大的大族，遂以整饬吏治为由，在年内频行调任，宋震孚也被遣回扬州负责漕运。

　　漕运虽为一国经济之命脉，但事烦难杂，不知多少人折在任上，因而宋震孚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皇后主动提议将宋震孚调回，便是以此为筹码，换取宋家的支持。

　　宋震炎点头：“这些年来，其实皇后之地位只见更稳，多少弹劾后宫僭越干政的折子都被皇上扣下，前些年宁王上书请立太子也是留中不发，可见帝后一心是无可置疑了。如今皇后担心的，正是朝中除了她穆家外，再无人可信可用 。”

　　长子宋仲豫在朝中业已为官多年，对如今时局倒也明了，便忖度着父亲的心意接过话头：“皇后此举甚是高明。宗亲那边，想是无人愿与皇后联手，顾九成布衣卿相，并无多大势力；严护手掌军权，理应避嫌。而我宋家既占着议政大臣，且为上京大族，自然成了唯一可联手之人。”

　　孟震炎缓缓点头：“仲舒，你怎么看？”

　　宋仲舒这才开口：“父亲与大哥说得极是。皇后这一着棋，确实令我宋家避无可避。调回二叔一事，咱们于情于理都只能承恩叩谢，而皇后看似向我笼络示好，但实则以退为进。若我与其联手，宋家势壮，其实是为皇后锦上添花。”

　　“仲舒说得不错。”宋震炎皱着眉，在书房内负手踱步，“虽然无甚余地，但我宋家确也是她的上上之选。”

　　宋仲豫犹豫道：“父亲以为，咱们应当与皇后联手吗？虽说皇后如今位享尊荣，但咱家这些年来一直奉行持中之道，不轻易党附结交。这也是父亲您常常说的，争是不争，不争是争。”

　　“此一时，彼一时啊。”宋震炎立定，望着墙上一幅《关山行旅图》出神。此图正是多年前宋震孚离京前所绘。

　　宋震炎仍记得胞弟临行前赠画予他，言前路艰险，峰巉峦绝，万不可急于求成，误入歧途，宋家树大根深，先固其本，总有枝叶参天之时。

　　宋仲舒见父亲盯着叔父旧画，心下活动，因道：“叔父在扬州业已多年，漕运事盘根错节，再多深陷只怕迟早有一日出事。如今有了这个机会能回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二弟，但叔父此时借了皇后旨意回京，简直就是将我宋家意欲依附皇后一事宣之于朝堂啊。如今士族中哪一家不是坐壁上观……”

　　“正是如此，我看哪一家都得不到半点好处。”宋震炎挥手打断孟仲豫，“时局未明之前，明哲保身自是第一要务。但一直龟缩不前，岂不是两面不讨好？如有一日天地改易，谁会感激咱们宋家的袖手旁观？若再无动于衷，只怕将来愈陷被动。”

　　三人忖度着宋震炎的话，见他主意已定，明白宋家此次必然要做一次出头椽子，便也再无他话。

　　宋震炎见他三人沉默半晌，复又开口道：“自然，咱们也不是替皇后打前站、探机锋的。皇后想借助的无非是我宋家的势力。目下，只需与帝后达成默契即可，无需在朝堂上大张旗鼓。”顿了顿又道：“依我看，将来皇后的胃口可不止宋家一家这么简单。”

　　几人心下明了，皇上对皇后一直纵容如此，由代拟朱批，到如今摄政，皇后虽不至妄图登基称帝，但若说有更大的野心，也未可知。

　　宋夫人见丈夫脸现疲态，觑着书架上的西洋自鸣钟，眼看早已过午饭时间，忙不迭起身道：“父子几个议事，时辰总没个准儿，净耽误用饭。老爷早上出门就急，没进几口粥菜，这会子怕是都饿过了。我让小厨房赶紧备上几道热菜，哦，还有年前庄子里孝敬的野鸡炖的汤，爷几个快暖暖身子罢。”说罢掀了帘子出门吩咐去了。

　　宋震炎坐在圈椅上闭目养神，睁眼见宋仲豫兄弟二人呆着脸儿侍立两旁，笑道：“大年下的，脸上也不见点喜庆，避猫儿鼠一般，到我这儿听训来了？都坐下吧。”

　　二人这才寻了椅子坐下，又听父亲问道：“期瑶这孩子最近身子如何了？”

　　宋仲豫一愣，自从他这女儿两年前出了事故落下些微残疾后，长辈们一向对她格外优待些，他更是将女儿的一应课学都停了，只是将养身子。

　　“多谢父亲关心。您也晓得，期瑶这身子，我和她娘也就盼着她别再出事就好。现下恢复得倒也不差，只是她这腿……”

　　宋震炎摇头道：“我自然知道。你们夫妇二人所出不多，女儿呢，只就一个期瑶，自然心疼的。这孩子打小聪明懂事，如今这样，我也觉得太可惜。不过，我听说你将她的塾师都辞了，一应课学也都停了？”

　　宋仲豫忙解释道：“就是怕她再累着病着。期瑶这样身子，将来既不能去宫中选秀，也难入王府侯门，这些针凿女工、琴棋诗书，也不必勉强她了，只盼她平安便是。”

　　宋仲舒也心疼侄女儿，在一旁也道：“您当日也吩咐过，期瑶有疾的事，不得为外人道，便是家中，下等的奴仆也只晓得六小姐身子骨弱些罢了。塾师多是外面延请的先生，大哥也是怕走漏了风声。”

　　宋震炎听罢，蹙眉想了一会儿，叹道：“你们这样想自然是觉得心疼孩子，但一日一日散漫养着，又何尝不是委屈了她。仲豫，我的意思，你从家学里寻个可靠的塾师，既是自家人就不必担心了。女工便罢了，诗书还是要捡起来，不可一日荒废。”

　　宋仲豫急忙称是，又听父亲开口：“既学诗书，便索性念得泛些，经义策论都好好学学。嗯，再让先生好好教导教导期瑶的字，别都像别人家的闺阁小姐，只能临个卫夫人簪花小楷了事。”

　　宋仲豫心下奇怪，与弟弟交换了个眼色，实是不解父亲怎么突然给他这女儿当成个赶考的书生来教，却也只能一一应下照办。

　　那边，宋夫人已在小花厅摆上一桌简宴，野鸡山珍汤，高汤吊冬菜，烟笋爆獐肉，云腿炖豆腐，配上几碗热腾腾绿莹莹的碧畦香稻，惹人垂涎。父子三人各怀心事地用了膳，饭毕北风渐紧，各人回屋不提。

　　这一夜，大雪无声，盈漫遍野，是十多年来上京城最大的一场雪，也是乾泰二十一年冬的最后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