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脱俗》凌云志

10、长命参不风破现世 安汝岚穿过

　　安汝岚穿过戒备森严的士兵进到了营帐之中时，江志言已经在等他了，他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麻木不堪，在此之前，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独自待了一会了。

　　他坐在床头，温柔又悲悯得看着自己的几个副将、儿子儿媳靠在他床边又急又哭，而他自己却很平静，见惯了生死，流尽了眼泪，到自己死时便流不出眼泪了。

　　奴仆们不知道大将军还能不能活，也没人吩咐自己该做什么，只跪在地上祈求上苍饶他们的大将军一命，边上的军医还在煮着药，场面慌乱无比。

　　安汝岚进来时，江志言一下就注意到他了，他看到安汝岚也在看他，便知死后真有鬼差会来接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与世间盛传的黑白无常长舌头不同，鬼差也和人长的一样，甚至这个鬼差相貌还十分清秀，不如想象的令人生厌害怕，于是安心。

　　安汝岚的想法与他类似，他一掀帘子，便见一个与混乱场景格格不入的人，那人穿着亵衣，脸色也因为长久卧床变得蜡黄憔悴，但如今挺身坐在床边，仍然撑起了气势。

　　他一双长眉，因为病着显得有点杂乱，眼神却炯炯，看向别人时仿佛能把人看透，皮肤很糙，再和蜡黄的颜色相配，让人立刻能想象出他吃了不少苦。

　　江志言冲安汝岚摆摆手，示意他上前来。安汝岚走过去施了施礼，说：

　　“江志言，三十八岁，壬国大将军，你已因腿疾溃疡而死，请你跟我走，我带你去奈何桥。”

　　江志言叹了口气，指了指边上的亲人和战友说：

　　“唉，你也通知他们一声吧，你看看他们还在忙个什么劲，让那个军医杨凌绮，也别煮药了，她的长命参不该浪费在这。”

　　安汝岚一听长命参，一阵恍惚，静默了几秒，不知想了什么，动了动脚，但终于没动：

　　“江大将军，您该走了。过一会，他们自然就会知道了。”

　　江志言只好起了身，活动了活动拳脚，觉得神清气爽，腿疾也没了痛苦，只觉得自己终于又自由自在了。

　　他回身瞧了瞧自己的家人，长叹一身说：“走吧，我也该走了。”

　　安汝岚走到营帐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江志言：“将军，这长命参是哪来的？能治好病吗？”

　　江志言心想这渡魂官竟然还对人间之事好奇，他不知道这个鬼差为何想知道长命参的事，但就算凡间各国抢这神参抢的头破血流，也碍不着阴间何事，总归人死灯灭，万事皆输，江志言想，告诉他也无妨，便直说：

　　“长命参是一种灵药，能使人长生，它也是杨医传人的象征，谁有长命参谁就是真正的杨医后代。”

　　安汝岚继续追问：“杨医传人是什么意思？”

　　江志言没有想到这渡魂官竟然这么在意凡间之事，就索性说了个清楚：

　　“杨医是古时的一位神医，传说他的真名叫做杨子郁。

　　他的医术极高，又心善仁慈，经常为劳苦百姓看病，所以后人直接称他为杨医。杨医有味神药，叫做长命参，据说无论得了什么重病的人喝了这味参汤都能够长命百岁。

　　后来他将这味神药传给了他的弟子，并且令这个弟子改姓杨，成为杨医传人。后来的每一任杨医传人都是这么来的，弟子中医术最优者，才能够得到这个长命参，成为杨医传人。

　　江志言见安汝岚听见这番话久久不语，眉头紧锁，眼睛里的光也黯淡了，甚至心不在焉，越走越慢，又说：“大人，你，你没事吧？”

　　安汝岚这才回过神来，做了个揖，点点头道：“多谢将军为我解惑。”

　　江志言见他没事，便回：“大人不必多礼。”

　　心里却想：“这地府里的鬼差相貌清秀，连行为举止都端庄有礼，可见世间关于地府的传闻都是哄骗小孩的。”

　　安汝岚也心事重重，他将江志言带到奈何桥，和孟婆张政远没有说几句话，便匆匆离开奈何桥转头又撑船进凡间，而后回到不风坡去了。

　　再走进刚才江将军病逝的军营帷帐时，里面已是哭成一片。安汝岚急慌慌地穿过跪在地上的战士和女眷们，走到床前，看到那床上的尸体已经穿好了寿衣，表情安详，连杂乱的眉毛都修整好了，看来要入殓收尸了。

　　只是这次来凡间，他要找的不是死去的亡魂，而是一个活人，他转过身把那一个一个跪在地上嚎哭的人仔细端详了个清楚，却没看见那时在床边熬药的军医女子。

　　他心里焦急，既然这里没有便往营帐外找，复又出了营帐在营地转了个遍，按理说，那军医是个女子，应该很显眼。可他转完了整个营地，都没找到那个女子。

　　他站在营地中间，周围排成列队的士兵跑着经过他的身边，哭声，跑步声，叫声，都充斥着他的耳朵，但都及不上他听见江志言所说的长命参让他真正的心烦意乱。

　　他还以为听错了，他根本没想到，他的师弟杨子郁最后真的能活着，更没想到长命参怎么会真的存在，又是怎么被杨子郁找到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急迫得想找到那个杨医传人，要从她嘴里问出点东西，他被自己的那些痛苦回忆折磨的太久了，打听到点转机，便忍不住去问个清楚。

　　他有了思绪，转身走回到营帐里，去找江志言的儿子儿媳，杨医传人这么盛名在身的医生肯定是有人专门请来为大将军治病的。

　　再加上长命参在身，更是惹眼，若无人保护，或许早就被抢了，只可惜保护是保护好了，但她的长命参还没有派上用场，江志言就已经死了。

　　杨凌琦十有八九是江志言或者他的儿孙请来的，找到他的儿子江博，或许就能找到那个女子的踪迹。

　　回到营帐里，安汝岚看见江博风尘仆仆的样子，在丧父之痛中强撑着精神，忙前忙后，但还没有穿上孝服，似是刚刚从外面回来。

　　安汝岚顿时心里一凉，杨医传人没有踪影，江博又刚从外面回来，两件事一串联，安汝岚就知道，杨医传人已经走了，江博刚刚把她送走，杨医传人在他眼皮下溜走了。

　　他心情焦急，只顾着找那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可若仔细想想，那女医若要远行，定不会穿那样显眼的衣服，甚至很有可能易容成了男子，偷偷走了。

　　安汝岚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到江博刚刚并不在营帐里哭，必是送外客去了。这杨凌琦定是江博请来为江志言治病的。他心中沮丧，再三叹了几遍气，一遍遍懊悔，差一点就找到了。

　　安汝岚只知道如今的杨医传人名字叫做杨凌琦，却满心的疑惑不得解，他知道，杨子郁的生平往事必须要找到她才能了解。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扯开秘密的线头，比起平常，更是心急如焚，但活人听不到他身上发生出的任何声音，没法直接去问江博关于杨医传人的行踪，这让他快要憋疯了。

　　他用手缠绕着额前的碎发，那几根杂毛被他揪来揪去，看着有些可怜。

　　他想：“我得找个人来帮我。”

　　安汝岚跟着江博跟到晚上，江博愣是没有跟别人说一句关于杨凌琦去了哪里，长命参去了哪里的话，到了半夜，安汝岚没有办法，只能走了。他明日还有明日的差事，没法专心致志地查这件事，到了深夜，他必须要回到渡魂司去了。

　　回到渡魂司后的这几天，安汝岚每天都紧锁着眉头不停的想，这些记忆太久远了，他不停的捋着自己的记忆，试图找出来点杨子郁当年跟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安汝岚这几天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是郭友德叫了他好几遍，结果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才发现的，他拍了拍安汝岚：

　　“你怎么了？这几日魂丢了？”

　　安汝岚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自顾自的问他说：

　　“我要去找玄明仙君，你有没有办法？”

　　郭友德吃了一惊，不知道是对安汝岚破天荒的找玄明仙君吃惊还是对安汝岚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吃惊，说：

　　“你找他干嘛？他前几日竟然又偷偷逃出了天庭，更是罪加一等。天帝闭关修炼，崇礼天君把他锁在了囚仙殿，他这次绝没有办法跑出去。”

　　安汝岚心里更是难受了，连饭都不愿去吃，没过几天，渡魂司里流言纷起，说安汝岚思念玄明仙君到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的地步。

　　更有人时时作证，说在半夜起身时确实看见过安汝岚待在外面瞎逛，口中还念念有词，定是太思念玄明仙君了。

　　张政远听说了此事，最为不服，说事情绝不可能如谣言所说。但他见不到安汝岚，也去不了其他地方，他只能自己在奈何桥瞎嚷嚷，最后因为孟婆威胁要将他赶进奈何桥而告终。

　　绯闻中心安汝岚根本没有理会这种谣言，他一心想怎么才能联系到玄明仙君。

　　好在安汝岚这边终于有了进展，经过几个星期不眠不夜的思考，他终于理出了点思绪。

　　八百年前，他还是凡间的一个医官，有两个师弟，大师弟叫做杨子郁，小师弟叫做穆铭贤。后来出了事，小师弟失踪，他把自己的毕生心血给了大师弟后便也死了。

　　后来再有意识，就已经是地府里的渡魂官了。

　　关于这凡间发生的一切是自己的黄粱一梦，还是真实发生，经过了这漫长的岁月，连他自己都不能确定了。

　　但如今听说了让他熟悉的杨子郁和长命参，都是他生前知道的东西，他开始发现那些都是真的，他又有了牵挂。

　　而他现在必须要搞清楚，杨子郁从哪里找来的长命参，而穆铭贤到底去了哪里。这一切都必须要让杨凌琦把她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这种安汝岚不眠不休思考，渡魂司和奈何桥各处的绯闻如火如荼的状态，终于有了改变。

　　安汝岚今日起床时就发现了不同了，有一片卷曲的宽葫芦形的叶子落在了他的枕巾上。

　　他记得之前和玄明仙君去办韩若怀的天谴之事时，陆戒用的就是用这种叶子做成的信封。

　　他碰了一下那片卷曲的树叶，叶片舒展开，安汝岚细细端详那片叶子，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真想跟你出去玩。”

　　安汝岚差点叫出来！这肯定是陆戒的小把戏。他去房外找来一个花盆，将这个叶片种在里面，又跑去奈何桥问孟婆要了几盅忘川水。

　　张政远好不容易见到他，嚷着说：

　　“安大人，最近这事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这玄明仙君真不要脸，竟然在地府里散传这样的谣言。”

　　安汝岚向他摆摆手：“这事不关他的事。”便又大步跑走了。剩下张政远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看着他越走越远。

　　安汝岚将水拿来，浇在花盆里，这个叶片慢慢变细，抽条，最后长成了一支叶茎。慢慢的从上面长出一片叶子，安汝岚赶紧去看：

　　“原来你知道怎么种通文草！”

　　紧接着又长出一片：“之前的你怎么不种？”

　　安汝岚把两片叶子拔下来，在叶子背面写：“我有急事，请你帮忙。”

　　再将叶子埋在土里，不一会叶茎上又长出一片叶子：“没问题，但我这次自身难保了。”

　　安汝岚又写：“我来帮你，你说怎么办？”

　　枝子上又长：“崇礼天君要关我到天帝回来，除非你能找来德运天君。”

　　安汝岚又问：“我怎么找他？”

　　枝子上又长出三四片叶子，安汝岚拼凑在一起：

　　“如果是你救我，有些可能，你去凡间壬国的京城南云城找他，他叫梅乾之，是壬国的太学。”

　　“他是天君，怎么会在人间？”

　　这下安汝岚等了半天，叶子也没有长出来。他正打量那叶枝，一下长出十几片叶片：

　　“他本是凡人，十几年前天帝下凡办事时与他有一面之缘，不知天帝这老头发什么疯，竟然把他直接提上来做了天君。但他在凡间还有职责，他平日里没什么朋友，跟我一样不受欢迎。你用凡人之礼待他，他或许能帮我，崇礼天君向来按规矩办事，但德运天君保我，崇礼天君肯定会给他点面子。”

　　“好，你等我消息。”安汝岚没有再迟疑，将这盆通文草藏在衣柜中，就走出了房间，到了渡魂司的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