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脱俗》凌云志

11、天选之人德运天君 安汝岚不想

　　安汝岚答应的挺好，但把通文草放回柜子的时候就没了多少信心了。

　　找素不相识的德运天君帮忙？安汝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脑袋一热就敢想这样的事。

　　他向来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不管是做凡人的时候还是做渡魂官的时候，不逾矩就是他的人生法条，似乎小时候读的几本圣贤书还真的起了旷日持久的影响。

　　但怎么一到涉及到生前种种就这么沉不住气呢？安汝岚把头抵在柜子上，对于往事该不该坚持追忆进行了痛苦的自我辩论。

　　最终他站起身，去渡魂司的前堂等郭友德。“我怎么比陆戒还疯？”安汝岚自嘲的想。

　　雷神广收门徒，所以郭友德的同门极多，再加上他那个憨厚的性格，不论是谁都能相处。他的人际关系网遍布天庭地府的各个部门，谁若是想要打探点消息，找他准没错。

　　安汝岚去等他就是要问问德运天君的生平往事，如果能打听到他的喜好就更好了，他当人的那几年里，有一个重要的经验，那就是对症下药是很有用的。

　　他坐在渡魂司的前堂中的椅子上等郭友德，脑子也没闲，还想着天庭现在的局势。

　　他住在地府，没有什么师兄弟，又不爱打听，对于天庭仅有的知识经验，几乎都来自于陆戒和郭友德，郭友德就罢了，单单陆戒这么个红人，只听几个他的故事也大概可以了解整个天庭的重要上仙了。

　　天帝在北海闭关，目前天庭地位最高的天君是崇礼天君，他主管天庭和地府之内的人事升迁，是最守礼法之人。因此就算天帝很偏爱陆戒，但他还是很看不上陆戒的行为举止。

　　因此陆戒这次偷跑下凡，这是从前天帝大骂几句就了事的小事，但如今崇礼天君坐镇，抓住了陆戒的把柄，按规矩将其关在了囚仙殿。

　　安汝岚盘算着，如果真能找到德运天君帮忙，就能把陆戒救出来。但除了这个理由，其中更有他自己的私事。

　　安汝岚得知这位天君是凡人出身，内心就像瞥见了黑漆漆洞中的一线阳光。他是怎么从亡魂变成了渡魂官的谜底，似是有了提示。

　　若能打听到德运天君是如何成仙的，就能类比出自己是如何成了鬼差的，这种想法确实有点想当然，但安汝岚情愿这样相信，毕竟他需要点勇气。

　　梅乾之一个凡人能够脱了轮回之苦，一跃成为天庭的天君，绝对是史无前例的。早知道三界之间虽说平等，但上仙、鬼差和凡人之间各有不同。

　　凡人世世轮回，一生不过几十年，少有活上百年之人，能做之事更是少了，天性也有很多不足，能安然终老已是不易，多的人中途夭折。所以很少有凡人能直接被天帝提拔进天庭，即使有，也通常作为灵君。

　　天庭的上仙之间也和人间的官吏一样有等级之差，天帝之下即是天君，天君之人数大致十个以内，然后是仙君，不过百十人，再后是星君，大约几百人。最末一等是灵君，数量已经不计了。

　　当然，凡人做鬼差，更是少见，这也是安汝岚想要去见见德运天君的原因，同是凡人出身，境遇或许会有相同之处。安汝岚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凡人变成了渡魂官，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一般来讲，凡人的亡魂会被渡魂官带回奈何桥，到这里渡魂官的使命就完成了，接着亡魂会喝一碗孟婆汤，而后进入等论处。

　　这等论处就是亡魂暂时安置的地方，不能算是一个专门的部门，管理也比较松散。

　　设置等论处只是权宜之计，这是因为有时几个阎罗殿同时论亡魂功过也不够用，亡魂多而阎罗殿少，只好让亡魂在等论处暂时住一段，直到前面的亡魂都走了，轮到自己，才能最终进入其中一个阎罗殿。

　　阎罗殿一共有十二个，每一个都有五个判官共同主持，其中一个是主管判官，也叫阎罗判官。亡魂论完功过以后，程序还没有结束，并不能直接入轮回，而是还要等待机缘才入轮回。

　　这一环节又要等候多时，不但要考虑人间秩序，找到合适的投生处。还要等着天庭的星元仙君和月和仙君所给的亲缘，姻缘分析，在对这些信息充分又综合地考虑之后，这个亡魂才能真正重回人间。

　　当然这是一般情况。

　　如果是犯了大错，天谴而亡这样的亡魂，就不再走这个程序了，因为这些人不再入轮回，而是先进无间地狱受折磨，再入畜生道，再没有机会为人了。

　　不过到底什么算是大过，没有明确的规定，无外乎是灭国，杀亲，恩将仇报，奸掠妇女之类的罪行。如果再具体一些，比如到底杀几位亲人，恩将仇报的仇是多大仇才会进畜生道，又需要五位判官共同决定。

　　在这个过程中，孟婆汤是逐渐发挥作用的，因此亡魂的记忆也是逐渐消失的。一般亡魂要在地府等待很久，所以等亡魂重回人间之时，记忆往往是完全消失了。

　　如果人间哪里突然有个孩子说出前生之事，也偶有发生，必是他在地府等待的时间太短了。但也没必要担心，之前的记忆总有损伤，所能记得的事也只是一星半点而已，小时候的话只被当做童言无忌，长大之后亦是忘的干干净净。

　　安汝岚当年去世之后，是一位姑娘领着他到了奈何桥，他喝了孟婆汤，后来进了等论处。几天后，他隐约记得自己进了阎罗殿，但那些鬼官忙忙碌碌，好几天也没有出什么结果。

　　再后来他又等了几天，阎罗判官告诉他，他在生前犯了大罪过，本应该进无间地狱，入畜生道，但有上面的大仙做保，就判他在地府工作赎罪八百年，见识人间酸楚，再入轮回。

　　后来他就被带出了奈何桥，当时为他渡魂的罗姑娘接纳了他，从此他也变成了一个地府渡魂官。几天后，他去求孟婆要孟婆汤的解药。

　　可孟婆摇了摇头，说：

　　“这汤没有解药，不过孟婆汤只在奈何桥里边起作用，你的记忆有损，但慢慢想，定能想起来。”

　　可一晃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想起来，只记得生前的一些细枝末节。那些重要的原因比如自己为何会自杀，怎么就有了大罪过，又是哪位大仙为自己做保，他一概不知。

　　刚当渡魂官的前几十年，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去凡间找过记忆中的地方，可终究一无所获，连一点线索也没有，就像是有人专门把这些事情专门掩盖了。渐渐的他开始对自己脑海中的一星半点产生了怀疑。

　　孟婆安慰他：“或许不想起来也是好事，往事不可追，万事朝前看。”

　　后来的几百年，他浑浑噩噩得熬着，那些曾经搅弄地他一夜无眠的往事真的如风烟一般越飘越淡了。安汝岚没想到，自己能听说到杨医传人和长命参，他又重新燃起了无用的希望。

　　杨医——安汝岚把这个称呼和记忆中那张稚嫩的脸一对，不觉有点想笑。他想起了被这个称为杨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事事躬行，严谨认真的大师弟杨子郁。

　　长命参更是击中了他的心弦，听见这个名字他的心就如刀绞，若不是它，若没有它，又怎么会有后来的孽缘。他生前曾去找过长命参，可遍寻不得，终究一无所获，他以为这世上没有这东西，可听江志言所说，杨子郁真的找到了这根参药。

　　安汝岚正想着，一个清脆的声音把他焦灼的心从遥远的回忆里拉回来：“你怎么在这坐着？饭又没吃？就算是玄明仙君被困着，也不必如此难过啊。”

　　郭友德在外回来，一眼就看见了满脸愁容的安汝岚，他摇头晃脑，颇有真情，道：

　　“安兄，不是我说什么，他在囚仙殿也没人为难他，你这般实在没意义啊。”

　　安汝岚站起身，两手一拍自己皱着折儿的袍子，终于准备澄清自己身上的谣言了，他说：

　　“近日这谣言是你散布的吧？我是有事才要找他。以后再不要乱说了。”

　　接着又正了脸色，开门见山地说：“我也有事要找你，你可知德运天君？我想去凡间找他。”

　　郭友德神情一变，回脸关了门，将安汝岚拉到屋角，凑近了安汝岚，瞪着他的下白眼，正经的有点可笑，问：

　　“德运天君是最近才来的天君，我也知之甚少，你究竟有多大的要事，找不到玄明仙君还要去找德运天君？”

　　安汝岚默不作声的将左臂在胸前一挡，和郭友德隔开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悄声说：

　　“我终于有了前世的线索，必要查个明白。只有玄明仙君能够帮我查我的身世，但他现在被关在囚仙殿，我得找德运天君帮忙把他捞出来。”

　　郭友德被一波又一波的真相暴击着，一会把眼皮抬到天上去，一会又皱着本就不平滑的脸，一口一口的鬼气呼到安汝岚脸上，安汝岚迫不得已得屏紧了呼吸，直到郭友德镇静下来，急迫地问：

　　“什么前世之事？你是渡魂官，哪有那东西？你莫不是入了邪了？”

　　安汝岚勉强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脸，看着郭友德的脸色复而觉得效果不佳，就收回了笑意，没想到郭友德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安汝岚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真挚得看着他，说：

　　“再有三年我就要入轮回，到时尘归尘，土归土，这些前尘往事我再也无法知晓了，谁知天帝什么时候回来，我没法再等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安汝岚请郭友德帮忙的话终于把郭友德从震惊的情绪中扯了回来，他平日最喜欢多管闲事，只要说请他帮忙，没有不答应的，这次也没有不同。别管他接不接受安汝岚是个凡人这一点，反正他下意识得点了点头，又说：

　　“咱俩好兄弟，我肯定帮你。我这就去问问我师兄，他如今在天庭里任职，是总管天庭灯火的尚泽星君，他与各个殿都认识，肯定知道点什么。”

　　说完拍了拍安汝岚的肩膀，掉头就走。

　　安汝岚还来不及道谢，只好行了一个空礼。几百年来，安汝岚总是独来独往的，他不想麻烦别人，也没有心思说些笑话讨好别人。

　　在这地府里，除了像是他师傅一样的罗姑娘，就只有孟婆知道些他的底细，说不孤独是假的。好在几十年前遇见了玄明仙君和张政远，特别是玄明仙君，自此就总是缠着他。

　　他不在意，但时间记得，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这说明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有了几个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