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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陈 ...

  •   陈州城的灯影洇在弦歌湖里,颜色未老,月色便悄然从云彩后逸出,又添了几分霜豪。城西千佛寺里不紧不慢地撞着祈福的‘百八钟’,传到湖旁已是似有似无,分外和雅。正值上元,天色刚暗,百姓们便擎着花灯,簇拥着围向湖旁。孩童们带着面具,护着盛满焦糙的碗,发芽儿般透出人群望向湖心处一团模糊的棱角,整个陈州屏住呼吸凝神期待着。

      那棱角从暗处缓缓移近,逗起粼粼波光,原来是一艘精致灵巧的画舫。画舫悠悠然停在岸前,几名衣着光鲜的小厮从舫内鱼贯而出,提着绘龙画虎的花灯整齐的列在舫前。岸上人群有些按捺不住的鼓掌起哄,待了半晌,领头人猛地高喝一声“掌灯”,小厮们齐声应答迅速将灯点起,奔向画舫各处,脚步声音若合符节,宛若爆竹。登时湖上亮如白昼,喝彩声、嬉笑声冲天而起,似要将陈州城点燃一般。

      照往年旧例,上元节这天秦家老爷和刘刺史同去与千佛寺方丈着棋,秦家老夫人也携几名丫鬟先去龙湖旁散散步,秦孤桐一早便给仆从们发了些银两将人散出去过节,只命侍女淡竹和小厮松风把陈州府送来的几盏灯笼替上,自己则窝在房里考量一篇新赋,等挨到龙湖起灯再去亭子里陪母亲赏灯。

      “芙蓉儿这会儿怕是已经入了弦歌台了。”松风捧着一只绘着麒麟图案的灯笼对梯子上的淡竹嘟囔着。“好了好了,这是最后一个了。”淡竹扶稳墙沿解开檐上灯笼提在手里,回头道。松风踮脚向上送了送:“接好了啊!”淡竹伸手去捉,没料想松风先撤了手,灯笼便直直的坠了下去。淡竹惊呼一声,赶忙弯腰去够,脚下失了平衡,连人带梯一同扑在地上。

      秦孤桐听见院里一声惨呼,忙搁下笔奔了出去,正见着淡竹坐在台阶上抱着摔坏的灯笼抹泪,松风站在一旁不住地念叨:“我、我都已经交到你手里了!要是主子怪罪下来可怨不得我!”秦孤桐走到近处,淡竹缓缓站起身来委屈地道了个万福,握着灯笼的手不自觉地往后藏了藏。松风赶忙道:“主子,她……” 秦孤桐托起她的胳膊,把攥的发皱的灯笼递给松风,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银制花钿道:“今日风大,去府里再检查一遍,若有其他灯笼被吹落了一并跟管家说。”松风双手接过花钿,肉眼判断了一下成色,喜道:“谢主子赏!”

      秦孤桐对着松风急匆匆的背影摇摇头,掏出一方帕子伸到淡竹脸前,淡竹下意识偏头扭开,秦孤桐怔了一下,捏住她鼻子轻轻抖了抖:“还摔出脾气来啦。”淡竹嗔了一声又挣开了,挂着泪痕噘着嘴不发一言。秦孤桐把帕子搁在淡竹手里道:“好啦,我们也赏灯去吧。”淡竹攥着帕子,半晌才带着哭腔浅浅的应了一声,随着秦孤桐一前一后出了秦府。

      秦孤桐先领着淡竹去龙湖边儿的摊位坐了会,给她点了一碗吃食,自己则看着远处人潮涌动,短暂惬意的享受这一年来之不易的热闹和闲适。淡竹夹起粉果,怯生生的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咯’。秦孤桐托着腮好奇的回头看她,淡竹只觉颊上绯红,撂下碗筷低头无语。秦孤桐问道:“不好吃吗。”淡竹嗫嚅道:“没有……谢谢郎君。”街光昏暗,淡竹眼窝微红,酒窝莹莹的,秦孤桐忽然意识到那个打小服侍自己的小女孩也快到了及笄的年纪,自己平日里与她太熟,向来只觉得她同姊妹一般,从未留心她作为女孩子本身的相貌,而淡竹却早在不知不觉间出落的亭亭玉立了。秦孤桐直起身子,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儿变得陌生,甚至一瞬间冒出些莫名的隔阂。

      秦孤桐正思索着,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几个娃娃指着龙湖嚷了起来:“快看快看!还有一艘船!”人们也探着头:“这船也是画舫的?倒是不同于往年。”一叶小舟缓缓荡在湖上,舟头只摆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在偌大的龙湖上宛若一枚星光倒映的光点。小舟轻巧地停在画舫附近,透过波光灯火终于看清舟上盘膝坐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膝上枕着一张瑶琴,双手款动,先起了一阵滚拂而后几个泛音收尾,整个岸上登时欢声雷动,偶有懂行的皱起眉头:怪了,倒是不像歌榭的人。

      隔了一阵画舫里竟传来了弦歌:“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嗓音柔媚,弦声俏丽,着实不输舟上的段落。歌声渐渐散去,整个龙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骤然间两张琴同时响起,乍起时低低浅浅似雨打芭蕉,随后如渔船撒网般密密匝匝,慢慢网起,渐入佳境。声到浓处时好似一问一答,直引得岸上众人如醉如痴。淡竹耳敏,只觉得湖上琴声似曾相识,碰了碰秦孤桐道:“郎君,你听。”秦孤桐放下碗,静听了一阵, ‘倏’的起身道:“是她?”说罢在桌上压了几枚铜钱,叫上淡竹急匆匆赶向弦歌湖。

      岸上人潮汹涌,秦孤桐和淡竹费力的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到了岸边,秦孤桐一眼便认出那舟中女子就是千佛寺的琴客不禁喜上眉梢。正在此刻琴客也唱起弦歌来:“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声音一出,惊为天人,连画舫里的歌声都停了下来,秦孤桐也跟着呆住了。人群里几个精壮的小伙子一阵聒噪:“让让、让让”,说着或扒或拽的直插到岸边,整看见秦孤桐怔在人前,猛地推了他一把:“别挡路!”秦孤桐正失着神,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量将自己推开,‘哗啦’一声跌入了龙湖里。
      淡竹登时乱了方寸,胡乱扯着身边人的衣袖急声哭喊道:“救人!快救人啊!”前面的人也反应过来,忙奔着去找竹竿,后面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依旧向岸边挤去,哭喊声、叫骂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方才那惹祸的几人却迅速的借着混乱遁走了。

      秦孤桐不识水性,骤然落水只凭本能胡蹬乱踢,片刻间就脱离了岸边。秦孤桐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脑中意识却清晰的很,可笑平日思量的生死之事都是镌空妄实,濒死之际只顾得上悲戚和恐惧,任由冰凉的湖水渐渐透过衣衫触到肌肤,肆意灌进口鼻里。秦孤桐在水中浮浮沉沉,四处乱抓,绝望中忽然有人抓住自己的肩膀向上提,秦孤桐下意识便攀上了那只胳膊,拼命想把自己拉出水面。原来是那琴客见秦孤桐落水便划船过来相救,未料想他会抓住自己的胳膊,一惊之下险些被拽进湖里,引来岸上一阵惊呼。琴客一面稳住重心一面又加了些力道,秦孤桐也恢复心神,双手摸到舟沿,用力一撑,翻身跌坐舟中。

      秦孤桐伏在船边,将呛进去的水呕了出去,又剧烈的咳了一阵才渐渐好转,一头栽倒在舟里,大口的喘着气。待他喘匀才缓缓睁开眼,星辉依旧,彷如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有湿漉漉的一身装束还在提醒他方才的凶险。秦孤桐坐起身来,琴客正擎着竹竿一点一点把小舟荡回岸边。

      “是你?”琴客惊道。秦孤桐瞧着眼前的人,月华灯火衬着她的身形,刚刚死里逃生却没有一丝后怕,脑海里尽冒出些“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句子,听到她突然发问竟一时怔住,支吾道:“啊?我……”秦孤桐觉得窘迫,拢了一下额边发髻,微微颔首道:“花灯迷眼,不小心落了水,让姑娘见笑了。”琴客摇头笑道:“那日我留心你左手有茧言语间不似僧人,后来多方打听才知竟是秦家郎君。常听人说你行事略带三分呆气,我倒是真见识过了。”秦孤桐歉然道:“惭愧,当日为保佛门清净,言语冒犯了姑娘,没想到一语成谶,看在我已游了湖的份儿上还请宽恕。”琴客问道:“那郎君可否随我同赴千佛寺?”秦孤桐真诚道:“愿听姑娘差遣!”

      几句话的功夫小舟便停在了码头,淡竹赶忙将秦孤桐扶上岸来,不住的向琴客道谢。秦孤桐拭去她颊上的泪珠:“旧痕没去又添新痕。”淡竹嗔怪道:“郎君冒冒失失的,总是让我们这些下人难做,奴受罚事小,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淡竹说着说着忽然又哽咽起来,秦孤桐忙安慰道:“好啦,是我害你担心,我道歉还不成?先陪我回去换衣服,再吹一会儿要着凉了。”秦孤桐转身对琴客道:“三日后我在千佛寺候着姑娘。”琴客点点头,又重新回到舟中,熄了灯,渐行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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