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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柳絮因风起 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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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柳絮因风起
佛香隐隐照拂着龙湖里往生的野荷,鸬鹚谒拜两声张起曝干的羽翼弹远了,几艘小船洞洞行来轻靠在湖心岛旁。千佛寺门半掩着,门环一轻两沉碰了三下,惊走了门檐上短栖的寒鸦,一约莫十七八岁的郎君领着数名仆从模样的人候在门口,手里或提着或捧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众人侯了半晌还不见来人引进,秦孤桐心中奇怪便贴着门缝左右瞧了瞧。只见院前冷清,地上浮尘清的狼狈,笤帚也胡乱的叠在角落里。他轻拨开门,四下不见僧人身影,只好先领着众人到千佛塔去寻住持。
刚迈了几步秦孤桐便发觉有些异样,一向澄澈的寺庙内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段声挺韵长,清冽绵绝的琴音。秦孤桐驻足笑道:“今日可是怪了,梵音未起,倒起了丝竹之声。”一旁的小厮搭话道:“许是净远师父寻了什么新曲正授予众师兄弟吧。”秦孤桐摇头道:“音色宽阔,似无涯岭、万壑松,美则美矣,可惜锋芒太盛和净远师父的风格相去甚远。” 秦孤桐又侧耳静听一阵,心中忖量:“净远师父风格圆健宽和,但久理佛法少了些绮丽。芙蓉儿温婉绰约,可身陷风尘曲意难免承欢,自己则脱不出久伏书案的呆气……陈州城精晓琴技者不过那三两人,竟不知何时又冒出来个琴意不羁的狂生来。”
一路咀嚼猜测不知不觉已来到千佛塔前,住持和一名小沙弥一同迎了上来。秦孤桐施礼道:“净传师父,后天便是上元节了,家父命我再送些吃食和佛器来。”净传:“阿弥陀佛,秦公有心了。方丈也有两件佛宝要我转交给秦施主。”小沙弥凑近秦孤桐,将手中两只精致的盒子捧过头顶,秦孤桐忙接过来,对他笑道:“这位小师父有些脸生,不知如何称呼?是谁的弟子?”小沙弥恭敬道:“我叫慧浅,是净远师父的弟子。”秦孤桐点点头又问道:“来时听到寺中有人抚琴,莫非净远师父真寻得了什么新曲密谱?”净传笑道:“秦施主最熟悉净远师弟的风格,何须多此一问?这琴声是一位女施主所奏。”秦孤桐一惊,脱口而出道:“女施主?”净传点点头:“今日辰时那女施主来找净远切磋琴技,师弟觉得她诤心颇重,便闭门不见了。”慧浅接话道:“那女施主倔强的很,竟追到房前自顾自的弹了起来,声音还……还怪好听的……扰、扰人清修。”慧浅声音渐小,低下头用眼角偷瞄着净传。净传摇头轻叹道:“你呀,六根不净……”秦孤桐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小师父说的也不错,佛门净地还是清静些好。”净传道:“罢了,各有所痴,那女施主身男子装束、江湖打扮,想必不会久留,就由她去吧。郎君同诸位施主请稍待片刻,一会共同用些斋饭。”话毕便带着慧浅向厨房走去。
秦孤桐简单用过饭菜后先遣了众人回去,自己有意留在寺里想见见这位琴客。他循着琴声,远远便见到几个小沙弥藏在树后对着远处指指点点,顺着他们的目光果真见到一人横琴膝上盘坐在地,穿着不合身的男性装束,长剑斜坠在腰间。许是累了幞头弃在身旁,一瀑乌发垂在背上,偶有零散的青丝任风拨弄,恰如她左手挪宫移位的吟猱淖注。秦孤桐看得痴了,悄悄的绕近她的侧面,立在一丈外默默地端详起来。
那少女刚及笄的模样,五官无甚出奇,唯独秀目灵动,略含英气。抚琴时微微颔首,一副专注的神情,抚到得意处便望向净远的房门。秦孤桐忽然起了少年心性,同那几个偷窥的小僧借了身僧衣又寻了一顶平顶帽戴上,回到附近时恰见她一曲终了,右手猛地‘泼剌’一声,悬停在半空,直到嗡嗡作响的六七弦渐渐平息后才慢慢收回手掌。
秦孤桐走到琴客身边叹气道:“施主是个性情中人啊。”琴客疑惑的抬头问道:“这位师父何出此言?”秦孤桐道:“这琴声让我忆起了亡父,推己及人,料想施主也曾有挂记的故人往事。”琴客怔了一下,笑道:“千佛寺果然不一般,连寻常的僧人也能说出道理来。”秦孤桐摇头道:“我不懂什么道理……只是幼时与亡父相依为命打柴为生,山中常有蚊吟蛇行,断断续续,淅淅索索,倒是和施主的琴音相近的很。”
“什么?!”琴客‘霍’一声站起身来喝道:“满口胡诌!哪有什么断断续续、淅淅索索?!”秦孤桐忙歉然道:“施主息怒,小僧实不懂琴,言语荒唐还请宽恕。”琴客瞪了他一眼没有发作,没料想无意的一瞥却发现他僧袖处露出一段玉镯,顿时心生疑窦重新打量。见他面色红润,皮肤白皙,眉眼含笑,不似久居庙内苦修的僧人,倒像是存心拿自己寻开心的。
琴客收了心思道:“那你觉得净远师父的琴技如何?”秦孤桐道:“净远师父琴技契合佛理,精妙绝伦,不敢妄言。”琴客道:“依你之见陈州城内没有及得上他的了?”秦孤桐道:“也不尽然,每年上元节在弦歌台献艺的芙蓉儿也是公认的弦歌双绝,就连不通琴律人的也听得懂,喜欢的很。”琴客冷笑道:“芙蓉儿?我还真是高看陈州城了。”秦孤桐道:“听说那芙蓉儿自幼学艺,师从宫中教坊,即便在长安也是颇具盛名。”琴客道:“如此说来倒是值得切磋。”
秦孤桐不置可否道:“姑娘若是不忙,倒是可以先放下诤心,请净远师父指点一二。”琴客问道:“怎么?你觉得我会输她?”秦孤桐抄起手一副为难的模样把头扭向别处。琴客逼上一步问道:“倘若我胜了呢?”秦孤桐收回目光道:“那我便请净远师父和姑娘斗琴,顺便……”秦孤桐顿了顿,对着疑惑的琴客正色道:“顺便在龙湖里游一个来回。”
“噌”一声,琴客右手猛地捉剑出鞘,指着秦孤桐怒道:“你!”话音未落猛地将秦孤桐的平顶帽挑落,秦孤桐只见一道剑光袭来,吓得‘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琴客看着他头上发髻冷笑道:“言语荒唐,行止情妇,果然是个假和尚。”话毕收了剑,携琴欲走。秦孤桐定了定神忽然唤道:“姑娘留步。”说着拾起地上的幞头,笑意盈盈的递还给琴客。琴客碰了一下耳间秀发恨恨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秦孤桐见她走远,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对着净远房门施了一礼,又穿着僧衣在寺内转了几圈才打道回府。
秦孤桐回府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侍女淡竹吩咐厨房端了些点心放在书案上,轻声道:“秦郎累了吧,快先歇歇,我替你打盆水来。”秦孤桐道:“不忙,先去书房把我整理的那本《存古集》找来。”淡竹应了一声出了房间。秦孤桐独坐在琴案前,旋了几下琴轸,双手搭在琴上思索片刻,右手又在岳山旁比了比,不多时已忆起那琴客的七八分曲意,随手取了个片段抚来只觉得处理灵动,说不出的淋漓畅快。秦孤桐淡竹忽然从秦孤桐身后冒出来,惊讶道:“咦?!”秦孤桐停手蹙眉道:“吵什么。”淡竹吐了吐舌头,放下集册解释道:“公子今天的弦音有别于往日,巧的很,一不小心就……”秦孤桐忽然笑起来:“连你也这么觉得?”淡竹点点头道:“是啊,坊间有云:远琴古,桐琴拙,芙蓉弦歌赛秦娥。郎君的‘拙’还真是满城皆知呢~”秦孤桐好气又好笑,故意板起脸来:“你这丫头从哪儿学这些乱七八糟的来。我看就是平日里太纵容你,敢拿这市井俚语揶揄我。”说着抽出书中夹着的戒尺,抓了淡竹的手掌过来敲了一板。淡竹不轻不重挨了一下就迅速的缩回了手,嬉笑道:“嘻,满城都说得,只有我说不得?”秦孤桐笑着摇摇头,重新把尺子夹回书里道:“不闹了,快替我研墨吧,今日要把这集子誊一遍。”淡竹欢喜地取了磨块,倒些清水在砚里,轻轻的推拉着,一夜掌灯,一夜无话。