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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舆论的漩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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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医务室,他向校医简单说明了情况,校医让她躺到床上,替她测量了体温,没有大碍,一切正常,可能是太累了,在医务室里休息到放学就好。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发现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也舒展开来了,那些始终绷紧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松掉了。
他看了她很久。
医务室的窗帘是浅蓝色的,午后的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安静的、近乎透明的颜色。她的脸半陷在枕头里,头发散开,几缕贴在脸颊上,像只是在睡一个很普通的午觉。
他忽然想起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单调的声响,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她躺在那张床上,闭着眼睛,和现在一样安静。
她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了。
久到他每次去看她,都担心那些仪器会突然停止运作,久到他担心哪天,那张病床上就没有人了。
光线移动了一点点,她的轮廓在阴影和亮面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的脸,有一点点不同。
是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五官还是那副五官,轮廓还是那个轮廓,熟悉得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可是就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不是肉眼所看见的,而是他自身的感觉。
也许是在空间与现实之间来来去去得太多次了,她的时间停滞着,可他却依旧向前。也许不是她变了,是自己在一次次重来中,开始分不清记忆和眼前。
他起身。该去食堂打饭了,再过一会放学铃声就要响起,高峰期的人潮会堵满整个食堂。他看了一眼闭眼熟睡的她,轻手轻脚地拉开医务室的门,走了出去。
等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饭盒和两瓶怡泉汽水,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饭盒的热气在盖子内侧凝成水珠。见到坐在她床边的伊诺,他拧紧了眉头,双方略带冲突地进行了对话,等伊诺走后,他拿来一张折叠矮桌,放在祁季的床上,将饭菜摆放在她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他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气氛变得很奇怪,明明以前每次一起吃饭都会聊到许多话题,现在却只能沉默。
吃完饭后,他们收拾好东西,在校医絮絮叨叨的嘱咐之下离开了医务室。他将她送回了宿舍楼下,说晚自习会替她向班主任请假,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门。他站了一会儿,直到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往教学楼走去。
正当他走上班级所在的那一楼层的阶梯时,周围的光线忽然变了。
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傍晚的天色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暗下去,不是天色渐晚的那种暗,而是一切都在加速流动,云层被扯成长线,光线被迅速抽离,黄昏在几秒之内沉入黑夜,然后黑夜也没有停留,天边泛起白光,黑夜又被撕开,晨光以一种近乎暴烈的速度涌进来,淹没整片天空。
傍晚、黑夜、白天。
像翻书一样快。
他继续往上走,光线在他脸上明灭交替,他的表情淹没在忽明忽暗的影子里,什么都看不清。
等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天空已经稳稳地停在早晨的颜色里。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早读课的预备铃还没有响,但人声已经渐渐稠密起来。他听见某个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在医务室里打过照面的伊诺,她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正用那种刻意压低、却恰好能让路过的人都听见的音量说着什么。
他停住脚步。
“……我和她是一个宿舍的,那天晚上她竟然还能睡得着……”
他没有听清全部内容,但只依靠零星捕捉到的几句话,就足以让他拼凑出谈论内容的全貌。
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压低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加掩饰,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发现祁季就站在不远处,她离那些声音的距离更近一些,肯定什么都听见了,只不过,她面无表情,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让他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于是,他往前走了一大步,更深入舆论的中心,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像质问在场的所有人:“怎么了?”
像将一颗石子投入水中,人群四散而开,有个“好心”的男同学拽住他的手臂,把先前大家已经讨论过的“内幕”转述给他听,但话没说完,他就已经揪住了男同学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理智终于比愤怒更快一步抵达,他知道,揍这个人没有用,他说的,也不过是“听说的”。
真正的源头不在这里。
他松开男同学的衣领,走到祁季身边。
“这件事完全是意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响,像是要把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全部压下去,“如果还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去问老师。”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其中一个女生身上。那天在泳池边,她也在场,是站在阿珊身边、纵容了所有行为的人之一,此刻她正缩在人群边缘,对上他的视线后迅速别过脸去。
“去问目击者也行。”他说。
议论声终于小了下去。
他握住祁季的手往教室走。她的手指冰凉,一直透过掌心传过来,让他心里生出更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陈医生提到的“读心症”,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晰地接收到那些藏在表面之下的声音,她或许早已经习惯了,可是,当她被围在在人群中间、被那么多议论的声音同时攻击的时候,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身体发抖。
即使可以控制住表情,她在心底还是会害怕。
加害者总把受害者当作一块无论怎样揉捏都能恢复原状的海绵,可她是一张纸,即使重新抚平,伤害留下的皱褶也永远不会消失。
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不多,更何况,他认为这些皱褶当中也有他造成的一份,自己必须负起责任。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