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陷落》栖鱼

1、第 1 章

　　“我回来了。”
　　“施施回来了啊，累坏了吧，饿了没？要不要吃点啥？我出去给你买……”
　　“不用了，我热一下晚上的菜，随便吃点就行了。”顾袁施说着就往厨房走去，爷爷有点紧张的跟在后面，支支吾吾的似乎是想要拦住她，可是房子本来就不大，爷爷话还没说完顾袁施已经到了厨房，她看见桌上的大碗一下子就愣住了，不可置信又难过的回头看了眼爷爷，爷爷像闯了祸的小孩一样低着头，碗里是因为反复加工而煮化了的白菜和土豆，浓稠的汤汤水水下面隐约还有几根大骨头的轮廓。
　　“这都三四天了吧，不是早就说给它倒了嘛，怎么还留着啊？”顾袁施有些无奈的问道。
　　爷爷尴尬的挤出一个笑，说道：“这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家懒得做饭嘛，你妈炖的那个骨头汤我又觉得挺好喝的，就加了点菜又炖了炖……你别看它都煮糊了，我这种牙不行的人吃着刚刚好呢。”
　　顾袁施端着碗走到爷爷面前，随手拿筷子扒了两下里面的骨头，近乎是恳求的和爷爷说：“你看看这菜都什么样了，怎么还能吃啊？这种剩菜真的对身体特别不好，你要是为了省这么点钱吃出什么病来，到时候又花钱又受罪的，是不是？你要是真的懒得做就自己去外面吃点，别再吃这种好几天的剩菜了，行不行？”爷爷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伸手想要接过袁施拿着的碗，但袁施一转躲过了爷爷的手，然后把这放了三四天的菜倒进了垃圾桶，而刚刚还答应的好好的爷爷突然又颇是心疼的说：“你咋给它倒了啊，里面还有好多土豆和白菜呢，多浪费啊！”袁施无可奈何的回头看着爷爷，爷爷马上又心虚似得没了声，然后自己去了客厅开始看电视。
　　顾袁施把菜倒了后准备给自己做点吃的，但是发现冰箱差不多已经空了，只剩几个看起来快烂了的苹果，她随手拿了一个，洗也没洗就直接咬了一口，果然烂了。
　　客厅里电视很大声的在放着抗战片，爷爷坐在沙发上已经打起了瞌睡，也是，本来八点多就要睡觉的人，现在每天都熬到快十点等她下课回家，就为了和她多说几句话，顾袁施关了电视，轻轻的推醒了爷爷，让他回房间去睡觉。
　　顾袁施洗完澡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想起那碗放了许久的骨头汤和只剩烂苹果的空冰箱，她的难过就像海水涨潮一样，一点一点的快要把她整颗心都淹没……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袁施一点也不担心进贼了，她知道，这是她的大忙人父母下班了。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看见爸爸正靠在沙发上按着自己的额头，灯都没开，她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被发现，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爸，你下班了啊。”
　　爸爸像是被吓了一跳，问：“是我把你吵醒了吗？不好意思啊，你们高三压力大，睡眠肯定都很浅的，我以后再注意点……”
　　“不是的，我没睡着。”袁施打断了爸爸的话。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爸爸一看她这样就知道她是在等着自己回家谈话了，这种谈话其实已经有很多次，当他忙到忘了袁施的生日的时候，当他为了抢救病人缺席了袁施的家长会的时候，当他因为工作抽不开身，让发着烧的袁施自己去医院的时候……但是除了内疚和不停的道歉，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都不敢和袁施保证，下次她生病的时候一定会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因为他不会分身术，他的一天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一边是自己的亲人，一边是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病人，他忘不了当初在医学院时老师带着他们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对于很多医生来说，确实小家大家难两全。
　　袁施走过去坐在爸爸边上，明明离得很近，却还是觉得有距离感，她其实早就已经放弃了这样的谈话，因为她知道爸爸一定会道歉，但也一定改不了，她已经不想做这样的无用功了，可这次不是因为她自己，是因为爷爷，所以不管有用没用，她还是想说。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平静的说：“我知道你和妈妈都忙，所以你们不管我我也不怪你们，而且我今年也十八岁了，可以照顾自己了，但是爷爷他老了，我记得你们当初把他接到江承来是说待在身边更方便照顾，可你们真的有照顾到他吗？你知不知道妈妈上礼拜做的骨头汤他今天都还在吃？今天加点土豆，明天加点白菜，就那样吃了三四天……我知道你们很伟大，你们救死扶伤，但是能不能也顾一下自己的家啊，你们陪不了我没关系，我的人生还很长，大不了，我可以等到你们退休了然后陪着你们，可是爷爷他……他真的已经老了……他等不了你们……”袁施的情绪终于还是在提到爷爷的时候失控了，她觉得有点丢人，刚刚还说自己已经是可以独立的大人了，这会儿又哭了，实在很不像样，她粗暴的擦掉脸上的眼泪，还不等爸爸开口说点什么就起身回了房间。
　　江承的十二月已经很冷了，寒风顺着窗户开着的那条小缝灌满了客厅，如水的月色洒了一地，爸爸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无疑，袁施的话又一次精准狙在了他的痛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